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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緝兇

2013-12-29 00:00:00周仲貴
啄木鳥 2013年4期

2012年11月1日下午,廣西上林縣公安局大門前。

一輛掛廣東車牌的越野吉普車出現在人們的視線里,一時鑼鼓喧天、鞭炮齊鳴。一支由社區退休干部職工組成的嗩吶演奏隊奏起了兩廣民樂《步步高》,由數百名公安民警、武警官兵和各界群眾組成的歡迎隊伍排成兩排,頭頂上方拉起一條橫幅:歡迎緝兇勇士凱旋。

越野車駛進公安局大門,鞭炮聲、鑼鼓聲、嗩吶聲也達到了高潮。上林縣副縣長、公安局局長白幼明向大家致意:“朋友們,同志們,各位父老鄉親,現在,我正式向大家通報,經過公安機關歷時十八年的不懈努力,曾經引起社會廣泛關注、公安部掛牌督辦的我縣白圩鎮‘4·17’特大殺人案成功告破,殺人兇手黎旭雄被緝拿歸案……”

一、陳年舊案

1994年4月17日,星期日。這一天是廣西上林縣白圩鎮的圩日。

糠行街是白圩鎮糧食及畜禽飼料集中交易場所,也是白圩鎮最繁華的街道之一。中午十一時,正是鎮上沿街住戶擺攤兜售,從四面八方來趕集的鄉民漸成人潮的時候,位于糠行街中段商業黃金地帶的某民宅卻大門緊閉,毫無聲息,這一反?,F象引起了周圍住戶的注意。鄰居韋某上前叫門,許久無人應答,不由得產生了一絲不祥的預感:“是不是出事了?快叫周伯過來開門!”

韋某說的周伯,就是這戶民宅房主周家香的父親,也住在鎮上。得到消息的周伯急忙趕到女兒家,用力拍門,同時大聲呼叫:“阿香,阿香!細妹,細妹!”見毫無反應,便拿出備用鑰匙。門剛一打開,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兒撲面而來!周伯定睛一看,頓時魂飛魄散:女兒周家香一家四口躺在血泊中,尸體已經僵硬……

接到報案,上林縣公安局局長、主管刑偵的副局長和刑偵大隊長帶領一干人馬迅速趕到現場,白圩派出所民警已把現場封鎖起來了。

現場慘不忍睹。周家香和九歲的大女兒鐘麗娟倒在臥室里,兩人胸腹部均有多處銳器傷,法醫鑒定為失血性窒息死亡。其中周家香身中七刀,胸、腹、背、肋、頸部均有傷口,幾乎刀刀致命。周家香五歲的二女兒鐘麗麗和三歲的小兒子鐘振林則躺在大廳一側的床上,身上未發現傷口,但頸部有明顯扼痕,舌尖外露,解剖發現喉骨斷裂,鑒定為被扼頸窒息死亡。根據死者胃內殘余食物消化程度及尸斑分布情況,法醫得出結論:四名被害人的死亡時間已超過十個小時,即當天凌晨一至三時之間遇害。

痕檢人員在現場提取了一把刃長二十厘米的折疊刀及一件血漬斑斑的的確良軍綠上衣;在刀柄處提取了一枚血指印,經鑒定為兇手右手拇指所留;在臥室房梁上懸掛著一條長度超過兩米的膠皮綁帶,用途尚不明確;在廚房屋頂發現了瓦片被揭開的豁口。綜合上述情況初步判斷:案件系一人所為。兇手凌晨一時左右從屋后廚房房頂揭開瓦片和板格進入屋內,趁被害人全家熟睡行兇殺人。臥室房梁上垂掛之膠皮綁帶,可能是兇手作案后想自絕于現場,后不知何種原因放棄自殺念頭。行兇后兇手將兇器和沾滿血跡的上衣丟棄在現場,從大門出去后順手將門閂上。種種跡象表明,仇殺的可能性最大。

是誰與這一家孤兒寡母有如此不可調和的深仇大恨呢?圍繞被害人中唯一的成年人周家香社會關系的排查剛剛展開,就發現了一個嫌疑人。

周家香的丈夫鐘某生前系白圩鎮中學校工,因嗜賭如命,債臺高筑,每天債主盈門,兩年前懸梁自盡。丈夫亡故后,各種矛盾就顯現出來了,其中最突出的就是房產問題。周家香一家住的是鐘家祖屋,雖是幾十年的老宅,但因為臨街,且位于集鎮繁華地段,被不少生意人視為開店設攤的理想場所,遂引起他人的覬覦,其中就有周家香的大伯子,也就是她丈夫的哥哥。

周家香的大伯子結婚后搬離祖屋另過,兄弟兩家一向和睦相處,相安無事。上世紀九十年代初,社會上掀起一股下海潮,周家香和一子二女居住的鐘家老宅一夜之間成了生意人心目中的風水寶地,周家香的大伯子試圖說服弟弟鐘某,用自己的一套新房換弟弟的老宅。鐘某深諳祖屋巨大的潛在價值,自然不肯放手,當哥哥的不好用強,只得作罷。弟弟亡故后,哥哥又打起了祖屋的主意。他認為弟媳年紀不大,早晚要改嫁,自己“收復失地”正是其時。無奈周家香有自己的想法,拒不從命,兩人之間曾發生過激烈爭吵,甚至欲訴諸法律,對簿公堂。周家香的大伯子會不會萌生殺意,制造滅門慘案以達到徹底占有祖屋的目的呢?

這一假設很快被否定。據調查,周家香的大伯子一向遵紀守法,雖然對祖屋有訴求,但絕不至于暴力索取。弟弟亡故后,他對三個侄兒侄女視若己出,經常送錢送物,斷不會做出此等傷天理、滅人倫的事情。最重要的是,有充分的證據證明,他沒有作案時間。周家香大伯子的嫌疑被排除后,另一個嫌疑人又走進了警方的視線。

周家香在丈夫亡故后,一度陷入困境。本就拮據的收入益發捉襟見肘,生計艱難,曾萌生再嫁的念頭。此時,有一個人適時走進了她的生活。此人叫黎旭雄,是住在同一條街的住戶,長她十歲,未婚。在農村,四十四歲“高齡”而未婚配的人,不是因為太窮就是生理上有某種缺陷。單從相貌而言,黎旭雄在同齡人中絕對算得上儀表堂堂。眼睛雖然小了些,眉毛淺了些,但高鼻深目,一張國字臉棱角分明,很有男子氣概。然而因為從小得了一種怪病,導致脊椎變形,背部彎曲,造成終生殘疾。

雖然身體有缺陷,也沒有讀過什么書,但黎旭雄聰明好學、心靈手巧,沒有經過一天專門培訓,竟然無師自通地學會了理發、補鞋、配鑰匙和修理自行車等手藝,甚至電視機、收錄機之類的家用電器也能擺弄。且有一身蠻力,還跑到佛山跟一位南拳師傅學過兩手拳腳。當時內地正熱播香港電視連續劇《射雕英雄傳》,于是他就有了“祁連鐵駝” 的綽號。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在第一波打工潮的沖擊下,黎旭雄也不甘寂寞,先是到貴州,然后到北京尋找發財門路,但都干不長久,1987年因詐騙罪被北京市大興區人民法院判刑七年,遣送回廣西雒容農場服刑。后因有立功表現減刑兩年,1992年初獲釋回鄉。

此后,黎旭雄倒也安分守己,憑手藝在街上開了一個理發店,兼營家電維修,雖算不上富足,但小日子過得也蠻滋潤。黎旭雄四十出頭,按農村的標準,早已步入中年行列。跟他年齡相仿的伙伴不僅都成了家,兒女都讀高中了,而他還是孑然一身。且不說老黎家的香火傳承產生了危機,生理上的饑渴也使他備受煎熬。這時候,有人充當月老,把新寡的周家香介紹給他。

對這位頗有幾分姿色的年輕寡婦,黎旭雄并不陌生。一條街上住了十年,彼此知根知底,他馬上就答應了。此后,他經常買些吃食或衣物,上門看望孤兒寡母。剛開始,周家香不是很愿意。主要考慮對方年紀比自己大得多,身有殘疾,又是刑釋人員,名聲不好。但轉念一想,自己一個弱女子,撫養三個未成年子女困難重重,的確需要一個男人來依靠。黎旭雄還是單身漢,只要他能接納三個孩子,這倒是個可以接受的選擇。兒子鐘振林的生日那天,黎旭雄買了一個大蛋糕送來。周家香當面提出這個問題,黎旭雄根本沒有考慮,說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一定把他們當親生孩子看待。周家香很受感動,當即應承了這門親事。此后,兩人開始同居。

“婚”后的生活依然很清苦,黎旭雄卻感受到了久違的家庭溫馨。不久,他意識到單靠自己的手藝維持一家溫飽已屬勉強,要富足起來幾乎不可能,便想外出打工賺錢。1993年7月,黎旭雄去廣東佛山販賣果蔬,起早貪黑省吃儉用,半年后竟攢下一筆數額不小的款子。1994年春節他興沖沖回家,把這筆血汗錢交給周家香置辦年貨,滿心想在這個倉促組成的“家”里歡歡樂樂過個年。沒想到的是,他作為丈夫和父親的成就感僅僅維持了不到三天,就發現周家香的態度發生了明顯變化,不僅冷淡,有好幾次還毫無來由地將他拒之門外,大有避之唯恐不及的意思。

黎旭雄百思不得其解。不過他也明白,畢竟雙方還沒有履行結婚登記手續,還不算合法夫妻,分別半年,什么事情都可能發生。于是,他留了個心眼,悄悄跟蹤盯梢,終于發現了其中的奧秘——周家香已移情別戀,而且無論從哪方面來比較,情敵都比他強得多,雙方根本不在一個檔次。黎旭雄痛不欲生,但他不想這么輕易放棄,還要最后一搏。他幾乎花光了所有積蓄,買了許多玩具、衣服、食品討好周家香和她的三個子女,苦苦哀求她回心轉意,還發誓一輩子對她好,共同牽手把三個子女撫養成人。無奈周家香心意已決,已經聽不進他的任何訴說,反而絕情地說:“我們的關系到此結束,今后我不會再去找你,你也不用再來找我了。”黎旭雄不甘心失敗,三番五次上門勸說,甚至下跪流淚,希望能和周家香重新開始。周家香一次次嚴辭拒絕,還罵黎旭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威脅他“你要再來我就報警,告你騷擾良家婦女”。

案發前一天,即4月16日晚上,黎旭雄抱著最后的希望再一次來找周家香,聲明得不到她,自己活著也沒意思了。周家香受不了他的死纏爛打,便叫來娘家兄弟,對黎旭雄動了手,還說如果以后再來糾纏,他們見一次打一次,把他打殘、打死……性格偏執的黎旭雄,完全有可能因絕望喪失理智,泄憤殺人!

現場勘查的發現也使警方懷疑的焦點集中到黎旭雄身上。案發前,黎旭雄經常出入被害者家,對被害者家的環境了如指掌。雖身有微疾,但手腳麻利,從矮墻上房揭瓦入屋根本不成問題?,F場提取的沾血的軍上衣為黎旭雄平時所穿,在衣服袖口和袋蓋的褶縫里,還提取了少量的碎發。有人證明,4月16日晚上黎旭雄一直穿著這件軍上衣,而現場發現的兇器正是黎平時帶在身上作防身之用的。

專案組決定對黎旭雄拘留審查,此時,離案發時間已有十四個小時。執行任務的刑警趕到位于糠行街136號的黎家時,發現犯罪嫌疑人已經潛逃。屋內家什都來不及收拾,吃了一半的飯還放在矮桌上,成了老鼠的美餐,看得出主人出走時十分匆忙。

現在最緊迫的事情就是摸清犯罪嫌疑人逃跑的方向。白圩鎮地處上林、賓陽、來賓三縣接合部,公路四通八達,急切間摸清其逃跑方向確實有困難。根據負案在逃人員初始階段大都選擇投親靠友的規律,專案組迅速調查了黎旭雄多名關系人的情況,排出了三條路線和十五個落腳點,調集公安局機關及派出所大批民警設卡堵截,武警南寧市支隊上林縣中隊數十名官兵也聞風而動。

開始,參戰公安民警和武警官兵信心都很足。黎旭雄本人沒有機動車,也不會駕駛,如果步行出逃,目前應該還在賓陽縣境內。當時之所以把賓陽方向作為重點,是考慮白圩土話是賓陽客家話的近親,且犯罪嫌疑人關系最密切的親戚都在賓陽,賓陽還是上林進出南寧、廣州的必經之地。如果黎旭雄選擇乘車逃跑,必定要到車站或公路固定??奎c搭車,這樣就容易被發現,因為他的生理特征太過明顯,這是無論如何化裝都無法遮掩的。

上百名荷槍實彈的公安民警、武警官兵多路出擊,每一路都由經驗豐富的局領導帶隊,如此大規模的集中行動是上林縣歷史上所僅見。但是,隨著時間一天天流逝,壓在民警們心頭的石塊也一天天加碼。三天過去了,十天過去了,半個月過去了,一路路人馬躊躇滿志踏上征程,數日后又灰頭土臉敗興而歸。該去的地方都去了,該找的地方都找了,黎旭雄卻像來無影、去無蹤的幽靈,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曠日持久,師老兵疲。大部隊行動已無意義,追捕隊伍陸續收兵。但“4·17”命案專案組的牌子還得掛下去,只是沒有人想到,這一掛就是十八年!

二、臨危受命

2010年8月,白幼明從南寧市公安局調任上林縣公安局局長。其時,距“4·17”命案案發已有十六年零四個月。

白幼明記得,他上任的第一天是個三伏天,太陽曬得屋頂冒煙。那天恰好還是局長接待日,一位管信訪的副局長問他,是不是讓別的局領導上去頂一頂。白幼明說:“丑媳婦總得見公婆,不能壞了這個規矩?!?/p>

“可是……”副局長欲言又止,似乎有些為難。

白幼明問:“有什么不合適嗎,怕我水土不服?”

副局長這才說:“有位老上訪戶,很難纏。這幾年都快把公安局的門檻踩爛了,還去過南寧和北京。國務院和自治區人大幾次把他的信轉過來,還發函督辦。今天他又來了,正在值班室等著呢?!?/p>

白幼明問:“是他的要求過分了,難以滿足?”

副局長說:“是結不了案。十幾年前的一個案子,他女兒一家四口被歹徒殺害,查出了嫌疑對象,可就是抓不到人。換了好幾任局長,新局長一上任,接訪第一人肯定是他。老爺子說話很嗆人,我怕你聽不慣……”

白幼明說:“那我更不能躲了,請你安排一下,我見見老爺子。”

盡管有了足夠的思想準備,白幼明仍然被嗆得不輕。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須發皆白的瘦小老人,飽經風霜的臉上不像一般的上訪者那樣悲悲戚戚,而是冷峻、譏誚甚至兇狠。開口第一句就說:“我知道你是新來的局長,你不躲我,還算有點兒膽量?!?/p>

白幼明給他倒了一杯純凈水,說:“老人家,天氣太熱,您先喝口水,消消火,有話慢慢說,咱不急?!?/p>

老頭子一下就炸了:“我能不急嗎?小日本才打了八年,你們一件案子辦了十六年還沒有結果,你說我能不急嗎?我今天來,不想聽你安慰,只想聽你一句實話,這案子你們還辦不辦?我這輩子還能見到報仇雪恨這一天嗎?”

一旁的副局長忙解圍:“周伯,白局長初來乍到,還不了解情況,你沒必要發這么大的火啊。不是我們不辦,實在是情況太復雜,有些事情也不好對你說……”

老頭子的火氣不降反升:“我不聽你的屁話!什么情況復雜,警力不足,裝備落后,經費短缺,我的耳朵都長繭了!再復雜,十六年了,總該理出點兒頭緒了吧?沒錢,我把房子賣了給你們湊;沒人,我兒子孫子親戚朋友一齊上,總可以了吧!”

副局長見他越說越離譜,還想解釋,被白幼明制止了。白幼明說:“老人家,今天是我上任第一天,您頭一個來找我,是咱爺兒倆有緣!我也是吃五谷雜糧長大的,爹媽跟您一樣,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如果一定要我給您一個破案時間表,我還真沒那個膽量。不過我可以對您說句實話:如果在我的任期內這個案子還破不了,離職前我到府上負荊請罪,您看這樣行不行?”

老人臨走時撂下一句:“這才像個公安局長說的話?!?/p>

當時,對白幼明這番表態有兩種截然不同的看法。有人認為他在“作秀”。這么多年,走馬燈一樣換了好幾任公安局長,每一位公安局長上任后都親任專案組長,都抓過這個案子,結果無一例外都以失敗告終。前幾任局長中不乏刑偵高手,幾乎都是刑偵隊長出身,你白幼明不見得比別人高明,卻要大包大攬,這不是惹火燒身嗎?持這種看法的多為業內人,他們當然不會當面說,但白幼明能看得出來。白幼明唯有一笑,他說:“真有那么一天,我失去的無非是當官的臉面,而老人失去的是骨肉親人,法律失去尊嚴,政府失去公信力,負荊請罪又算得了什么!”

另一種看法則是不“給力”。持這種看法的多為媒體人員。當天接訪現場來了不少報社和電視臺記者,他們認為白幼明的話太“山寨”,缺乏擲地有聲的力度。一位電視臺女主持人當面發問:“作為一名公安局長,在作出某項承諾時,一般都會選擇‘破不了此案我不當公安局長’這樣的豪言壯語,而你僅僅承諾負荊請罪。請問,你是底氣不足還是有意給自己留條后路?”

面對美女主持咄咄逼人的發問,白幼明一字一句地說:“我的話不夠‘鏗鏘’,你們當記者的聽起來不過癮,我能理解。我是這樣想的,干部任免是組織部門的事情,我這個公安局長當不當,不是我自己說了算。而負荊請罪,公開向被害人親屬賠禮道歉,這是我能做而且應該做的。我不能為了取悅視聽,就用些不切實際的大話、假話來糊弄老百姓!”

當晚,白幼明謝絕了為他舉行的“接風”宴會,主持召開了履新后的第一次黨委會。會議議題只有一項:為“4·17”命案診斷把脈。

會議一開始就遭遇冷場,黨委委員們都沉默不語。這樣的會議這些年不知道開了多少次了,每次都能找出一堆問題,提出一堆措施,最后都不了了之。習以為常,大家都煩了、倦了。怕白幼明太難堪,黨委副書記劉武承只好拋磚引玉。

劉武承是分管刑偵的。案件發生時,他還在一個遠離縣城的鄉鎮派出所任副所長。等到上調縣公安局,已經是“后4·17時代”的第四任刑偵大隊長了。這位十四年前赤手空拳與持刀歹徒搏斗,身中五刀鮮血噴涌還追出一百多米制伏歹徒的孤膽英雄,此刻同樣感到迷惘。劉武承接任刑偵大隊長是2002年,“4·17”命案發生的第八個年頭,所以曾有人戲言他是“第八個銅像”。也就是這一年,“4·17”命案升格為公安部督辦案件。上任后就遭遇一個“部督”,劉武承感到既是挑戰,也是機會。人生能有幾回搏?劉武承嘴上不說,心里卻較上了勁:就是磕斷滿嘴鋼牙,也要啃下這塊硬骨頭!

那些日子里,他調閱了所有能收集到的有關“4·17”命案的勘查記錄、詢問筆錄和偵查報告,請教了歷年參與辦案的所有民警,走訪了大量關系人和知情人,還幾次率隊長途奔襲,到廣東、河北等地外調,結果卻令人沮喪?!?·17”這個數字就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里,咽不下,吐不出。劉武承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無耐和無力。有人說他這是自尋煩惱,也有人說他是“木匠戴枷,自作自受”。這些話聽起來不無道理。案子不是發生在你任上,你盡力了,也交代得過去了,何必上趕著替人家擦屁股?退一步說,案子破不破,跟個人的仕途升遷并無直接聯系。這幾年,趟過這潭渾水的,哪個不是該升官的升官、該立功的立功,何必硬要把屎盆子往自己頭上扣?美國聯邦調查局夠厲害了吧?他們的刑事案件破案率也不過百分之四十。

三年后,劉武承被任命為局黨委專職副書記??h委組織部的任命文件下達時,劉武承怎么也高興不起來。黨委分工時,劉武承主動提出,自己還是干老本行,分管刑偵。一個單位的專職副書記分管業務,劉武承算是開了先河。大家都知道他心里想些什么,他的請求一次通過。陣雖陷,旗不倒;人還在,心不死。這就是劉武承!

在會上,劉武承把這些年來圍繞“4·17”命案所做的大量工作做了一個歸納。這些事情,有些是他親歷的,有些是他的前任經手的,他僅是原原本本地陳述,不加評論。但是大家都聽得出,他的語氣里充滿著不甘和自責。

1994年4月18日,專案組根據不久前嫌疑人從打工地廣東佛山回來的情況,決定派一個小組赴佛山追捕。當時,整個上林縣公安局只有四部車,而且沒有一部能保證不會半路拋錨。局長沒辦法,向縣長反映情況,縣長親自出面,向計生委借了一輛豐田面包車。計生是“國策”,他們的車不是隨便借的,交車鑰匙時人家就定死:三天為期,不管抓沒抓到人都要原物奉還。局長專門請計生委的主任副主任吃了一餐飯,好話說盡,人家才答應寬限到五天。

第二天一早,追捕小組如期出發。當晚二十時,白圩派出所所長接到佛山一位知情人的長途電話,說發現了黎旭雄的蹤跡。局長急了,因為無法跟還在途中的追捕小組聯系!當時手機還不叫手機,叫“大哥大”,屬于奢侈品,全局只有局長有一部。公安對外聯系只能靠總機接轉的固定電話,除此以外每個科室有一臺無線對講機,但出了上林地界就玩不轉。前往佛山的五名追捕隊員中,只有帶隊的刑偵隊長有一臺傳呼機,但途中也無法復機。

直至4月20日早上,追捕組才打回第一個電話,說剛剛到達佛山,比原計劃晚了半天,原因是這輛車不爭氣,在云浮修了幾個小時。司機也不熟道,跑了一段冤枉路。局長顧不上批評他們,讓他們立即跟知情人取得聯系。中午,追捕組打回第二個電話,說聯系上了,但知情人根本沒有見到嫌疑人,只是接到嫌疑人不知從什么地方打來的電話,說是要借錢,但直到現在也沒有出現。局長當即指示追捕組在佛山守候,并設法通過當地電信部門查出嫌疑人的電話是從哪里打來的,人是否到了佛山。4月21日,追捕小組再次打回電話,說人沒有等到,電話是查出來了,是從廣西宜州市打的,時間是4月19日十三時十五分。

嫌疑人在宜州出現,有點兒出乎警方意料,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廣東方向。局長二話不說,開上自己那輛二手“藍鳥”, 帶上臨時組織的追捕二組直奔宜州。同時通知一組繼續守株待兔,防止嫌疑人殺回馬槍。

當天下午到達宜州,通過電信部門了解到,嫌疑人是在宜州汽車客運中心附近一個公用電話攤打的電話。時間過去兩天,黎旭雄再傻也不會呆在那里等死,但追捕二組還是走訪了電話攤的攤主。果然,因為生理上的特殊標記,電話攤主的印象很深:“當時他好像是從班車上下來的,樣子很狼狽,慌里慌張的。打的是廣東佛山的國內長途,說的像是客家話,反正我一句也沒聽懂……”

追捕二組迅速與宜州警方取得聯系,請求支持配合。當晚,宜州市公安局出動大批公安民警和武警官兵,把關設卡,在全市旅館、招待所、車站、碼頭等公共場所進行地毯式清查,但沒有發現嫌疑人的蹤跡。估計嫌疑人僅把宜州當中轉站,現在已改投他處。

宜州地處桂中交通要沖,鐵路和公路運輸相當發達。往西可達河池、貴州,往東可達柳州、桂林;北面與羅城仫佬族自治縣、環江毛南族自治縣、融水苗族自治縣、三江侗族自治縣接壤,南邊直通來賓、忻城、上林。犯罪嫌疑人逃往何處,追捕民警頗費猜疑。轉道佛山的可能性尚不能完全排除,但也要警惕其聲東擊西的伎倆。

提到聲東擊西,局長立即想起,排查中曾發現黎旭雄1985年前后在貴州省會貴陽市一家錄像廳打工,并與貴陽市某醫院白圩籍醫生譚某過從甚密。從宜州往貴陽,無疑比往佛山更便捷,也更隱蔽。局長當機立斷:連夜轉道貴陽。

從上林到宜州,又從宜州到貴陽,在二十四小時內,追捕二組幾乎是人不離鞍、馬不停蹄。可是,還是晚了一步。4月22日上午九時,追捕民警費了一番周折,找到了在貴陽某醫院工作的白圩籍醫生譚某。譚某惋惜地說:“你們如果早到一天,說不定就能抓到人了!”

原來,譚某4月底曾回過一次老家,剛好碰上“4·17”命案發生,也聽到黎旭雄潛逃的傳聞。20日晚,他從黎塘火車站乘坐南寧到成都的火車,21日中午回到貴陽。到家就聽妻子說,昨晚黎旭雄來過,聽說譚某回鄉未歸,什么也沒說就走了。譚某大吃一驚,把幾天前老家發生的滅門慘案告訴妻子,全家頓時陷入一片恐慌,生怕喪門神再度光臨。戰戰兢兢過了一夜,沒想到第二天等來的是家鄉的警察。譚某還心有余悸:“你們千萬別說是我提供的消息啊,那家伙可是殺人不眨眼……”

譚某似乎什么都想到了,唯獨沒有想到舉報!事已至此,追捕民警也無可奈何。根據譚某提供的信息,二組又找到八年前黎旭雄打工的錄像廳老板龔某。龔某說,黎旭雄是4月20日早上找到他家的,說在老家混不下去,想重返貴陽找門路。龔某發現黎旭雄左手虎口紅腫化膿(后供認是行兇時遭被害人咬傷),問他是怎么回事,他說是不小心擦傷的。龔某把他送到一家私人診所包扎,再送到一家小旅館住宿。第二天一早,龔某到小旅館找黎旭雄時,卻被告知他已退房走人,不知去向。

二組請求貴陽警方配合,在全市進行一次大搜捕,可惜沒有發現嫌疑人的蹤跡。此后十六年,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出現。黎旭雄就像一滴露水,在南中國的烈日下無聲無息地蒸發了。

劉武承總結失利的原因有三:一、裝備落后,反應遲鈍;二、基層基礎工作薄弱,公安機關孤軍奮戰,缺乏群眾的有力支持;三、調研工作滯后,應變能力不強。對第三點,劉武承還做了專門解釋。他說:“長期以來,公安機關偵查破案多依賴‘手段’,事實證明這一套對黎旭雄完全無效。黎旭雄父母雙亡,直系親屬僅有一弟,早已成家另過,自己沒有配偶子女,可以說是了無牽掛。所以他無須寫信和打電話,更不去上網,偏偏我們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徒勞地想從這方面捕捉他的蹤跡,極度缺乏應變能力。”

白幼明聽得很認真,還不時往筆記上記。等大多數人都發言以后,他談了自己的看法: “聽了諸位的發言,我很受啟發。上林公安隊伍是一支能打硬仗、惡仗,有戰斗力的隊伍,這是我來之前就已經了解的,我對這支隊伍是有信心的。”

開場白張弛有度,極有分寸,贏得一片掌聲。白幼明似乎并不買賬,他說:“大家先別鼓掌,也許下面的話就不中聽了。一個案件十六年不破,至今還躺在賬面上,隨時有壞賬的可能,自然有其復雜的原因。劉副書記總結的三點,我完全同意,不過我還想補充一點——關于責任心的問題。”

全場復歸沉默。白幼明繼續說:“今天,面對被害人父親的質問,我感到無地自容。一位年近八旬的老人,大熱天跋涉幾十里山路來求政府辦事,那種孤苦無助就是石頭人也會動容!鄭板橋有一首詩,我想借花獻佛轉贈大家:衙齋遙聽蕭蕭竹,疑是民間疾苦聲;些小吾曹州縣吏,一枝一葉總關情。我想,一個封建時代的官吏對老百姓還有如此深厚的感情,我們是共產黨的干部,一向標榜為人民服務,視人民為父母,比起幾百年前的古人,難道不覺得慚愧嗎?大家不妨來一個換位思考,如果被殘害的是我們的骨肉親人,上訪的是自己的父親,我們有何感受?還能不豁出性命去抓人?有了這股心氣,什么問題不能解決,什么困難不能克服?公安機關裝備落后、經費短缺,不能不承認這是事實,但決不能拿來當借口。剛才劉武承同志介紹追捕經歷時,我注意到一個細節:宜州離上林不到兩百公里,犯罪嫌疑人足足用了兩天時間才到達那里,這就表明至少有一半的路他是步行的。如果當時我們的頭腦清醒一點兒,態度堅決一點兒,行動迅速一點兒,沒有汽車,就是騎摩托車、騎自行車,發動群眾開農用車,完全有可能趕上他!所以我覺得,這原因那原因,最重要的原因是對老百姓的感情不夠深!”

一石激起千層浪,大家開始踴躍發言,最后一致同意加大網上追逃力度,向社會公布案情,公開懸賞通緝,進一步拓寬信息情報來源等一系列措施。在是否設立專案組這個問題上產生了小小的爭議。有人認為專案組僅僅是個形式,過去的專案組并沒有明令撤銷,但都名存實亡,現在再設立一個還是換湯不換藥。白幼明卻不這么看。他說:“形式要有,內容更不能或缺。這不僅表明一種姿態,更體現了一種責任。這一次,既換湯,也換藥。不能抱著過去的老方子一成不變!”

新成立的專案組,局長白幼明任組長,主管刑偵的黨委副書記劉武承和刑偵大隊長零長勝任副組長。白幼明擲地有聲地宣布:“4·17”命案專案組,就在這一屆結束其歷史使命!

三、風雨兼程

情報網絡高速運轉,一個月后,大量信息匯總到專案組。僅從數量上看頗為可觀,一共一百四十七條。這些信息波及地域廣,包括廣東、北京、浙江、福建、貴州、重慶、云南等十七個省市,占了大半個中國;時間跨度大,從1994年到2010年,幾乎年年都有;涉及人數多,超過一百人。但從質量上看卻不能令人滿意,相當一部分都是“聽說”、“據傳”,或者“可能”、“好像”,真正目睹的僅一例,而且還是六年前(2004年)的。一些線索乍一看頗有搞頭,實際價值并不大,有些屬重復提出,是歷年偵查中被排除的。

開局不利。白幼明卻認為,有開始就會有結果。專案組三位正副組長在圈子里被戲稱為“三巨頭”,NBA邁阿密熱隊中國版。其中白幼明是“小皇帝”詹姆斯,劉武承是籃下“定海神針”波什,而零長勝則非“閃電俠”韋德莫屬?!叭揞^”先來一次內部處理,把一百四十七條信息線索“篩”掉將近一半,留下八十條。即便如此,如果按照條條都要落實、件件都有回音的原則,上林縣公安局兩百名民警傾巢而出,全部落實這八十條最快也要半年。

進一步提純勢在必行。白幼明主持召開了第二次專案組全體會議。與前一次不同的是,增加了不少特邀代表:有過去曾經參加過專案組、現在已經調往其他崗位甚至已經退休的老刑警,還有兩位專門從區公安廳和市公安局請來的刑偵專家。

討論十分熱烈。經過一番去偽存真、去粗取精的篩選,八十條信息線索又篩掉百分之八十,留下十六條。白幼明說:“不能再打折扣,這十六條每一條都要安排專人落實。另外,還要繼續加大情報工作力度,擴大信息來源,爭取獲得更多更新更有價值的線索。”

首先從直接見到嫌疑人這一條開始,由零長勝帶隊調查。這條線索的來源是:毗鄰白圩鎮的覃排鄉村干部覃某反映,其表弟韋某過去在廣東打工時與黎旭雄有過密切接觸。2000年韋某舉家遷往廣東南海市定居,去年(2009年)清明節回鄉祭掃祖墳時,曾無意中提起,五年前(2004年)曾在南海見過黎旭雄。這條線索之所以被特別關注,是因為1999年6月在逃人員上網登記和2002年4月案件升格“部督”時,在“逃跑方向”這一欄,均填寫的是“廣東”,直至今日,廣東仍被視為主要方向。

2010年10月1日,國慶黃金周第一天,零長勝帶領三名刑警踏上征戰南海的道路。比起他們的前輩,零長勝是幸運的,這一次開的是刑警隊自家的越野三菱,再也不用求爺爺告奶奶到處借車。隨著經濟發展,政府對公安的投入逐年增加,公安機關的裝備也水漲船高。時隔十六年,明知此行不一定能手到擒來,但并不影響零長勝的信心和熱情。畢竟,這是“專案六組”的第一仗。行前白幼明就規定:“這一仗可以不贏,但決不能輸。”

零長勝一行于當天下午二時抵達南海市大瀝鎮,并順利找到韋某。但來不及高興便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韋某竟然矢口否認曾經見過負案在逃的黎旭雄,甚至不承認跟表哥覃某提過這件事。零長勝從他游移不定的眼神里看出他內心的恐慌,直接跟他攤牌:“我們的事情很多,不會因為一句無由頭的傳言千里迢迢來找你,只想提醒你,第一,黎旭雄不管逃得多遠,藏得多深,落網是早晚的事情。第二,公民有協助公安機關的義務,知情不報要負法律責任。”

韋某臉色尷尬,不得不說出實情。2004年9月中旬,具體是哪一天已經記不清了,他到南海市客運中心乘車去廣州辦事,在停車場恰好碰上了黎旭雄。韋某當時吃了一驚。雖然離家多年,但他對家鄉發生的事仍然很關心,何況白圩滅門慘案這樣的大事。他知道眼前這位故人已淪為全國通緝的逃犯,但膽小怕事的他打算裝聾作啞。黎旭雄也認出了他,先是愣了一下,繼而走近打招呼,問他最近怎么樣。韋某緊張得說不出話,敷衍幾句就想躲開。剛走幾步,黎旭雄就追上來,露出兇神惡煞的面目:“我的事情想必你也清楚,冤有頭債有主,我的脾氣你知道,你掂量著辦吧!”韋某面如土色。兩人從小一起長大,他熟悉黎旭雄的秉性:錙銖必較,睚眥必報。雖然身有微疾,但力大如牛,且練過兩手拳腳,動起手來自己一定不是他的對手。韋某想想干脆說:“二哥(黎在家族中排行第二),你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說完兩人分手,從此再也沒有見面。

“離開客運中心后他去了哪里?”零長勝問。

韋某似乎驚魂未定,搖搖頭:“不知道,他當時沒有說,我也不敢問?!?/p>

“你估計他會一直待在廣東嗎?”

“不可能?!表f某很肯定,“在珠三角打工的白圩人很多,廣州、佛山、深圳、東莞、中山都有,這些年他如果待在這里,不會一點兒消息都沒有?!?/p>

民警離開時,韋某突然追上來說:“我想起來了,當時他是從一輛廣西靖西到廣東南海的直達快巴上下來的。”

這是一個意外收獲。零長勝突然想起,十天前他去柳州市鹿寨縣雒容勞改農場外調時,獲得了一份1987年至1991年黎旭雄服刑期間結識的獄友名單,其中一名叫吳某的刑釋人員正是靖西縣龍邦鎮人!零長勝給韋某留下自己的手機號碼,交代他今后如有關于黎旭雄的消息,隨時可以打這個電話。

上車時,隊員大石問:“回上林?”

零長勝說:“不,直接去靖西。”

離開南海是晚上二十時十分。一路瓢潑大雨,越野車擋風玻璃被雨點鞭子一樣抽得叭叭響,雨刮一刻不停地來回掃,能見度很低,一時險象環生。大石有些想不通:“零頭兒,你覺得黎旭雄會在靖西等我們嗎?雨這么大,天這么黑,萬一……咱們都得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啊。”

另一名隊員傅斌罵道:“閉上你那張烏鴉嘴!說什么不好專說這種晦氣話。不過也對,去靖西得從咱家門前過,不如先進家休整休整,天晴了再去。前面都耽誤了十來年,也不在乎晚一天半天的。你說是吧零頭兒?”

零長勝沒好氣地說:“你們的雙簧還有完沒完?這點兒苦都受不了,沒出息!”又一想也太難為這些小年輕了,“80后”,又是獨生子女,蜜罐里泡大的,哪里受過這份苦,便緩和了語氣,“誰也不敢打包票到靖西能有什么大收獲,但世事無常,早一天晚一天肯定不一樣。我們錯過了那么多機會,浪費了那么多時間,再也輸不起了。苦不苦,想想長征兩萬五;累不累,比比革命老前輩……”

大石叫了起來:“零頭兒,你就饒了我們吧,我們跟著你還不行嘛!”

傅斌也說:“零頭兒,我來開車。這一整天方向盤都攥在你手里,該放權啦?!?/p>

零長勝故作輕松:“我還沒老,你就急著搶班奪權啦?”

在刑偵隊,誰都能跟零長勝開玩笑,但誰都不敢逆他。零長勝是局黨委委員、班子成員,但行政職務又跟科所隊長一樣,隊員們都笑他只能算半個局領導,是局領導的零頭兒,所以得了這么個綽號。零長勝自己覺得倒也貼切。

一路風雨,回到南寧已是10月2日凌晨二時。趁著加油的空當兒,四人狼吞虎咽,每人吃了一盒方便面,上了南寧至友誼關的高速公路。到崇左,又折向崇左至大新的二級公路,到靖西縣城新靖鎮已是早上六時。一打聽,離龍邦鎮還有八十多公里,遠倒是不遠,但都是三級以下的鄉村公路。由于受東南亞雨季影響,連日來靖西境內大雨不斷,新靖至龍邦的公路多處塌方,交通中斷,縣政府正在組織動員緊急搶修。

屋漏偏逢連陰雨,足智多謀的零長勝也一籌莫展。傅斌兩年前曾參加市局組織的救援隊去北川抗震救災,他說搶修公路肯定要出動工程車,工程車往前開,我們的越野車底盤高,跟進應該沒問題。于是,越野車繼續往桂西南邊境小鎮龍邦“爬”去。

說“爬”一點兒也不夸張。龍邦是國家二級口岸,這條直達越南高平省茶靈縣的邊境公路本來質量不錯,但因連日大雨引起山洪暴發,山體滑坡,基本上已經癱瘓。越野車嘶吼著像一頭老牛在沒及車輪的泥漿和積水里拱著走,才走了不到一半,就發現前面的路被堵死了?,F場指揮搶險的縣政府工作人員告訴零長勝,前面橋梁涵洞被洪水沖垮,沒有三天修不好。零長勝問有沒有其他路能繞過去,對方說可以繞道東南方向的化峒鎮和壬莊鄉,但要多跑六十公里。零長勝道了一聲謝,馬上把車掉了頭。

到龍邦已是下午十五時三十分,算起來這段路竟然“爬”了八個多小時,比從南?;啬蠈幓ǖ臅r間還多!黃泥糊滿車身,上白下藍的三菱越野就像一頭在泥塘里滾了一身泥的大水牛。找到龍邦派出所,接待他們的是一位副所長,五十出頭,本地人,熟悉情況,也十分健談。聽零長勝說明來意,他立即說:“你們要找的吳某就住在小南街青石巷,是個刑釋人員。 刑滿釋放回鄉后倒還老實,擺攤做生意,遵紀守法。只是你們來得太晚了?!?/p>

零長勝驚問其故,副所長把手一攤:“死了快兩年了。搭小四輪去縣城進貨,半道翻車,當場就死了。”

零長勝大失所望,但還是不甘心地問:“他家里還有什么人?”

副所長說:“有,老婆,孩子,女兒都出嫁了。”

當晚,在龍邦鎮小南街青石巷,零長勝見到了黎旭雄的獄友吳某的遺孀農氏。沒想到農氏竟然是越南人,娘家就在與龍邦一山之隔的茶靈,年輕時偷渡入境務工,認識了大她十歲的吳某,便成了中國媳婦。在中國生活了二十多年,本地話說得很順溜,普通話也能來幾句。零長勝出示了一張工商部門提供的1992年黎旭雄申報營業執照時的黑白照片,問農氏見沒見過這個人,還特別說明,這個人年紀跟她已去世的丈夫吳某相仿,兩人一起在雒容農場待過,關系特別好。黎旭雄生理上有個明顯特征,就是駝背。

農氏馬上說:“光看照片我還不敢認,你一提駝背我就想起來了,這不是雄叔嘛!”

零長勝喜出望外:“對,他叫黎旭雄,在家鄉,小輩就叫他‘雄叔’!”

農氏回憶,2004年5月的一天,雄叔突然來到龍邦吳家,說家里遭了災,生活無著,想到邊境尋生計。農氏當時就覺得奇怪,邊境上的年輕人一撥一撥去南寧、廣州或內地其他富庶的地方打工,這人倒奔邊境來。五十來歲的小老頭兒,不在家抱孫子,還出來打工,莫不是犯了什么事出來避禍?她私下里把自己的猜疑告訴丈夫,吳某訓她別瞎想。幾天后, 吳某出面在鎮上租了一間臨街門面,給雄叔開了一家理發店,兼修鐘表和小家電,平時吃住都在店里。雄叔手藝好,人也和氣,收費公道。碰上顧客手頭緊,還給免費,街坊的口碑不錯,生意很旺。農氏還跟他開玩笑,說要回娘家介紹個越南妹給他。沒想到待了不到四個月,他突然不辭而別,不知去向。農氏大惑不解,問丈夫,吳某卻含糊其辭地說:“要來要走自然有他的理由。走了也好,省得以后麻煩?!?/p>

零長勝問:“他離開龍邦具體是什么時間?”

農氏想了一下說:“具體哪一天我說不準,反正是離中秋節沒幾天了。”

農氏提供的情況與韋某的說法在時間上吻合,可以肯定黎旭雄是從靖西去南海的。但有幾個問題還沒有弄清:一、黎旭雄是從哪里來到龍邦的?二、既然已經站住腳,為什么又突然離開?三、離開南海他又轉投何處?

零長勝著重問農氏前兩個問題。農氏回答:“我一點兒也不知道,他可能告訴過我那死鬼丈夫,但那死鬼在我面前一句也沒有提過。不過,有一點我覺得奇怪,我發現他居然聽得懂越南話,還能說幾句!我懷疑他去過越南,或者是跟黎族、京族的人相處過。我問過他,他說他姓黎,是黎族人?!?/p>

一起來的派出所副所長說:“這么一說我也想起來了。六年前,鎮上確實來了一個駝背的理發師傅,小平頭剪得很漂亮,我都到他那里理過發。他走得很突然,現在想起來,可能跟‘嚴打’有關。2004年10月,第一屆中國—東盟博覽會在南寧召開,溫家寶總理和東盟十國的領導人都要參加。當時自治區黨委和政府高度重視,提出要傾全區之力辦好這次盛會,嚴令公安機關做好安全保衛工作,確保萬無一失。我們靖西縣公安局按照上級的部署,從9月上旬開始,開展為期一個月的‘嚴打’行動,重點是打擊販槍販毒、收槍治爆和清理流動、暫住人口。姓黎的一定是心中有鬼,聽到風聲后匆匆逃了?!?/p>

從靖西回來,零長勝寫了一份一萬多字的調查報告。在這份報告中,零長勝提出了一個堪稱顛覆性的觀點——黎旭雄的落腳點不是廣東,過去的結論要重新審視。理由是:他曾專門請教過廣西民族大學一位以研究民族語言見長的教授,得知東南亞一些國家特別是泰國和越南,其語言與廣西的壯語同屬漢藏語系,在讀音和意義上不少是相通的,僅在音調上有細微差別。所以廣西壯人學習泰語和越南語這些小語種有天然的優勢。黎旭雄所在的白圩鎮是上林縣十三個鄉鎮中唯一不把壯語作為主流語言的鄉鎮,但不等于他不會說壯話。根據調查, 黎旭雄僅小學畢業,但智商不低,語言模仿能力極強。他在北京打工不到兩年,一口京腔就說得十分地道;在佛山呆了不到一年,滿嘴帶港味的粵語幾可以假亂真。農氏說他聽得懂越南話,懷疑他去過越南,或者跟黎族和京族人長期相處,有一定的道理。據此推斷,黎旭雄在到龍邦之前,曾長時間在越南語通行地區或黎族、京族聚居地停留。因為某種不可知的變故遷到龍邦,也是看中了地處中越邊境的龍邦在語言環境方面與原來的隱蔽地相同或相近。黎旭雄在龍邦受“嚴打”聲威震懾,慌不擇路改投南海,不料剛落腳便迎頭碰上熟人韋某,感到了嚴重威脅,肯定會立即離開廣東。離開廣東他會選擇哪里?八成是舊地重游,回到他的“第二故鄉”——去龍邦前潛伏了十年、被證明是最適合他生存的地方!這個地方應該是靠近中越邊境并且是黎族、京族的聚居地。如果要劃個范圍,近的應該是東興、寧明、龍州、憑祥、大新、靖西和那坡等邊境縣,遠的應該是云南和海南。所以,我們要把注意力從廣東轉移到上述地區。

在調查報告后面,還附有一張流程圖,標明黎旭雄作案后潛逃的時間、路線——1994年4月17日凌晨三時,作案后從白圩鎮徒步經我縣覃排鄉東竄,當日中午十二時左右至來賓縣(今來賓市興賓區)石陵鎮;當日下午十四時,乘班車沿322國道北竄,十六時左右至忻城大塘鎮,當晚留宿該鎮;4月19日上午,從大塘鎮乘班車沿323國道折向西北,約下午十三時至河池地區(今河池市)宜州市,隨即在客運中心附近公用電話攤給廣東佛山李某(前文提到的知情人)打電話;4月20日零時十分,在宜州火車站乘坐19日十九時四十分從南寧開往成都的J143次列車,當日中午十二時至貴陽;當晚及次日(21日)晚,住宿該市黔靈公園附近一個體旅社(由朋友龔某安排),其間,曾到過白圩老鄉譚某(貴陽市某醫院醫生)家;22日早上退房外出,不知去向。此后十年(1994年4月至2004年5月),空白。2004年5月上旬某日,在廣西百色市靖西縣龍邦鎮出現,隨后在吳某(黎在雒容勞改農場服刑時的獄友)幫助下在該鎮租房開理發店;當年9月中旬(中秋節前幾日)突然離去,兩天后在廣東省南海市客運中心出現,并在此處邂逅韋某。此后六年(2004年9月至今),空白。

這張流程圖引起的震動是可想而知的。黎旭雄潛逃十六年零六個月,其中可納入偵查視線的不到五個月。有十六年零一個月,超過百分之九十的時間是空白。白幼明對這份調查報告評價極高。他說它就是我們的“遵義會議”,奠定了勝局。

四、轉戰滇南

2011年,一場新中國成立以來規模最大、持續時間最長的追逃行動——“清網行動”在華夏大地刮起了蕩滌污泥濁水的颶風。上林縣公安局乘勢而上,把追捕“4·17”命案犯罪嫌疑人黎旭雄當作重中之重。

8月20日,專案組接到一個來自云南省文山壯族苗族自治州麻栗坡縣的舉報電話。舉報人說自己是麻栗坡縣城麻栗鎮的一名小學教師,叫路遠(化名)。他在互聯網上看到廣西公安機關發布的追逃信息,發現網頁上登載的重大殺人在逃犯黎旭雄的照片與麻栗鎮上一名理發師傅吻合,短眉、小眼、國字臉、駝背,一米六五左右的身高,五十歲左右年紀??谝魺o法確定,因為該人是啞巴,不能開口說話,但聽得懂當地壯語。據路遠說,此人是十幾年前從外地流浪到麻栗坡的,因為不能開口說話,誰也弄不清他的來歷。開始以撿拾垃圾為生,后來在街頭擺攤理發,還倒插門跟街上一名下肢殘疾的婦女結婚,已經有了一子一女。

這是迄今為止分量最重的情報!不僅舉報地點與零長勝的調查報告劃定的范圍契合,舉報人描述的嫌疑人各種生理特征與黎旭雄相差無幾,最重要的是,麻栗坡是百色市那坡、靖西兩縣的近鄰,同處中越邊境,而且離貴州不遠。黎旭雄當年從貴陽出逃后,完全有可能直奔云南麻栗坡落腳,后因某種緣故去了廣西靖西,南海遇險后復歸麻栗坡。如此解釋似乎十分合理。存疑也不是沒有,主要有兩點:一是路遠舉報的嫌疑人年紀五十出頭,與黎旭雄的實際年齡相差較大。二是路遠舉報的嫌疑人是啞巴,而黎旭雄卻沒有這種缺陷。當然也有另外一種解釋,如今的整容化妝技術,讓一個人看上去年輕十歲不是什么難事。逃犯為了不暴露口音、躲避審查,裝聾作啞是最方便最有效的手段。專案組決定,立即派人去一趟麻栗坡,還是靖西一戰的原班人馬,不過領隊變成了劉武承。

2011年8月23日,劉武承率隊出發,取道百色,直趨云南省文山壯族苗族自治州麻栗坡縣。經過十三個小時的長途跋涉,追捕民警當晚二十二時到達目的地麻栗坡縣城麻栗鎮。這個二十多萬人口的邊境小縣,在五百萬分之一的地圖上僅有針眼大一個黑點,但在四十歲以上當代中國人中卻有較高的知名度。電影《高山下的花環》講述的就是發生在這里的故事。

已是午夜,劉武承決定先找家旅店住下。他跟傅斌在旅店附近走了一圈,便產生了一種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覺。當地居民的服飾五彩繽紛,既有在廣西常見的黑衣壯、白褲瑤和戴著亮晶晶銀項圈的花腰苗,也有窄衣寬褲、婀娜多姿的黎族女子,時不時還能碰上膚色黝黑、深眼窩、粗眉毛,沿街兜售玉器的緬甸人。他們驚奇地發現,當地居民的語言聽起來似懂非懂,仔細琢磨竟與上林壯話有相通甚至相同之處,理解起來并不十分費力。買牙刷時跟店老板打聽,才知道大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中, 起碼有三分之一是過境做生意的東盟國家人,以越南人居多,是名副其實的國際城。黎旭雄選擇這里為藏身之地,真是想絕了。

劉武承給舉報人路遠打了電話。對方吃了一驚:“你們還真的來啦?”劉武承請他定個時間見面,路遠說你在酒店等我,我二十分鐘到。劉武承想,這人也是個急性子。

路遠是個二十五六歲的小伙子,模樣精干,自我介紹是麻栗坡的近鄰西疇縣人,兩年前師專畢業,應聘到麻栗坡當小學老師。平時愛上網,在網上瀏覽過公安“清網”的信息,無意中發現鎮上農貿市場附近一條胡同里的理發師傅,體貌特征跟廣西上林縣公安局公開懸賞通緝的重大殺人在逃犯罪嫌疑人黎旭雄很像,所以才打了舉報電話。路遠還讓他們看了自己用手機拍攝的照片,果然是短眉、小眼、略長的國字臉,跟網上發布的逃犯照片相差無幾。側面的一張,可以明顯看出腰部彎曲。

劉武承卻不敢樂觀。因為網上發布的照片是黎旭雄二十年前的黑白照,歲月蹉跎,跟現在肯定有一定的差別,太像了,反而讓人不放心。執法上要求確定“是”或者“不是”,而不是“像”或者“不像”。劉武承決定,明天先現場看人,有必要的話可以正面接觸一下,如果有幾分把握,再通過當地公安機關查清其來龍去脈,然后決定抓還是不抓。他只是有點兒擔心,頭像拍得太“正”,面部的皺紋和隱現的老人斑、鬢角的白發都纖毫畢現,非近距離擺拍不可能有此效果。于是他問路遠:“照片是什么時候拍的,當時對方是否發覺?”

路遠得意地說:“是今天中午拍的。我說我是《文山日報》記者,想拍幾張風情照片參加攝影大賽,他沒有在意?!?/p>

劉武承心頭一沉:可能要壞事!小伙子畢竟經事不多,缺乏常識。報社記者一般用的是專業相機,哪有用手機拍風情照的?逃犯屬驚弓之鳥,對每一個細微的不正?,F象都很敏感,極有可能被驚動。他決定立即行動,現在就去見人。怕路遠有顧慮,讓他帶到嫌疑人家門口就行。路遠說:“對不起,他只是每天朝九晚五在胡同口擺攤,我還沒有打聽出他住在哪里,只能等明天再說?!?/p>

事已至此,著急也沒用,只好約定明天早上八時見。當晚,劉武承一夜都沒閉上眼,心里默念,但愿自己是杞人憂天。

第二天一早,路遠把劉武承一行帶到預定地點。小伙子一副大敵當前的樣子,白球鞋、運動T恤,隨時準備參加戰斗。劉武承一看胡同里路人不少,就是沒有擺攤理發的。路遠解釋,那個人一般上午九時踩一輛用自行車改裝的三輪車馱著剃頭用具到這里擺攤,下午五時收攤回家。傅斌看表,八時三十七分,看來還得等一陣子。他步入小胡同,只見一面青磚山墻上,水平釘了一排鐵釘,應該是懸掛鏡子、毛巾和刮刀布的。墻腳有磨盤大小一個水泥墩,顯然是豎雨棚或遮陽傘所用。

九時過了,目標沒有出現。路遠安慰他們:“沒事,他會來的,興許臨時被什么事情耽擱了?!?/p>

超過十時,目標仍然沒有出現。劉武承意識到,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路遠也急了,向旁邊一位賣冷飲的女老板打聽,女老板說這位駝背理發師傅平時很守時,這種情況從來沒見過。劉武承說:“能告訴我們他家在哪里嗎?”

女老板一看劉武承身材魁梧,周圍幾個年輕人雖然穿便裝,但一般高矮,一般年紀,連面容都有點兒相似,便猜出了幾分:“剃頭佬出了什么事?他可是個啞巴啊。”

劉武承干脆亮出警官證:“我們找理發師傅調查一些情況,請你配合。”

女老板恍然:“我早看出這老倌有問題,啞巴八成是裝的!有一天一輛警車開到胡同口,他嚇得臉發白,剛剃了一半的頭就扔下人家躲起來了。”

劉武承這會兒可沒心情聽她演講,急著問:“對不起,您還沒告訴我他家在哪兒呢?!?/p>

女老板這才說每天只見他從擁軍路踩三輪車過來,具體住哪里卻沒注意。路遠這時儼然成了編外警察,可能意識到自己昨天做了傻事,急于將功補過:“我帶你們去擁軍路找街道辦,一問就知道了?!?/p>

擁軍路街道辦負責人看了劉武承的警官證,告訴他啞巴理發師傅家住東一里075號,還奇怪地說:“前幾天縣公安局有人來了解過啞巴師傅的情況,今天你們又來,他到底犯了什么事?”

這又是一個意外情況。當地警方可能發現這個來路不明的理發師傅有問題,已經介入調查。不管怎么樣,必須先見到人。

來到東一里075號,發現屋里僅有一位四十來歲坐在輪椅上的婦女。劉武承猜她應該是啞巴師傅的妻子,一問,果然。女人放聲大哭,告訴他們昨天晚上啞巴丈夫回家后,她就覺得他有點兒反常。飯不吃,水不喝,悶著頭抽煙,顯得心事重重。半夜,啞巴突然開口說話,把她嚇了一跳。結婚十來年,他第一次開口說話。他淚流滿面地說:“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孩子,瞞了你們這么多年!我是從廣西逃出來的,我在老家殺過人,怕公安問出破綻,就一直裝啞巴。這幾天老覺得不對頭,懷疑廣西公安追到這里來了。要讓他們逮住我非死不可,再不走就來不及了。我這一走,不會再回頭。以后孩子就隨你的姓,你也沒必要知道我姓啥名啥,就當沒有我這個人……”說完,什么也沒帶就匆匆出了門。他走了不到兩個小時,縣公安局的民警就找上門來,還屋里屋外搜了一通。

從東一里075號出來,劉武承決定馬上去麻栗坡縣公安局。告別時路遠很難過,說由于自己的無知,沒把事情辦好,對不起大家。劉武承反過來安慰他,說還有希望,還沒到山窮水盡這一步。沒想到,在麻栗坡縣公安局,等待他們的又是一個意外。

接待他們的是麻栗坡縣公安局一位副局長,很熱情,第一句話就讓他們吃了一顆定心丸:“你們放心,人已經抓到了,正在押解回縣局的途中。”還繪聲繪色地介紹了抓捕過程:今天凌晨四時,麻栗坡縣公安局刑偵大隊奉命抓捕廣西公安機關通報的殺人在逃犯罪嫌疑人時,發現嫌疑人再次出逃。追捕隊伍判斷準確、行動迅速,在邊防武警官兵的密切配合下,在邊境一條叢林小道上把企圖越境出逃的嫌疑人抓獲。這位局領導還說:“怎么這么巧,一個小時前我們剛剛給你們縣公安局通報了情況,沒想到你們這么快就趕來了?!?/p>

這下輪到劉武承莫名其妙了。二十分鐘前,他剛剛跟白幼明局長通過電話,白局長并沒有提這件事,這是怎么回事?廣西地名帶“林”的縣有好幾個,僅毗鄰文山州的百色市就有田林、西林和隆林,這位老兄會不會打錯了電話?他忍不住又問了一句。那位局領導并不介意劉武承的質疑,笑道:“那還用說,就是給你們上林打的嘛?!?/p>

旁邊一位辦公室民警立即糾正:“不對,是隆林!”

局領導愣了一下,立即改口:“對對,是隆林!你們廣西的‘林’太多了,一不留神就給弄混。反正都是你們廣西的,等會兒人押回來就知道了?!?/p>

劉武承和傅斌、大石面面相覷:“但愿是這位粗心的老兄打錯了電話!”

午飯是在麻栗坡縣局食堂吃的,劉武承卻沒有一點兒胃口。局領導見他坐立不安的樣子,知道他在想什么,便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到哪里了?哦……好,好!”放下手機說,“人直接送進看守所了。吃了飯,我們一起過去看看?!?/p>

劉武承站起身:“不,現在就去!”

二十分鐘后,局領導陪劉武承趕到麻栗坡縣看守所。在訊問室里,劉武承終于見到了“神交”已久的“黎旭雄”。僅一個照面,他就下了結論:像,但不是。特別是那張臉,要比真黎旭雄年輕不止十歲。劉武承的眼睛很“毒”,他相信自己沒有看錯,這是一張原汁原味、沒有經過任何修飾的臉。試著用白圩方言問了一句:“你是白圩的黎旭雄嗎?”

疑似黎旭雄搖搖頭:“對不起,我聽不懂你說什么。”盡管舌頭發硬,發音器官退化,但明顯的桂西北方言特色依然清晰可辨,再高明的人也裝不出來。況且,既已落網,萬事皆休,還有什么必要隱瞞身世?

帶隊追捕的麻栗坡縣公安局刑偵大隊副大隊長聽了廣西同行介紹的情況后說:“這個人是廣西警方網上通緝的殺人在逃犯罪嫌疑人,但不是你們上林的黎旭雄,而是隆林的黃嘉(化名)。兩個人在很多方面確實有相似之處,甚至犯罪性質、作案手段和出逃時間都十分接近,你們的懷疑不是沒有道理。”接著,副大隊長介紹了黃嘉的案情。

黃嘉是革命老區隆林縣者保鄉人,1960年出生,1978年入伍到昆明部隊服役,部隊駐地就在麻栗坡,后來參加了對越自衛反擊戰,還立過功。1982年退伍回鄉,被安排到當地一家煤礦保衛科工作。1985年跟本單位一名女工結婚,后來生了一個女兒,家庭生活美滿幸福。1989年,黃嘉所在的煤礦發生了礦難,黃嘉下井救人時腰部受重傷,在病床上躺了半年,命是保住了,人卻落下終身殘疾,再也挺不直腰板。出院后,黃嘉多次與煤礦交涉,要求解決拖欠的巨額醫藥費和困難補助問題。而此時,煤礦已進行改制,從一家國有企業變成了私人承包企業。煤礦新老板認為不是他的責任,置之不理。后來迫于各方面的壓力,勉強同意一次性買斷工齡,付給黃嘉五萬元退休安置費,其他概不負責。黃嘉不服,反復找新老板討說法,新老板惱羞成怒,指使打手把黃嘉痛毆一頓。黃嘉多次到有關部門告狀,幾年都沒有結果。此時,打擊接踵而至,下崗的妻子感到生活無望,扔下黃嘉和年幼的女兒出走他鄉,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黃嘉欲哭無淚,萌生了殺人泄憤的念頭。1993年10月6日晚,他持刀潛入煤礦老板的別墅,殺死老板夫婦兩人,然后連夜出逃。先是逃到貴州的遵義和畢節,后來又轉回云南的昆明和大理,最后落腳故地麻栗坡。十八年來,因為害怕暴露身份,一直偽裝成聾啞人……

傅斌心有不甘,提出提取疑似黎旭雄的十指指紋回去比對。劉武承說不必了,省點兒心吧。副大隊長也說:“我們鎖定目標后,曾秘密提取嫌疑人的DNA,與隆林警方提供的黃嘉的DNA檢材進行比對,已經作出了同一認定。”

滇南之行空手而歸。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但會是最后一次嗎?

至2011年12月,為期二百多天的“清網行動”告一段落。這一年,上林縣公安局超額完成“清網”任務,還協助外地公安機關抓獲數名重大在逃犯罪嫌疑人,得到上級公安機關的嘉獎,但部督“4·17”命案在逃犯罪嫌疑人黎旭雄仍如石沉大海,無處尋覓。悲觀的情緒重新抬頭,倔強的白幼明卻不為所動。他在專案組的黑板上用粉筆寫下一首杜牧的《題烏江亭》:“勝敗兵家未可期,包羞忍恥是男兒;江東子弟多才俊,卷土重來未可知!”

五、奏凱瓊崖

轉機是在一年后出現的。

2012年10月24日,白幼明接到一個電話。當時他正在南寧市公安局參加公安工作會議,按規定,手機設置到振動。一看來電顯示,他連忙離開會場,來到洗手間。

“白局長嗎?我是阿森(化名)!”對方口氣很急。

“聽出來了,兄弟,你現在在哪里?”白幼明問。

阿森說他在南寧,昨天從海南回上林,聽說白幼明來市局開會,就趕過來了,有情況要當面告訴白幼明。白幼明心頭一震。阿森是白幼明到上林任職后結交的農民朋友,長期在海南打工。這次從海南回來就急著找自己,莫非發現了跟“4·17”命案有關的線索?白幼明沒有猶豫,他和對方約好,半小時后,在東葛路某茶莊見面。

跟主持會議的市局領導請了假,白幼明開車趕到約定地點。剛選好座位,阿森就到了,一見面就急切地說:“我見到人啦,在五指山!”

阿森說,10月21日星期日,他所在的公司組織員工去五指山旅游觀光。中午,在飯店進餐后自由活動一小時,他沿著河堤在酒店附近溜達。在一家菜市場的出入口,他突然發現一個駝背人在前面十多米處蹣跚行走,身形似曾相識,很像多年前殺人在逃的黎旭雄!阿森激動得一顆心快要跳出胸口了。他是帶著任務來海南打工的,兩年來,他的足跡遍及海南的海口、三亞、瓊海、文昌、儋州等城市,搜尋黎旭雄的下落,都沒有結果,沒想到在這里遇上了!為了進一步確認,阿森裝作行人,若無其事地從側面包抄過去近距離觀察:沒錯,正是失蹤了十八年的白圩鎮糠行街滅門慘案兇手黎旭雄!

阿森當時就想給白幼明打電話,但他一向做事謹慎,怕出意外,決定回到海口再說。當晚,湊巧接到弟弟從老家打來的電話,說父親生病住院,要他趕快回來,晚了有可能見不上面了。阿森決定連夜回老家,趁機當面向白幼明報告自己的發現。

白幼明聽后直覺得渾身的血往頭上涌。兩年多來,夜不成寐,食不甘味,等待的就是這個消息。然而,屢戰屢敗,讓他始終不敢太樂觀。他冷靜地說:“阿森,你這條線索對我們非常重要。你能確定見到的就是黎旭雄,不會看錯?”

阿森一臉委屈:“白大哥,我可不是為了那點兒獎金,而是看在你把我當兄弟的分兒上才來找你的,你還不相信我?”

白幼明說:“不是相信不相信的問題,兄弟多慮了。畢竟那么多年沒見面,看花了眼不算稀奇。而且,由于思想上先入為主,也容易影響自己的判斷。”

阿森急了,還想說什么,被白幼明制止:“別說了,大哥相信你!你再想想,當時他認出你沒有?”

阿森肯定地說:“應該沒有。當時他正和菜販子討價還價,不可能注意到我。即使注意到了也認不出。他犯事的時候我才多大啊。我不是沒猶豫過,當時聽他跟菜販子搭話,一口黎家土話說得挺順溜,跟當地人沒什么區別,我還真懷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呢。”

白幼明把話岔開,問伯父住在哪家醫院。阿森說在醫科大第一附屬醫院。白幼明把公文包都翻出來,又掏遍所有的口袋,數一下,連整帶零不到兩千元。他把錢塞到阿森手里:“我身上只帶了這么點兒錢,就當給伯父買點兒營養品,過兩天我再來看他老人家?!?/p>

下午,市局會議一結束,白幼明顧不上回家看看,連夜趕回上林,馬上召集專案組通報情況。

不出白幼明的預料,大家對這個消息的反應是平淡甚至冷漠。兩年來,這樣的專案會議不知開了多少次,這樣的情報信息不知處理了多少條,東征西討、南征北戰不知跑了多少路。有好事者做了統計,說為“4·17”命案跑的路程,加起來可以繞地球一周。大家屢戰屢敗,都輸得沒了脾氣,就像河里的石頭,經過激流長年累月的沖刷,已經磨平了棱角。對社會上紛至沓來的議論,不管善意也好,惡意也罷,都已經麻木了,對諸如此類的線索更是早已提不起興趣。有人甚至預言,看來白幼明的命運比他的幾位前任好不到哪里去,“負荊請罪”已經進入倒計時。

想想也不是沒有道理。如果說案發后三天由于判斷失誤、行動遲緩而坐失破案良機是遺憾的話,那么不能借助“清網行動”的巨大推助力而取得突破則是最大的飲恨。連十幾年來一直不厭其煩地上訪、“清網”期間不時到公安局提供線索的被害人父親周伯,也似乎失去了信心。他托孫兒給白幼明捎話:“算了,你們已經盡力了。憑良心說,我不怪你們。行事在人,成事在天,也許是那畜牲命不該絕吧,我認命了!日后老天有眼,讓那畜牲受到懲罰,你們要記得到我墳頭告訴我這件事……”

白幼明還能說什么呢?不屈的他只能在心里說:“老爺子,就是豁上這一百來斤,我也要讓你活著看到這一天!”

作為白幼明最得力的助手,劉武承和零長勝都知道,該是站出來打破沉默的時候了。劉武承首先發言:“阿森提供的情報,可以說是迄今為止最有分量的信息,可信度相當高。理由主要有兩條。第一,阿森與黎旭雄同是白圩鎮人,過去就認識,這跟素昧平生的路遠憑一張二十年前的黑白照片認人完全不同。第二,五指山市是我們過去排查的空白點,也屬于我們經過無數次挫折后確定的重點排查區域。過去由于條件限制,我們在海南的情報網絡覆蓋面僅限于??凇⑷齺喓铜偤!①僦葸@些重要城市,而忽略了五指山和瓊中這樣的偏遠山區。我查過資料,五指山市位于海南島中南部五指山南麓,是海南黎族、苗族主要聚居地,其位置偏僻險峻,黎旭雄選擇在那里藏身符合我們的推測。”

鑒于過去歷次撲空的教訓,有人建議先通過上級公安機關與海南警方聯系,通報情況,委托當地警方先摸摸底,探探路,這樣比較穩妥。這個建議首先遭到零長勝的強烈反對。他認為一味求穩而不敢冒險,往往會貽誤戰機。如果按部就班,從縣局到市局到區公安廳到公安部,一步步請示,再由公安部逐級向海南警方發出指令,沒有十天半月辦不下來。另一個不容忽視的事實是,委托別人代勞不是不行,但得看人家的臉色辦事。義務和責任是兩回事,人家幫你查,是盡義務;不幫或者不下力氣幫,也不用承擔什么責任。另外還得考慮,五指山雖屬偏遠山區,但不是世外桃源。這么多年“嚴打”不斷,清理流動和暫住人口的行動幾乎年年都搞,五指山肯定不會例外。而黎旭雄能夠穩坐釣魚臺,在當地長期潛伏,說明他已經成功地融入了當地社會。如果當地警方面對面核實身份很可能打草驚蛇,功虧一簣。

兩位助手的有力支持促使白幼明下了決心。他決定由零長勝挑選四名能征慣戰的刑警,明天一早趕赴海南。行前,零長勝要求帶阿森同行,白幼明沒有同意:“他父親病重住院,我們于心何忍!”

2012年10月25日一早,零長勝帶領鄧嘉民、陳融斌、樊光福和蒙琛等四名刑警,再次踏上千里迢迢的追捕之路。他們驅車十個小時,傍晚時分到達中國大陸最南端的廣東省徐聞縣海安港。當晚,乘輪渡跨過瓊州海峽,抵達海南省會海口市已是深夜二十三時。從這里開始,追捕分隊的越野三菱卸下“桂A”車牌,換上“粵A”車牌。也是從這里開始,由零長勝掌握方向盤。他們已經了解到,此去兩百多公里,除了到瓊中縣這一段稍好,余下的路都是在五指山腹地的崇山峻嶺里穿行,路險天黑,非零長勝駕車不可。

海南島的高速公路很有意思,從??陂_始,分東西兩路沿兩側海岸向前延伸,在最南端的三亞合攏,就像人的兩條臂膀,把整個海島攬在懷中。而海島心腹地帶的五指山區,僅由一條年久失修的國道214線維系。從地圖上可以看出,五指山區村落稀少,數不清的農場、林場、牧場、采伐區和自然保護區充斥其中,想一想也就釋然:中國的革命老區,哪一個不是處在窮山惡水中?

為確保安全,零長勝把時速控制在六十公里以內,從海口到瓊中一百五十公里,花了差不多三個小時,到瓊中縣城營根鎮已是10月26日凌晨三時。再往前,就進入五指山腹地,道路將會越來越難走。

盡管有足夠的思想準備,零長勝仍然把心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得手心全是汗。這是什么路啊,經常大起大落,有時像登天梯,有時幾乎垂直而下。九十度角的彎道一個接著一個,觸目驚心的“危險地段,小心駕駛”的提示牌不時撞入眼簾。雙車道的公路基本上是在深谷間盤來繞去,最寬處僅夠兩輛中型車勉強會車,最窄處一輛帶拖掛的東風卡車轉彎都很困難。有時車身就貼著懸崖行進,一邊是刀劈斧削的千仞峭壁,一邊是黑魆魆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車燈的光柱照不出十米遠就被巨石或大樹擋住,零長勝的右腳隨時準備踩車剎。他無意中覺察到,后排座位上的鼾聲不知什么時候停止了,不用回頭看,就知道四雙眼睛都緊盯著他握方向盤的手不敢移開瞬間。每個人的神經都繃得緊緊的,仿佛輕輕一彈就會斷裂。蒙琛試著撥了一下手機:“乖乖,連手機信號都沒有了!”

天亮時,越野車終于從長長的峽谷中鉆出來,遠方地平線處,一座嶄新的城市在向他們招手。大家不禁歡呼:“到啦,到啦!”零長勝看了一眼時鐘,發現從瓊中縣城營根鎮到五指山市區,七十公里的路程,他們走了整整五個小時!他感到精疲力盡,把車停在一個緩沖區,下車踉蹌走了幾步,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動了。長時間高度緊張的駕駛使他的精神和體力大量透支,幾乎虛脫。但是他沒有忘記叮囑戰友:“進入市區以后,都說普通話或廣西白話,任何時候都不能暴露上林口音?!?/p>

與全國大多數新設縣級市一樣,五指山市在規模和格局上仍然保留著縣城的痕跡。一條南圣河穿城而過,把市區分成河南河北兩大片,其中黨政機關和金融、財稅、水電、教育等要害部門集中在河南片,河北片緊貼著五指山風景區,是旅游開發區,機關單位不多。阿森提供的信息屬于“粗放型”,只能告訴警方偶遇疑兇的大概方位,即河邊、距酒店兩百米左右、菜市場幾個關聯位置。至于具體是哪家菜市、哪家酒店,甚至大方向上是河南還是河北,都沒有說明。進入市區后發現,五指山市區面積不大,但商貿流通卻十分發達,大大小小的菜市場星羅棋布,在河南河北的大街小巷隨處可見。要從菜市場打開缺口難度極大。陳融斌一句話提醒了大家:“為什么不找旅游公司?”

樊光福脫口而出:“對呀,旅游接待酒店肯定比菜市場少,找到阿森就餐的酒店,再找菜市場就容易了?!?/p>

民警們立即驅車前往位于解放路南段瓊州大學西校區附近的旅游公司。得到的消息卻讓他們泄了氣:旅游是五指山市的支柱產業,旅游接待酒店也很多,不比菜市場少!見大家面有難色,零長勝發了狠話:“就是一千家也要查,大不了我們在這里過年!”

說歸說,零長勝還是來了一番“優選”:全市以河北片為重點,酒店以三星級以下為重點。理由很簡單:河南片集中了黨政機關、金融、財稅、水電等要害部門,治安管理比較嚴格,防控體系完善。河北片開發區多,建筑工地多,人口流量大,又是黎族、苗族較為集中的區域,更有利于逃犯躲藏。四星級以上豪華酒店接待的多是高官顯貴,或一擲萬金的富商巨賈,一般的旅游觀光團只會安排游客在三星級以下普通酒店進餐及住宿。

范圍大大縮小,但難度并沒有減少。按照“河邊—酒店—菜市”的模式,追捕分隊分成兩個小組,沿南圣河兩岸展開地毯式排查。他們很快發現,五指山市眾多的旅游接待飯店都是沿河而建,符合條件的不下十家。再加上那些臨水的酒樓、魚餐館、夜宵店和大排檔,簡直數都數不過來!五名警察沿南圣河兩岸轉了兩天,至10月28日,仍然無法確定。

晚上回到住宿的地方,零長勝給白幼明打電話,說明了這個情況。白幼明說:“你們繼續按計劃進行,我再跟阿森聯系,看他是否能提供更具體的參照地標。”

29日零時,白幼明回電話說:“阿森仍然回憶不起就餐酒店和菜市場的名稱,但提供了一條新線索:他所在的旅游團那天參觀了兩個景點,先去海南民族博物館,然后是番茅黎寨。吃飯的地方是從番茅黎寨出來不遠臨河的一家餐館。他還說,從博物館到黎寨的路上,是從一幢掛鎮政府牌子的辦公樓前經過的。”

五人連夜研究。零長勝把一張從賓館服務臺買來的五指山市區地圖攤在床上,很快找到了參照地標的位置。從海南民族博物館出來,跨過海榆北路,進入河北西路往西走,從沖山鎮政府門前過,拐入山莊路,直達番茅黎寨旅游點。番茅黎寨周邊就有通港大酒店和五指山旅游山莊。他們稍覺欣慰的是,劃定的重點區域沒有錯,目標就在河北片!

樊光福卻提出疑問:“按照阿森的說法,從酒店出來,他是沿河堤走了兩百米,在菜市場出入口發現目標然后跟蹤的。但通港大酒店和五指山旅游山莊的位置都離南圣河較遠。特別是通港大酒店,距南圣河足有三千米。第一輪排查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把這兩家酒店排除在外的。”

零長勝也注意到了這個問題。他說:“明天到現場實地看看再說。切記,不能說上林壯話!”

10月29日,小分隊集中于河北片。實地一看,通港大酒店和五指山旅游山莊確實都不符合條件。

“番茅黎寨附近還有其他酒店嗎?”零長勝向五指山旅游山莊餐飲部經理打聽。

經理以為對方嫌貴不愿在這里消費,便說:“那邊還有幾家,可環境和服務質量跟我們沒法比。我們是海南名廚掌勺,地道的瓊海風味,先生何必舍近求遠呢?”

一旁的鄧嘉民賠笑:“謝謝老板,我們幾個都是小伙計,囊中羞澀,不好意思?!?/p>

按照山莊經理手指的方向前行約五百米,果然發現了一家名叫“小河”的酒樓。規模不大,但整潔別致,院內有個小型停車場,門樓上方懸掛一塊五指山市政府頒發的“優秀旅游接待單位”鍍金牌匾。零長勝和鄧嘉民幾乎同時注意到,酒樓后面是一條流水潺潺的小河,小河兩岸都是沿河堤而建的民居!鄧嘉民悄悄說:“零頭兒,我懷疑阿森說的是這條無名小河,不是南圣河!”

零長勝點點頭:“你跟陳融斌沿河堤往前走,不用過橋,看能否找到菜市場!”

零長勝和樊光福、蒙琛進入酒樓,點了幾樣小菜,跟一身黎族服飾的服務員聊上了。很快得到確認,“小河”就是幾天前接待阿森所在海口旅游團的酒店!

服務員見零長勝對屋后這條小河很感興趣,便臨時充當導游,介紹說這條河當地人就叫小河,把南圣河叫大河。小河雖小,名氣卻不小。它發源于五指山的深山密林中,由北向南注入南圣河,是南圣河的一條支流。小河水色清澈,含有多種對人體有益的礦物質,是天然的礦泉水,小河酒樓餐飲用水全部是小河水。這一帶都是以小河命名,除了小河酒樓,還有小河學校、小河居委會、小河菜市……零長勝已經聽不進去了,他在焦急地等待鄧、陳兩人回來。

兩人終于回來了。鄧嘉民激動地說:“沿河堤往北走不到三百米,果然有一家小型菜市。已經打聽清楚,這一帶只此一家,別無分店!”

十時二十分,零長勝率隊提前趕到小河菜市場布控。按照一般規律,城鎮菜市場一天里最繁忙的有兩個時段:上午九時至十一時,下午十五時至十七時。阿森發現目標買菜是下午十三時,多少有點兒反常。一直守候至下午十四時,目標沒有出現。零長勝說繼續守候,他把希望寄托在下午這個時段。

十八時三十分,目標還是沒有露頭。

“撤!”零長勝無奈下令。

五人沒有回原來住宿的旅館,在小河附近另找了落腳的地方。當晚誰也睡不著,干脆集中開會。零長勝把門窗關緊,在茶幾上放了幾副撲克牌,跟大家玩“斗地主”,并一再提醒大家小聲說話,以防隔墻有耳。

他們討論的是十八年來不斷遭遇的問題:情報是否準確。零長勝說,以他對阿森其人的了解,他認為情報是可信的。阿森當初是他介紹給白幼明的,沒想到兩人一見如故,很快成了莫逆之交,零長勝不得不佩服白幼明的人脈和親和力。阿森為人低調,做事謹慎,不是那種好大喜功的人,是完全值得信賴、可以生死相托的朋友。

另外一個問題是:黎旭雄是否覺察身份暴露而再次潛逃。畢竟,從阿森發現目標到追捕分隊兵臨城下,中間隔了差不多一個星期。零長勝仍然堅持不存在這個問題。他說:“黎旭雄犯案時四十四歲,十八年后除了比過去衰老,體貌特征不會有太大變化。而阿森當時是初二學生,還不滿十五歲,身體正處在發育期,十八年后的變化是很大的。所以他認出黎旭雄,而黎旭雄卻認不出他,這是情理中事。何況,當時是一方有心,一方無意。黎旭雄今天沒有在菜市場現身,或許有別的原因,被驚動的可能性不大。他今天不來,明天會來;明天不來,后天會來。我們就盯著菜市場守株待兔,不信他能飛上天。”

鄧嘉民說:“要守株待兔,也要撥草尋蛇。阿森不是說當時他是趿拉著一雙拖鞋步行來買菜的嗎,說明他的住處離菜市不遠。明天我們分頭在菜市周邊幾條小巷小胡同查一查,說不定就能查到?!?/p>

零長勝說:“好!就這么辦。我有一種預感,明天,2012年10月30日,有可能載入我們刑偵大隊的史冊!”

陳融斌開起了玩笑:“零頭兒這話我信。一聽他的大號就知道,長勝,什么意思?就是常勝。這個集體一等功,我們立定了!”

潛逃十八年的黎旭雄被抓捕歸案

零長勝也笑了:“還稍息呢,八字還沒一撇?!?/p>

10月30日早上,追捕分隊兵分三路:身強力壯、擅于擒拿格斗的鄧嘉民在小河菜市守株待兔,其余四人分兩組以菜市為圓心,在五百米半徑內走街串巷排查。零長勝特別提醒:“要特別注意理發、補鞋和修理鐘表的小攤。”

中午十一時二十分,零長勝接到陳融斌的緊急呼叫:“發現目標,請立即向我們靠攏!”

零長勝問清陳融斌所在位置,跟蒙琛迅速趕過去。陳融斌一見面就說:“順胡同往里進一百米,樊光福正盯著呢?!?/p>

目標正手持剃刀給顧客刮臉。側面看,駝背很明顯。正面看,零長勝幾乎喊出口:“不錯,就是他!”

上林警察日思夜想惦記了十八年的殺人在逃犯罪嫌疑人黎旭雄就在眼前。盡管目標已白發蒼蒼,臉上皺紋縱橫,長了不少老人斑,個頭兒也因為佝僂顯得比過去更矮,但早已烙印在零長勝心中的形象沒有半點兒走樣!

零長勝若無其事地從目標身旁走過。跟在身后的陳、蒙二人有點兒納悶:零頭兒是不是忌憚他手中那把剃刀?兩名訓練有素的“80后”擒一個駝背老頭兒,他就是攥一顆原子彈也不怕啊。一直走到胡同盡頭拐彎處,零長勝才發話:“你們跟樊光福一起,把人給我看住。想辦法在保證不驚動目標的前提下,用手機給他拍一張正面照,立即傳給白局長。我通知鄧嘉民從菜市場撤崗,跟我去一趟派出所?!?/p>

二十分鐘后,零、鄧二人來到沖山派出所。所長聽零長勝說明來意,便叫來管片民警給他們介紹情況。管片民警說:“你們要調查小河街南二胡同開理發店的熊叔?”說著熟練地打開電腦,點擊了幾下,“你們可以過來看看?!?/p>

零、鄧二人俯身一看,顯示器上是一張表格,表格上寫著:“熊學仁,男,1952年8月出生,漢族,未婚,本市常住戶口,住本市沖山鎮小河街南二胡同84號。籍貫廣東省佛山市……”后面還附有“熊學仁”本人一張免冠彩色照片和二代身份證號碼。

零長勝心里有了底。他說:“不,他不叫熊學仁,他的真實姓名叫黎旭雄,是十八年前在我縣白圩鎮殺人后潛逃的犯罪嫌疑人。我想知道,他是什么時候來到這里,又是怎么獲得這里的常住戶口的?!?/p>

管片民警吃了一驚,說自己剛調到沖山所不久,對過去的情況還不熟悉,可以請小河街居委會的吉大媽來了解一下。吉大媽的到來,揭開了“熊學仁”的身份之謎。

“熊學仁”大概是1994年底或1995年初來到這里的,當時這里還不叫五指山市,叫通什市。吉大媽記得,當時他蓬頭垢面,一身襤褸,拄著一根柺杖沿街乞討。小河街居委會見他可憐,收留了他,問他從哪里來,年紀不算大,四肢也健全,為什么出來討飯。他說老家廣東佛山,小時候得病醫治不及時,落下了殘疾,四十歲了還沒有成家。三年前家里失火,父母和兄弟姐妹都在大火中喪生,僅他一人幸免,全部家產付之一炬。他無依無靠,又干不了力氣活兒,當地政府不能安置,只好到瓊海市來投靠一位遠房親戚。不料遍尋無著,盤纏告罄,不得已到處流浪,乞討為生……

吉大媽說:“當時,我們很同情他的遭遇,問他愿不愿意回佛山。如果愿意,我們可以通過民政部門給他提供方便。他說如果在佛山能待得下去,他就不會出來受這份苦了。見他執意要留下,我們就想幫他一把。當時南二胡同84號有一位孤寡黎族老人胡伯,八十歲了,無子無女,一個人過日子,靠政府救濟生活。我們打算安排流浪漢去跟胡伯搭伴,互相有個照應。一提出來,流浪漢就跪下磕頭,說我們是他的再生父母……”

大概是緣分吧,兩個年齡懸殊、素昧平生的人竟一見如故,從此情同父子。“熊學仁”雖然身體有缺陷,但人很勤快,又有一手好手藝,他利用臨街的門面開了一個小理發店。他手藝好,人也和氣,收費公道,理發店的生意一直不錯?!靶軐W仁”很孝敬胡伯,掙了錢經常給老人買吃的穿的。老人生病,他還端屎端尿,像親兒子一樣照顧。老人很受感動,正式認下這個兒子,還跑到居委會,請求居委會出面給干兒子申報戶口。后來“熊學仁”還被群眾推薦為全市十大孝心人物候選人。2004年4月,九十六歲的胡伯無疾而終,“熊學仁”給他披麻戴孝,還以義子的身份繼承了老人的房產……

說到最后,吉大媽唏噓不已:“難道他真是一個陰陽臉,披著羊皮的狼?”

零長勝終于明白,黎旭雄能夠深藏十八年而不暴露,長期逍遙法外,不是他有多高明,而是他成功地利用了法律的漏洞,利用了人性的善良!

這時候,陳融斌打來電話,報告說已按照零長勝的要求拍了兩張照片,通過電子郵件傳給了白幼明局長。當天十六時三十分,白幼明給零長勝打電話:接到小分隊秘密拍攝的照片后,他與劉武承副書記立即驅車白圩鎮,請被害人的父親及黎旭雄過去的兩位鄰居辨認,三人都認定,照片上的男子就是黎旭雄。

十六時五十分,追捕分隊在海南警方的配合下,將潛逃十八年零六個月的殺人在逃犯罪嫌疑人黎旭雄抓獲歸案。戴上手銬腳鐐時,黎旭雄沒有任何反抗和辯解,僅是用已經發硬的舌頭講了一句久違的白圩土話:“十八年了,我以為能在這里度過余生,沒想到你們竟追到了天涯海角,真是報應啊……”

(文中照片由作者提供)

責任編輯/季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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