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路上的淪落人
陳致遠找到那家叫尋夢旅人的家庭旅館時,天已近黃昏。
夕陽把院中一個鑄鐵花架拖曳出長長的剪影,仿佛一個娉婷的女子。而本該娉婷的女子,卻顫顫巍巍站在棚梯上,用老虎鉗擰著雨棚松脫的鐵絲。
女子看到陳致遠,尚來不及漾出一抹笑,棚梯便搖晃起來。陳致遠上前,扶住了梯腳。9月依舊炫目的夕陽里,他瞇著眼睛打量這名叫曼珊的女子。小臉蛋、細長眼睛、下巴尖尖、皮膚瑩潤若象牙,綠T恤配白短褲,清新似林中少女。曼珊走下棚梯,沖著陳致遠一歪腦袋,你好,是要住店嗎?
陳致遠要住店,卻出示不了身份證件,也付不出住宿押金。他說,來曾厝垵的車上,他睡了一覺。醒來后,皮夾子沒了。他問能否讓他暫住,直到家人把錢給他匯來。
曼珊在掂量這些話的真偽時,陳致遠從背包里掏出一本雜志,翻到其中一頁,遞到曼珊面前。這是一本旅行雜志,那一期的主題,是曾厝垵的家庭旅館。滿目紛繁的照片里,曼珊一下子就認出了自己家。
曼珊盯著照片,看得眼眶溫熱,良久才想到問陳致遠,什么意思?陳致遠的意思迂回婉轉。他說,照片中的女子,是他的未婚妻。為了證實自己所言不虛,他甚至從手機里調出了他們的合影給她看。他說曼珊如果想要間接證明,只需調出他未婚妻4月份的入住登記即可。
曼珊當然不會這么上綱上線,遂同意他住下了。讓曼珊松口的理由,是她發現照片上與那女子相視而笑的人,并不是陳致遠。顯然,這其中有一則悲傷故事。而尋夢旅人擅長收留的,便是愛情路上的淪落人。
像世間所有求之不得的愛情
曼珊愛在黃昏時分去木棧橋上散步。光著腳走在黃昏的霧氣里,看漁船歸棹,看倦鳥歸巢,看那些來來去去的旅人浮萍般散聚。曾經,曼珊也是這浮萍中的一朵。
年輕的時候,那樣渴望在路上的生活,心心念念要掙脫所有羈絆,大江大河地去領略。直到有一天,忽然覺到倦,想要回歸昔日的生活軌道,卻發現再也回不去了。進退維谷的時候,她遇見了馬馳。馬馳酷愛騎行,蹬著輛山地車行遍了大半個中國。中巴公路上,一次不算嚴重的車禍,讓他們走在了一起。
曼珊賣掉了上海的小公寓,與馬馳一起來曾厝垵開起了家庭旅館。他們自己動手設計,自己買材料,甚至自己動手刷墻。
曼珊至愛突尼斯的藍白小鎮西迪布賽,所以她給尋夢旅人定下了藍白色的基調。旅館一共5個房間,全部刷成了郁郁的那種藍,像世間所有求之不得的愛情。
曼珊沒有想到,她就是這樣給自己的愛情譜下了一闋挽歌。尋夢旅人營業一年后,馬馳離開了,與一個眼神酷似安吉莉娜·茱莉,身材驕如梅根·福克斯的年輕壯族女子一起。
以鈍重的姿勢收割對方
3天過去,陳致遠還沒有交上住宿費,卻幫曼珊修整好了松垮垮的雨棚,接著又開始修整起庭院。
曼珊坐在吧臺里,望著院子里陳致遠起伏的身影,不禁想,這個神秘兮兮的男人究竟因何而來?又會給她的人生帶來什么樣的際遇?
黃昏時曼珊照舊出去散步,回來看到陳致遠坐在沙發上彈吉他。吉他是馬馳留下的,陳致遠彈的,也是馬馳最擅長的《愛的羅曼史》。曼珊倚在門框邊,聽完了整首曲子,往事像潮水,洶涌地打過來。服務生小米叫她時,她才驚覺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當晚,曼珊與陳致遠談了一筆交易。他充任小工,幫她重新粉刷旅館房間,她則免費招待他的食宿,直到裝修結束。陳致遠同意了。
他們一起去買涂料。沉落的黃昏里,一前一后走在海邊。他穿簡單的白襯衫、休閑褲,玉樹臨風。她穿白T恤,綠布裙,清麗可人。兩人一路承載著路人欣賞的目光。自馬馳走后,這種目光已經久違。
曼珊想起電影《冷山》里,娜波莉·波特曼飾演的孀婦,懇請裘·德洛飾演的逃兵與她共枕一夜,什么都不做,只為臆想那一刻,是戰死沙場的丈夫依舊躺在自己身邊。此時此刻,曼珊也有了相同的幻覺。
陳致遠是她喜歡的那類男子,高高瘦瘦,有干凈疏朗的眉目、內斂的舉止。她不能理解,為何有了這樣出色的未婚夫,女人還要劈腿?但是,能讓人分析得清楚的,就不是愛情了。
曼珊愛看電影,尤其愛看有關破碎與重建的故事。一切化腐朽為神奇的經歷,在她看來,都是一種重生。這是她目前最需要的力量。
旅館的粉刷,花了整整一個星期。曾經郁郁的藍,如今變成了明麗的黃。藍天白云下,格外醒目。
重新營業前一晚,曼珊買回香檳酒慶祝。小米挺會察言觀色,小酌一杯之后,找借口避了出去。曼珊與陳致遠棋逢對手,兩瓶香檳見底,仍不分勝負。只是夜,卻一點點地深了。
曖昧如夜霧彌漫。陳致遠的眼神似鉤子,直直地勾著曼珊。曼珊閉起眼睛,勇敢地迎了上去。明黃色的墻上,他們深抵親吻,像兩頭受傷的獸安撫彼此的傷口,像兩個幻境中的旅人做著同一席夢。
曼珊房間的木床,已經空蕩了許久。陳致遠沉重的身體墜下的瞬間,木床輕輕唱起了歌。他的身體似一張犁,摧枯拉朽橫掃她的草原。風聲都成了她的嗚咽,像所有說不出口的愛情。于是他們沉默,以鈍重的姿勢收割對方,一次,又一次……
他已經去向不明
陳致遠的離開,沒有一點征兆。
他們在凌晨時分入睡,臨睡前,陳致遠替曼珊端來了熱牛奶。他們說好第二天要去拜圣媽宮,曼珊還讓陳致遠叫醒她。
結果第二天,曼珊是被小米掐醒的。小米早上進門,聞到濃重的煤氣味。沖進廚房,發現煤氣軟管已經斷裂。
曼珊的煤氣中毒并不太嚴重,問題是醫生在她的胃液里發現了安眠藥的殘留。得知這情況,曼珊震驚了。陳致遠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居然在與她一夜貪歡之后還要置她于死地?
小米報了警。警方檢查下來,煤氣軟管的裂痕應是老鼠所為。但問題是那一夜,誰擰開了煤氣閥門?這一切,怎么如此巧合?答案應該在陳致遠身上,可他已經去向不明。
曼珊提供不了有用的信息,陳致遠甚至沒有身份證明。曼珊想起他口中的未婚妻,這是唯一線索。打開電腦之前,曼珊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查看文檔瀏覽記錄,果然,有人動了她的電腦,文檔里最上面一份,是4月份的住客登記表。
數日后,警方有了消息。陳致遠未婚妻的身份已經查實,她是上海一家房地產公司的售樓小姐,不久前剛與陳致遠擬定了婚期,可后來不知為什么又取消了。為此女孩服安眠藥自殺,幸好被救,陳致遠卻失蹤了。警方還透露給曼珊另一條消息,上海某男子在公寓樓下停車場遭歹徒襲擊受傷,經監控錄像顯示,那歹徒正是陳致遠。兩條消息一聯系,曼珊終于清楚了陳致遠來尋夢旅人的目的。
導演了一出私奔的戲碼
曼珊決定離開曾厝垵。她將尋夢旅人低價轉給了一對年輕的情侶,希望他們能接替她繼續將這夢做下去。而她,決定終結這漫長的幻旅。
在陳致遠離開后的某一天,她去拜圣媽宮,路上遇到一位禪師。仿佛可以看透她的苦痛,禪師送了她一句話:其實很多時候,你所謂的執著,只是不甘心放手。她為這句話狠狠哭了一場。哭完之后,便決心放手。
她的愛情,已經不會再回來,馬馳在3個月前,已經葬身于川藏線上的一場泥石流。
消息是那個壯族女子帶來的。她還告訴曼珊,自己只不過是一個擋箭牌。馬馳并不愛她,他只是發現自己無法為一個人長久停留在某個地方,又不想讓曼珊心存盼望,遂導演了一出私奔的戲碼。如今他踏上無疆的旅途,再也走不上回頭路。
站成了天涯之遠
陳致遠再回到曾厝垵時,已經是3年后。
因為故意傷害罪,他在獄中待了3年。被襲擊的上海籍男子,就是他未婚妻的感情走私對象。他是一個有婦之夫,他們約好了,在她婚前一起來廈門旅行,沒想到被別人無意中拍下照片。更沒想到,照片會刊在雜志上,被陳致遠看到。她當然抵死不承認,他一怒之下撕毀婚約,獨自來尋夢旅人尋找答案。明知希望渺茫,卻還是被他找到。
所有的塵埃落定之后,他回頭再來找曼珊。但曼珊,也已經去向不明。
他也沒想到會有那樣的巧合發生。安眠藥的確是他放在熱牛奶里給曼珊喝的,為的是方便他查找登記資料。但是煤氣泄漏事件,真的是個意外,他出門前洗了個澡,忘了擰上煤氣閥門。誰能想到,一只老鼠會隨之咬斷軟管。
世間很多事,都充滿了巧合。這些巧合,就像一只命運的黑手,展示著它叵測的心機。于是,他們在彼此的愛情故事里,站成了天涯之遠。
編輯 / 陶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