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素年,默然喜歡
姜婉婉一個人在光華路58號住了5年。
5年里,每逢雨天,姜婉婉就會沿著錯落不齊的石板路,去麗人巷的盡頭,敲開沉重的木板門,在那個老女人的眼光中,抽一支簽,卻不去解,深吸一口氣,說一句,一切安好。
姜婉婉是在大學里的最后一個春天遇見許方的。他口吃,邊說邊比畫的樣子,讓姜婉婉歡樂無比??烧l也沒料到,一場聚會之后,他開始追求姜婉婉。學校的桑園里,有毛嫩的桑葉,姜婉婉喜歡去那里,因為那里有劉浪。
那個男生,真配他的名字,招蜂引蝶卻又不為任何女生停留。他只看了姜婉婉一眼,她的心里就住進了一只叫做愛情的毛毛蟲,奇癢無比。
劉浪說,姜婉婉,你的眼睛真漂亮,像夜間螢火蟲與露珠。于是她就心醉了。
那個夜晚的風如此清涼,校園里的花架下,劉浪的手熾熱得讓姜婉婉不知所措。他靈巧地解開姜婉婉的衣服,然后吻上去。姜婉婉本能地推卻,但又本能地迎接,身體的刺痛之后,是明亮的歡悅。
后來,劉浪對她說,沒想到你那么純潔,像光華路的雨。
姜婉婉羞澀地笑,頭埋進劉浪的懷里,呼吸著他身上特有的氣息。她說,畢業后,我們在光華路租一間房子,下雨時,咱們都不上班坐在后窗聽雨聲,聊聊人生。
劉浪沒有說話。
后來,劉浪就消失了,更讓姜婉婉不知所措的是,她懷孕了。一連串的事情接踵而來,姜婉婉在醫院里突然想起了許方。她給許方打電話,10分鐘之后,他滿臉焦躁地趕過來。
檢查的結果更讓人吃驚,姜婉婉的身體異于常人,如果做這一次人流,那么有可能此生不會再懷孕。
許方結結巴巴地對醫生說,求,求你們。
姜婉婉卻堅定地說,我準備生下來。
許方看著姜婉婉,問她是不是需要給父母打個電話。
她笑了,自小在福利院長大bRoj0ibp7SI74al3WdGbMWU2oOBlS/aWIg4QOKCX8ww=的孩子,那里的每一個工作人員就是父母,而又不是父母。
姜婉婉辦了休學,一個人在光華路租了間房子,找了一份電商的工作,每天打電話給不同的人,推銷她的產品。
明月有信 星辰無言
生孩子那天,許方來了。他已經畢業,在一家小公司里做編程員,薪水不多,但他人踏實肯干,再加上自己編程賣一些小程序,所以混得還算可以。
是個女孩,可愛。許方抱來讓姜婉婉看,面目上,有劉浪的影子。她疲憊地對許方說,你給起個名字吧。
許方卻說,改天,帶你去一個地方。
于是,姜婉婉就知道了光華路有個麗人巷,盡頭有一處老宅,推開厚重的木門,是一個老婦人,油黃的松木桌,褐黑的簽筒,15瓦的舊式燈泡以及老婦人一臉的平淡。
姜婉婉好奇地打量著這一切,她看到,許方安靜地跪下來,取過簽筒,慢慢地搖。竹簽在筒子里發出清脆的嘩啦聲,如一滴滴水滴落在姜婉婉的神經上,清涼安靜。
老婦人不解簽,許方抽的是兩句話:明月有信,星辰無言。他把兩支簽放在一起,突然轉過頭來對著姜婉婉微笑,說了句,就叫月辰吧,姜月辰。
姜婉婉想了想,淡淡地說,劉月辰。
許方不知道,姜婉婉在無數個夜里,想著劉浪會回來。只知道他畢業之后去了北方,在那個極寒的城市里繼續做他的浪子,但沒有任何聯系方式。
許方問她,你覺得死等一個人,會等來什么?
姜婉婉反問,你說呢?
他想了很久,突然又口吃臉紅,他說,等來,的,是,是,自己的寂寞。
這一次,姜婉婉沒有笑,她覺得許方說得很有道理。但是她萬萬沒有想到,許方會對她說,咱們在一起吧。
怎么可能是他?姜婉婉覺得,自己整個身心都已經被劉浪給占了,他的影子在她的身體里無處不在,她怎么可能,帶著一個影子和一個并不完整的身體,占據許方的全部情感?
許方看她沉默,突然慚愧了,說,我,我知道,我,我不配。
情若不至 深藏若虛
誰也沒想到許方會突然暴富,一個小軟件賣了上百萬份。
他去光華路,把這個消息第一個告訴了姜婉婉。那天,兩個人在姜婉婉的房子里聊了好久,許方說,姜婉婉,我給你買套房子吧,這地方太小了,你和月辰委屈了。
姜婉婉笑著看許方,不說話。這個男人從沒有表白過,他示愛的方式向來是以關懷為主,可是她覺得她已經配不上他。
許方有些著急,一著急就開始口吃,然后說,我,我,有錢。
他的樣子,像極了暴發戶,可是這個暴發戶,卻有著善良本質。姜婉婉不是不知道這些,但是知道又有什么用呢?她篤定等待,換來更加虛無的未來,或者在某一天,她一個人過得孤單了,就帶著月辰,找一個離異的男人嫁了,柴米油鹽地過一生。
可是,總是不甘心。
一個月前,姜婉婉在網上找到了劉浪的消息。對于微博尋人,她向來沒有抱任何希望,可是沒想到,微博被一個粉絲眾多的好友轉發,然后,就有人找到了姜婉婉,說樓下廣場那里,每到夜晚都有一群人在那里唱歌,里面有個人,像是劉浪。
姜婉婉有些頭暈,她看著那個人發來的照片。劉浪更瘦了,頭發長長的,披在肩上,身邊有一個很潮的女孩,照片上,他似乎聲嘶力竭,卻又滿臉柔情。
姜婉婉沒有告訴許方,一段本來要深藏的情感被劉浪的照片翻得波浪滔天,她也知道心心念念之間,從來沒有離開過這個人,哪怕是一個影子。
后來,她央求那人要了劉浪的電話。
打電話的那個上午,姜婉婉的心里一片平靜,她甚至能想到電話對面那個男人的驚訝與拒絕。她做好了一切準備,可是當劉浪疲憊的聲音傳來時,姜婉婉突然之間泣不成聲,起初準備的一句平靜的你好已經說不出來。
劉浪安靜地聽著,在電話里說了一句,是姜婉婉嗎?
至少他沒有忘記,這樣想著,姜婉婉的一顆心,又活潑潑地動了起來。
我之寞寞 你之落落
劉浪回來了,因為姜婉婉告訴他,女兒取名劉月辰。
他說,他回來是因為想找點靈感,給一部電影做一首插曲。當然,還想看看劉月辰。
可是,當他滿臉狐疑地抱過劉月辰時,轉頭卻說了一句,孩子怎么不像我?
浪子始終是浪子,姜婉婉在那一刻,幾乎心如死灰。
許方從外面走進,姜婉婉看著他,說了句,你來了。
然后就是兩個男人的對峙,后來,許方先出的手,他一拳打在了劉浪瘦弱的臉上,劉浪捂著臉奪路而逃。
姜婉婉聲嘶力竭,喊著劉浪的名字,可是他頭也不回。
姜婉婉覺得,這個下午過得極有戲劇性。許方把劉浪買的東西扔出門,站在姜婉婉面前,對她說,我愛你。
這幾個字,百轉千回,5年時光,他都沒有說出口。姜婉婉看著他,有些吃驚。他卻蠻力抱過她,然后重重在她臉上吻下一口,姜婉婉掙扎,卻想迎合,她想起了那個清涼的夜晚,劉浪的手熟練地解開了她的衣服。
可是許方沒有,他對姜婉婉說他要去南方發展了,那里有很好的創業條件,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姜婉婉突然十分想說一句,你去哪里,我跟到哪里。
可是他沒有邀請,他只是說,光華路的盡頭,有一家新開盤的房子,我給你買下來了。
此后很多天,姜婉婉一直在想,是怎樣的愛能讓一個人無微不至,這愛必是深入骨髓之中,與血肉息息相關,愛人的每一次變化,都經歷身心的疼痛,這么多年,他一直在等,可沒想到劉浪會來。
如果不是劉浪,他們或者會是幸福的一對。可是世間沒有那么多如果,所以也沒有那么多的或者。
再見光華
姜婉婉最后一次去麗人巷的盡頭時,大門已經鎖上了。她推了推,厚重的門板發不出吱吱的聲音。一個鄰居告訴她,主人前幾天已經走了,聽說跟兒子一起走的。
許方的郵件數天后飄到姜婉婉的郵箱里。
其實每一個故事背后,都有另一個故事的支撐。姜婉婉沒有想到,那個老婦人是許方的母親,姜婉婉想到了他搖簽時熟練的樣子,只不過,他與母親之間,沒有任何血緣關系。他是她收養的孩子,后來親生父母又找上門來,從此之后,養母就拒絕承認與許方的這種關系,許方偶然會去她那里看看,知道她在等一個人,這么多年,她沒有結婚,一直等一個人。許方說,每一次,姜婉婉的虔誠祝福都被她看到,她告訴許方,這個女孩不簡單,因為她的愛已經根深蒂固。
所以許方才沒有表白,他喜歡了這些年,就為了姜婉婉是否回心轉意??墒丘B母告訴他這件事有點兒不太現實。
姜婉婉就在看完信的那一刻,做了個決定,她回了封郵件,簡短的幾個字:你在哪,等著我!
她在那一瞬間想通了,有些人,是一生也等不來的,許方的養母可以不等,那么她姜婉婉,當然也可以不等,身邊的幸福觸手可及,那么急切那么真實,何不抱進懷里,用剩下的大半段人生來細細品味——這,才是愛情的上上簽。
編輯 / 孫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