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薄情的男子

一戰成名

大學的最后一小段時間，校園里兵荒馬亂。那晚無聊，和室友出去找地方唱歌，然后就在學校門口不遠的路旁，遇見幾個人打成一團。

本想繞開走，忽聽其中一個室友說，子橋。

慌忙跑過去，看到子橋正被3個青年圍攻，衣衫凌亂，明顯處于下風。

我不假思索地沖了過去……然后，我便一戰成名——室友后來形容，我一邊往前沖一邊扯下了外套的裝飾銅腰帶，對著那3個青年劈頭蓋臉就砸了下去，格外勇猛。結果，他們反倒被我的氣勢震到，一時亂了陣腳，子橋趁機反攻，一拳打在其中一個青年的面部……

室友慌亂中撥了110，警車呼嘯而至，我們集體被帶到派出所。然后，就在離畢業還有32天的時候，我因參與斗毆被記過，子橋被刑事拘留，后因輕傷害罪被判半年有期徒刑。

為此，子橋4年的大學生活化作虛無，女友在他服刑后棄他而去，毫不顧及子橋的出事是因為保護她——那晚，子橋正是和女友吃完飯回學校，碰見了那3個小混混調戲女友，雙方就動了手……這樣的狀況，原本子橋該是自衛，偏偏最后那兩拳傷了一個年輕人的眼睛。而那個年輕人，有著不太尋常的家境，子橋只能認下這慘痛結局，而我背的那個處分，亦讓我萬分尷尬——人生不堪的一面在我們22歲這一年凸現。

離開學校，我胡亂找了份工作，以便盡快在這個城市留下來，如此，可以在規定的日子探望子橋。

美救英雄

沒錯，我喜歡子橋，只是我的喜歡不曾說出口，子橋便愛上了別的女生。一個在他踢球時給他抱衣服、窈窕嬌小、聲音柔媚的女生。

而我，個子太高、頭發太亂又不夠溫柔……后來室友戲謔，說當時，子橋是英雄救美，而我是美救英雄。

只是出事后，子橋一直充滿歉意，對我說，是我連累你了。

我笑說，天意吧，那么小的概率，可是我卻碰上了。

子橋便勸我，別再來了，無非半年，半年后，哥還是一條好漢。再說，這事也和你無關。

我解釋，剛巧有時間，閑著也無事可做。

他就笑，怎么會沒有事呢？都是大姑娘了，應該去談戀愛。

我也笑，心里澀澀的，子橋，他是真的從來沒有對我動心過吧？而我卻一直喜歡著他，即使彼時的他穿著刺目的囚服，留著極短的發，不再帥氣清朗。

可是如何說出口呢？在這樣的處境里，如果我說了，他是否會當作一個女子對一個落難男人俗氣的同情？他的自尊心那樣強，對拋棄他的女友只字不問、只字不提。

但我還是明顯感覺到子橋變了，話多了起來，神情中有了玩世不恭的味道。

這讓我心疼。

改頭換面

半年后，子橋出獄，我卻沒有接到他。他在一個獄警那里給我留了簡單字條，只一句話：做好漢去了。

我沒有試圖去尋找子橋，我知道，他并不想讓我找到他。只是在子橋離開后，我忽然有些茫然，少少的閑暇時間無從打發，于是開始聯系同樣留在這個城市的同學。

只三兩次后，就沒有人再提起子橋，但會有人說，現在的學妹都知道我，一個很勇猛豪氣的俠女。

可是慢慢地，我對俠女的形象失望起來，決定改變一下形象。

先是換了工作。曾經的工作辛苦瑣碎，每天東奔西跑地上門推銷，也非我專業所長。雖然背著一個處分，可英語八級的水準也不是每個應屆生都具備的。

當然，改變要先從外觀開始，于是在子橋離開3個月后，我花掉了所有的積蓄，請了形象顧問，讓自己改頭換面。

鏡子里，我看到當初俠女的氣息似已蹤跡皆無。

然后，改頭換面的俠女瞄準這個城市的大公司，輪番投遞簡歷。

冤家路窄

天宇集團是我去面試的第三家，竟然有意外發生——3秒鐘后，我想起了眼前一見之下略感眼熟的面試官，竟然是那晚所謂被子橋打傷了眼睛的年輕男人。

如此冤家路窄。

他的眼睛看上去安好，依然灼灼生輝。這騙子！

他并沒有認出我來，我的變化太大。他只是對我的畢業院校有點驚訝，說，啊，你是某大的啊？又認真看我兩眼。

對，我是，畢業1年了。我不動聲色。

呵呵。他笑。

我有些詫異，他和那晚我見到的完全不同，眼前的他，小領口雙排扣的西裝、平頭、膚色白凈，完全是一個優雅的男人。

但我并未認錯人，他面前的牌子上寫：蘇昊天。這個名字，曾經令我咬牙切齒。

而這個男人的背景，原來便是我應聘的這個家族企業。

我決定不再寒暄下去，簡短幾句后，站起來要離開時，蘇昊天卻忽然說，如果方便，你隨時可以來上班。試用期1個月。

我愣住，但即刻回應他，容我考慮兩天。

恩怨兩消

兩天后，我收拾妥當去天宇上班——人生有太多巧合，就在我離開天宇的那天下午，媽媽打來電話說，開出租的爸爸因疲勞駕駛撞傷人，對方索取高額賠償……

人生的每一段路都有窄處，不容我們過多考慮自己的骨氣。我比任何時候都需要一份收入略高的工作，還需要籌一些錢。而此時我唯一的途徑，便是預支工資——這對一個試用期的員工來說，簡直是奢望吧，可是我卻要賭一賭，賭蘇昊天對我有額外好感。

1周后，我在蘇昊天那里拿到一筆錢。我完全明白，那不是公司的錢，而是蘇昊天個人的。但我裝作不明白，然后即刻把卡快遞回家救急。

蘇昊天，我沒有什么可以回報你，如此利用，從此恩怨兩消吧。

我想念子橋。

面目全非

1年后，我把當初借了蘇昊天的錢執意還給了他。

工作之余，蘇昊天偶爾約我看電影吃晚飯。會適當拒絕，也會適當接受，若即若離。

慢慢觀察下來，蘇昊天并不像真無理霸道的人，可是那晚的事情，到底為什么？然后會想起子橋。想起子橋，就會主動離蘇昊天遠一些。

有子橋的消息時，我已經做到了小主管的位子，距離他離開已兩年多。

我一直沒有換電話號碼，或者，就是為了他可以找到我。

然后，我見到了分別兩年的子橋，他已經完全不再是當初的樣子——穿名牌服飾、戴昂貴腕表、開跑車。一路從廣州開回到這個城市。

人生的變幻莫測我和他在不同的地方都在經歷。

兩年前，子橋去到廣州，聘到一家企業做保安，被一個女孩看中。女孩有顯赫家世，選中雖在社會底層生活卻受過高等教育的子橋，毫不在意子橋入獄半年的不光彩經歷。

如果曾經我把這樣的故事當傳奇，但現在，我知道這世界真的什么都可能發生。子橋說，兩年前忽然想明白了，一定要活出樣子來才會有尊嚴。

無疑，子橋是運氣好的那一個，沒有在這樣的追逐中沉淪或誤入歧途。而他回來，自然不是為向我炫富，也無意再為之前的事討個說法。我們都已經在時光里成熟，成熟到可以為現在的優越而忘記曾經的傷害。

他只是想給予我一些補償，物質的。

我拒絕了他。子橋，除了愛，他沒有什么可以補償我，可是愛情，卻是他永遠無法給予我的。曾經不能，現在，更加不能。因為現在的他，已不是當初的子橋了。生活已把我們變得面目全非。

可我依然愿意感謝他的回來，回來尋找并試圖回報。他不是薄情的男子。這就夠了。

順理成章

子橋離開后，蘇昊天又一次約我吃飯，我答應了他。

一家安靜的西餐廳，喝了一點紅酒后，我問蘇昊天，是不是真的不再記得我？

他沉吟片刻，說，一個人不管怎樣變，她的眼神不會變。

我笑了，一如我所料，他只是不想拆穿我們曾經的相識。

那么你能不能告訴我，那天晚上，為什么發生那樣的事？我不覺得你是那樣的人。

你非知道不可？蘇昊天瞇起眼睛。

我點點頭，你知道有一種人，就是死也想死個明白。

蘇昊天笑，那天晚上，是那個妞找了我的朋友演戲，他倆其實好了一段了，可是她不想跟子橋直說，就想設個局，以為子橋會扔下她一個人跑，這樣她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和子橋分手。但是沒想到子橋會那么倔強地和我們動了手，而你又跑了出來。

那么你的眼睛……我盯著他的眼睛。

已經好了，做了一個小手術。他平靜地說，我知道你心里一直當我仗勢欺人，但是我沒有，我唯一的錯就是不該縱容朋友那樣不光明正大，可是你知道，因為年輕，我們總會犯一些錯，比如做錯事、愛錯人，不是嗎？蘇昊天靜靜盯牢我。

原來，這才是真相。子橋真的好無辜。可是誰不曾無辜過？誰不曾做錯過、愛錯過？我迎著蘇昊天的目光，那么當初你留下我，可有抱歉的成分？

蘇昊天笑起來，卻沒有答我，只是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我沒有把手抽出來。

子橋，我們都曾是倔強少年，尋找各自向往的美，可是多么好，你不知道我曾經向往的人，是你。或者你知道，但是沒有說。

編輯 / 楊世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