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來做客,拉開冰箱后非常詫異,呀,怎么有罐頭?
是啊是啊,有罐頭,好多瓶,橘子的、山楂的、雪梨的、水蜜桃的……一整排的玻璃瓶中,五顏六色、晶瑩剔透,看一眼,連舌尖都是清涼甜膩的。
看著它們,我總會習慣地抿抿嘴唇,卻從來不邀請任何人品嘗。因為,這些罐頭,它們是我一個人的。而我知道,朋友的詫異,也不在于冰箱里罐頭的多,而在于這個物質(zhì)過于豐盛的年代,我這樣一個年輕女子,竟會有此偏好——不是巧克力,不是提拉米蘇,不是新鮮水果,亦不是酸奶、冰激凌,卻是那種傳統(tǒng)的、在超市角落正被漸漸冷落和遺忘的罐頭。
可是,有什么不對嗎?我就是喜歡罐頭,那么喜歡。我喜歡玻璃瓶子的潔凈;喜歡水果被做成罐頭后的柔軟;喜歡果汁濃稠卻剔透;喜歡時光發(fā)酵后的水果那種獨特的甜美味道。
不覺得太甜太膩嗎?朋友問。
我搖頭。不,不覺。那是我童年時最貪戀的味道,試問哪一個孩子,會嫌棄味道的過于甜美?不錯,罐頭的甜是那么直截了當,卻又是那么不同尋常。
那時候,罐頭的出現(xiàn)總是那么讓我喜出望外,病中的懨懨時分,厭倦所有食物的味道,平日渴望的大白兔奶糖也懶懶地不想多看。直到媽媽變戲法一樣在身后拿出一瓶罐頭,絳紅色的山楂罐頭或者橙色的橘子罐頭,一瞬間,所有的味蕾都開始跳舞。
那時候的罐頭好難開,要先用螺絲刀小心地將蓋子的一圈撬開縫隙,讓空氣進去,封閉松動,然后才能把瓶子打開。
山楂一粒粒,渾圓飽滿;橘子一瓣瓣,柔軟誘人。先是一小勺果汁入口,那種涼爽、清甜,給我的快樂總是無與倫比——覺得病一場也值了。偶爾也能見到雪梨罐頭,透明的白色果肉里縱橫著細細的淺黃色的脈絡(luò),看上去,精美如水晶或玉石。在這樣美好的景物面前,年少的委屈統(tǒng)統(tǒng)都不算什么,或者疼痛和憂傷,全部自愿地繳械投降。
天知道我有多么喜愛罐頭,為此喜愛總可以為我變出愿望中的罐頭的媽媽。她有一雙溫暖柔和的手,總是在我生病、難過時輕輕撫摸我的額頭。那輕輕的撫摸,是甜美的收梢,它還原了一個孩子原本該有的平安喜樂。很多年后,每次想起馬不停蹄的童年,最后留在記憶里的,一定是罐頭。只有罐頭,和媽媽掌心的溫度。
多年后,罐頭亦在時光里慢慢成長,種類越來越多,包裝越來越精美,玻璃瓶有了更多美觀的造型。開啟的方式也越來越簡單,如果不是為了尋找和男子靠近的借口,任何一個女子,只要稍稍用力,那看似緊密的瓶蓋,也會溫柔地被打開。
盡管如此,它還是被慢慢冷落了。我不知道如今貪戀它的還有誰,但我,是不會改變的。多年以后,當撫摸我額頭的婦人已不在我身邊,我可以牢牢握在自己歲月中的,也只剩了這美麗、甜蜜的罐頭。而我知道,所有貪戀罐頭的女子,一定都有一個被愛包裹的甜美的童年。
很多個夜晚,我關(guān)閉燈光,閉著眼睛,輕輕用勺子盛出一小塊軟糯、沁涼的罐頭果肉,先是用舌尖輕舔,然后慢慢地咬一小口,讓那種涼爽的甜美一點點透過味蕾,滑入心扉。
唇邊,始終是沁涼甜馨的。
那一刻,總依稀感覺到溫暖掌心輕輕撫過額頭,輕輕地,撫去生活不留神遺落在心上的幽怨和哀愁。
然后,毫無疑問,接下來的一刻,整個世界都甜美如唇邊——而這一種甜美,我從不和任何人分享。因為所有這樣的時刻,我都可以清晰地感覺到,媽媽還在,一直都在。
這甜美的收梢,只屬于我。
編輯 / 張秀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