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當仁不讓地收養
大姐16歲那年,娘帶著她嫁給了爹。其時,大姐初中剛畢業。鎮上缺老師,大姐便離開了新婚的爹和娘,一個人吃住在鎮上的小學校里。
爹的祖上是官宦人家,不過歷經戰亂和朝代更迭,早已家道衰落。到了爹這一代,只剩下了一堆陳芝麻爛谷子的前朝往事,但總被爹津津樂道。也許只有在遙想祖先的繁華和榮耀的時候,爹的心靈才會獲得些許的快慰,因為這時的爹總是容光煥發,言語之間豪氣沖天。更多的時候,爹是黯淡的,孱弱無力的。尤其是面對慘淡的家境和繁重的體力活時,爹就更加黯淡了,瑟縮在母親背后,像一個沒有長大的孩子,似乎連身高也縮短了許多。
爹娘婚后的第二年,二姐就出生了。由于缺奶水,二姐餓得沒日沒夜地哀號,爹不勝其煩,看著這個頭發又黃又稀疏,皮膚又紅又皺巴,整張臉像松樹皮一樣干癟的嬰孩,爹便終日吵著要送人,嘴里還嘟嘟囔囔:“不孝有三,無后為大。”娘被吵得心煩意亂,在送與不送之間,娘的心就像鐘擺一樣,搖擺不定。
大姐回到家里,爹不勝委屈地又重新彈起了他所謂的“不孝”和“無后”的老調,娘不說話,只是眼淚飛濺如散落的珠子。望著一窮二白家徒四壁的家和形容枯槁、頭發蓬亂如雞窩一樣的娘,大姐咬了咬嘴唇:“要送就送給我吧。”話雖說得緩慢,但字字千鈞。
終于把這個包袱扔掉了,爹喜不自禁。娘則痛哭流涕:手心手背都是肉,17歲的大姐在娘眼里還是個孩子啊。
當天,大姐就把二姐帶到了她的小屋里。不知道她是怎樣的操勞和辛苦,也難以想象她是怎樣分身有術,既搞教學,又照顧尚在襁褓中的二姐。后來聽說,那幾年里大姐把她掙的工資全部給二姐買了奶粉、衣服和玩具,而她只是粗布舊衣,熬過了一年又一年。
2.慷慨無私地救助
之后的七八年里,爹爹已渾然忘卻在大姐那里還寄居著他的親骨肉,而娘也是有心無力,因為我和弟弟已如雨后春筍,一個接一個降臨人間,來到這個貧寒之家。
此去經年,大姐到了女大當嫁的年齡,可好人家誰又愿意娶她呢?娶了大姐,還要同她分擔共同撫養二姐的責任,這樣的傻事誰肯做呢?
在大姐28歲那年,一個樸實厚道的煤礦工人做了我們的姐夫。聽說大姐并不愛他,婚后也磕磕絆絆了很多年。
接連兩個兒子的出生絲毫沒有激發爹的男人尊嚴和作為父親的責任感。爹仍然畏畏縮縮,在生活的壓力面前不是躲就是逃,實在逃避不過,就大打折扣,敷衍了事。生活的全部重擔實際上仍然是娘一個在挑。大姐心疼娘,除了撫養二姐,還時時接濟窮困中苦苦掙扎的娘。
大姐婚后,姐夫的工資高一些,家里的米面油鹽全部由大姐供應。而爹仿佛此時才突然想起了大姐。從此,家里事無巨細,即使是小如針尖的事也要找大姐,一斤醋八分錢,也要找大姐要。村人看不慣,戲謔他為“老母豬找到了蘿卜窖”。
爹不以為意,只咧著嘴笑:“誰讓我女兒能干呢。”爹口口聲聲視大姐為女兒,而對親骨肉的二姐卻從來不聞不問,陌不相認。
姐夫有時看不過,剛想發幾句牢騷,大姐即刻冷了臉,橫眉立目。姐夫只好閉了嘴,噤了聲。姐夫實在忍不住了,酒后與人言:“別人娶老婆,而我是娶了一大家子。”此話輾轉傳到大姐耳朵里,大姐的臉陰沉了數日。此后,姐夫便不敢多言,任勞任怨,俯首甘為孺子牛,默默地拉起了兩個家庭的重車。
3.災難悄然來襲
災難像個惡魔一樣,讓這個因大姐、姐夫慷慨救助,剛剛有了歡笑的家庭再次愁云密布,陷入絕境。小弟12歲那年得了一場大病,而大姐的兒子剛剛4歲。大姐和姐夫抱著小弟多次南下北上,遍尋名醫,終不見好轉。爹哪里能承受得住這樣的打擊,終日唉聲嘆氣,很快臥倒在床,一病不起,纏綿病榻一年有余,終撒手而去。
就這樣,兩家合為一家。大姐和姐夫理所當然成了名副其實的家長,而我、二姐、小弟和已是風燭殘年的娘,同外甥一起,成了他們傾情庇護的幼兒稚子。
不久,大姐民辦教師轉正,生活略有好轉,奈何人多嘴多,一大家人的生活仍然捉襟見肘,周圍的人紛紛去縣城買房置地,而我們仍擠在煤礦棚戶區不足30平方米的屋子里。可從沒有聽過大姐和姐夫抱怨過什么,倒是經常見娘抹著眼淚,絮絮叨叨,哽咽不止:“是娘沒用,拖累了你們。”
大姐梗著脖子,說:“一家人還說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姐夫則在一旁憨憨地笑著:“您老人家跟自己的閨女、女婿還這樣生分。”
小弟的病不見好轉,但大姐和姐夫仍不愿放棄,他們不知從哪里搞到一個偏方,于是,每天下班后都要上山去采集草藥熬湯給小弟喝,說也奇怪,小弟的病竟慢慢好了起來。
4.不離不棄地守護
幾年時光,二姐已如出水芙蓉,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可單純的二姐遇人不淑,始亂終棄。二姐一時想不開,瘋瘋癲癲,四處亂跑,逢人非打則罵。
大姐悲慟欲絕,請了假照顧二姐。二姐跑到哪里,她便跟到哪里。二姐跑到了泥塘里,她的身上也會滾一身泥;二姐一頭扎到水庫里,為了救她,大姐也差點被淹死。更多的時候,她會被二姐抓得披頭散發,體無完膚。
娘老淚縱橫,嘶啞著嗓子哭訴:“我上輩子作了什么孽,罰你今生這樣來替我贖罪。”
鄰居們也好意勸道:“你已仁至義盡了,隨她自生自滅吧。”
這時,一向溫和的大姐就會紅著眼睛,直直地瞪著人家,兇狠得好像要吃人:“她不是別人,是我妹妹,我妹妹啊。”尤其是那兩個“妹”字出口的時候,大姐的右腳用力地跺著地,咚咚山響。
來人搖著頭,嘆著氣,訕訕地離開了。
娘不堪面對這樣的折磨,帶著對人世的依依牽掛和諸多不舍,離開了我們。
這樣的苦日子熬了幾年,我和外甥相繼考上了大學,離開了這個風雨飄搖,終日被眼淚和苦水浸泡的家。
5.同舟共濟做嫁衣
也許是大姐的辛勞感動了上蒼。一天,二姐仿佛被施了魔法,從多年的噩夢中蘇醒了過來。她看著蒼老疲憊、憔悴黯然的大姐,似乎明白了過來,她緊緊抱著大姐,哭得撕心裂肺。大姐卻是喜極而泣,眼淚縱橫,打濕衣襟。
小弟高考落榜,回村務了農。于是給二姐和小弟成家便提上了家庭日程。小弟身體一向瘦弱,雖是男孩子,但纖細得像根豆芽菜。這樣的人在農村娶親自然是要多花數倍彩禮的。為了供我們上學,給二姐治病,家里哪還有什么積蓄,天知道大姐和姐夫苦苦哀求了多少人,總算把彩禮湊夠了,好歹給小弟在爹留下的祖屋里成了家。很快,二姐也出嫁了。
6.債臺高筑看蝸居
人們都認為大姐終于苦盡甘來,可以享受一下生活的甜蜜和芬芳。因為20年來的相濡以沫,大姐和姐夫的感情早已水乳交融。
大姐還沒有還完給小弟成家所欠的外債,我和外甥又先后成家。無奈,大姐再次債臺高筑。又是10年的省吃儉用,節衣縮食。50歲不到的大姐看上去分明像個60歲的鄉野老婦,頭發花白稀疏,牙齒也殘缺了好幾顆,臉上皺紋阡陌交錯,一道道擁擠著,堆疊著,似乎一不小心,就會跌落下來。
這時候,大姐的同事朋友們早已在城里鳥槍換炮,住上了樓房,而大姐和姐夫還蝸居在棚戶區的老房子里。房子已年久失修,搖搖欲墜,更凄涼的是棚戶區早無別人住,周圍到處散落著亂石瓦礫,荒草萋萋,昏鴉飛落,大姐的房子成了名副其實的荒原孤島。
7.只想叫你一聲“娘”
于是,我和外甥、小弟、二姐商量,給大姐在縣城買套樓房。房子還沒有買上,大姐已轟然倒下,這個在所有人眼里巨人一般巋然而立的她,竟已是肝癌晚期。
看到沉臥病榻、奄奄一息的大姐,我們每個人都肝腸寸斷。
我們泣不成聲,在心里狠狠地詛咒上天如此不公,竟然讓這樣一個無私大愛的女人沒有好報。大姐一生的辛苦令人悲嘆,苦難的日子已讓一個柔弱的女子練就了一雙鋼鐵般的臂膀,擔著兩個家庭,7口人的命運,日子剛剛好轉,還沒有享一天福,她的生命卻如油燈枯竭,垂危病重。
大姐醒來,外甥強忍著眼淚,勉強擠出一絲笑意,輕輕地喚一聲:“娘!”我們姐弟三人也悄悄回頭抹去臉上的淚水,撲到她的病床前,二姐情不自禁地叫道:“娘!”隨著二姐的這一聲“娘”,多年往事歷歷在目,是的,如果不是大姐無怨無悔地付出,姐弟幾個一定會如蓬草如浮萍,命運該會是何等的凄惶?想到這里,我和二弟也忍不住高聲叫道:“娘!”
這一聲聲“娘”,深情,痛楚,使我們剛剛擦去的淚水再次洶涌而下。
編輯 / 張秀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