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金絲繡花鞋

清乾隆年間，南昌錦銳布店的李老板膝下只有一女，名叫婉晴。這丫頭才貌雙全，李老板視其為掌上明珠，不忍心看她裹腳的痛苦，任其長成了一雙大腳板。

當時盛行三寸金蓮，即使相貌出眾的女子，如果長著一雙大腳板，也很難嫁出去，所以婉晴到了出嫁的年齡，依然沒找到合適的婆家。

那天，婉晴帶著丫鬟珠兒路過劉氏鞋記，看見好多姑娘拿著繡花鞋從店里出來，夸獎掌柜有本事，不用脫鞋就量好了尺寸，真神奇。

婉晴怕別人看到她的大腳板，平日里只穿奶娘做的大腳鞋子。此時，她心動了，情不自禁地走了進去，見一位少掌柜坐在柜臺前品茶。

少掌柜名叫劉文年，年輕英俊，見婉晴進來，問她是不是想做雙鞋子？婉晴點頭稱是。少掌柜指著一個小凳子，讓婉晴不用脫鞋子，把一只腳放到凳子上。婉晴照做了，少掌柜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然后自信地說尺寸已經記下，收了婉晴的錢，讓她三日后來取鞋子。

從鞋記出來，珠兒直夸掌柜的是個高人。婉晴卻不屑一顧道，是不是高人，三日后才能斷言。

三日后，珠兒氣呼呼地從劉氏鞋記回來，將鞋子啪地一聲摔到地上。婉晴一看，也覺得可氣，因為這雙鞋不是大腳穿的，而是帶尖的小腳兒鞋子。婉晴問珠兒，是誰做的鞋子？珠兒說除了那個少掌柜劉文年還能有誰？他是在諷刺小姐的腳大！

珠兒為了給小姐出口惡氣，找來一把剪刀，拿起鞋子就是一剪子，誰知鞋子絲毫未損。婉晴細細端詳鞋子，發現兩片布料之間夾著一層硬料兒，她將鞋面挑開幾針角兒，定睛一看，里面露出黃燦燦的金絲。婉晴疑惑，只花了十五文錢的鞋子，怎么可能是用金絲鞋做成的呢？她再仔細看鞋墊，臉上猛然出現了紅暈，因為上面還繡著一個‘愛’字。

珠兒笑著說，一定是少掌柜喜歡上小姐了。婉晴推了珠兒一把，讓她別瞎說，但是內心卻泛起了漣漪。

婉晴氣消云散了，將鞋子向腳上套去。怪了！鞋子居然順利地穿在腳上了，雖然五個腳趾擠在了一起，但是兩腳落地后，并沒有感到不舒服，最神奇的是從外觀看上去，竟然和小腳女人的腳沒什么分別。

“太好了！”婉晴和晴兒高興得歡呼起來，引來了老爺和夫人，他們見婉晴穿著一雙精美的繡花鞋，驚訝地問是誰做的？婉晴告訴他是從劉氏鞋記做的，老爺感慨地說：“少掌柜不愧是劉氏鞋記的第五代傳人啊！”

婉晴再不用穿大腳鞋子了，給她提親的媒人也多了，但是婉晴心里卻默默地喜歡上少掌柜劉文年，她發誓非他不嫁。

誰知，不久傳來壞消息，劉氏鞋記的少掌柜劉文年要結婚了，聽說新娘子是個大戶人家的小姐，看中了劉文年的一雙巧手。婉晴承受不住這個打擊，一下子病倒了。

李老板請來郎中給女兒診治，郎中說婉晴有心病，心病還需心來醫，他也束手無策。李老板問珠兒，小姐因何病倒？珠兒說出了婉晴的心事。

李老板聽完，告訴珠兒：“讓小姐放心，三日后，劉文年定會來提親。”李老板說完急匆匆地出去了。

珠兒立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婉晴，婉晴聽了非但不為此激動反而有些不高興，她認為愛情不是強求來的。

婉晴強打起精神，穿上那雙大腳鞋子，決定讓劉文年再為她做一雙繡花鞋。她要親自試探劉文年是否真心愛過自己，如果他是真心的，她就任憑老爺去辦妥這件事情。

他們來到劉氏鞋記，劉文年還像上次一樣，記下了尺寸收了錢，讓他們三日后來取。可是，三日后珠兒拿到的卻是一雙難看的大腳鞋子，根本不是什么金絲繡花鞋。他們覺得奇怪，拿上兩雙鞋子，再次去了劉氏鞋記。這次只有一個小伙計在店里，小伙計說鞋子有什么問題找他就行。婉晴說鞋子是少掌柜做的，必須找少掌柜。小伙計顯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婉晴知道此事定有蹊蹺，為了讓小伙計說出實情，給了他很多銀兩。小伙計收了錢，低聲告訴婉晴，店里的鞋子都是我們這些伙計做的，少掌柜根本不會做鞋子。婉晴生氣地說道，胡說！他是劉氏鞋記的第五代傳人，怎么可能不會做鞋子呢？

小伙計解釋道：“不瞞你說，少掌柜沒耐心學手藝，瞞著老東家結交狐朋狗友、花天酒地。每次來了顧客，他就假裝量尺寸，然后讓我們這些伙計做鞋子。”

珠兒問道：“可是，他是怎么量的尺寸呢？”

小伙計指向那個凳子，讓他們蹲下身仔細看，這一看才明白，原來凳子的表面有一層灰塵，腳放上去自然就留下了鞋印兒。

婉晴還有不解，她把前后做的兩雙鞋子都擺在了柜臺上，問道：“這兩雙鞋子都是你們給我做的，怎么會截然不同呢？”

小伙計說：“這雙尖頭繡花鞋是以前的小伙計做的。我是新來的，這雙大腳鞋子是我做的。”

珠兒疑惑地問道：“以前的小伙計在哪兒？”

小伙計小聲說：“前幾天，有個官太太在這里做雙金絲鞋，當她來取鞋子的時候，發現鞋子的分量不足，知道店里有人偷了她的金絲線。少掌柜劉文年審問了那個小伙計，他承認是他偷的，少掌柜扣了他一年的工錢，把他趕走了。”

婉晴聽了，心里很過意不去，急忙問道：“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嗎？”

小伙計指著對面的那間小破屋子，說道：“他就住在那里。你們來得真巧，明天他就要離開這里了。”

婉晴和珠兒走進了破屋，看見一位小伙子正在給老人喂飯。他聽到動靜，回過身來，二人四目相望都呆住了。婉晴認出了他就是當年自家布店的小伙計陸云川。

婉晴問道：“你是云川？”

云川說：“小姐，是我。”

那時云川非常喜歡婉晴，因為貧窮一直沒有膽量向她表白。那天是婉晴的生日，店里的老師傅和小伙計都給她送了漂亮的禮物，云川也給她送了一份。可是，當婉晴打開禮物時，在場的人都驚呆了，因為這個禮物是一雙尖頭的小腳兒鞋。婉晴非常生氣，她認為云川想在眾人面前嘲笑她，云川當時想解釋他的用意，婉晴根本不聽，立刻將他趕出了錦銳布店。

婉晴想到這里，問云川是否知道她為何而來？云川搖搖頭，婉晴撩起裙擺，露出那雙金絲繡花鞋，告訴云川她來這里是想感謝他為自己做了這雙漂亮的鞋子。

云川說道：“小姐，其實這雙鞋就是當年你過生日的時候，我送給你的禮物，沒想到惹你生氣，將我趕出布店。后來，我去了劉氏鞋記做工，但是那雙鞋子我一直珍藏著。那日，你和珠兒去了劉氏鞋記，我在柜臺后面認出了你，于是再次將這雙金絲繡花鞋送給你。”

婉晴吃了一驚，問道：“這么說你沒有偷官太太的金絲線？”

云川低聲說道：“那位太太的金絲線是少掌柜偷的，他卻怪罪到我的頭上，如果我不承認，他就帶我去見官，地方官是他的酒肉朋友，我怕一去回不來，八十歲老母無人照看，就承認了。”

婉晴傷心地問道：“云川，你是怎么做成這雙金絲繡花鞋的？”

“我一直喜歡你，知道自己配不上你，只希望你能過得好。看到那些嫌你腳大的人離你而去時，我就下決心為你做一雙令你的腳秀氣的鞋子。于是我一有時間就拜師學藝，聽老鞋匠們說用金絲線做鞋既柔軟又結實，即使做成尖頭鞋，走起路來松緊有弛也不會傷腳。我偷量了你腳的尺寸，拿出自己多年積攢的工錢，買了足夠的金絲線，為你做了那雙鞋子。”

婉晴非常感動地說：“云川，對不起！當年是我錯怪你了。”

“不怪你，怪我沒有勇氣向你表白，才產生了誤會。”

突然，珠兒一拍腦門好像想起了什么，大聲地說道：“糟了，老爺說三日后定會讓劉文年向小姐提親，怎么辦啊？”

婉晴也急得直跺腳，說道：“咱們快去找我爹說明白吧。”

婉晴找到李老板，也顧不得女兒家的害羞，直言道：“爹，您可否讓劉文年來提親了？”

李老板說：“女兒，劉文年從咱們布店賒了一千兩銀子的布料，至今無法歸還。我想如果他能娶你，就當是我送給你的嫁妝，一筆勾銷了。”

婉晴聽了李老板的話，一下子暈倒在地上，大家七手八腳才把她喚醒。

李老板嘆了口氣說：“女兒，聽爹解釋清楚。我親自去了劉氏鞋記，想看看劉文年是否配得上你，正好看到那個大戶小姐退親，我才知道他是徒有虛名。于是我提出讓他盡快還錢，他聲稱無力償還，愿意把劉氏鞋記抵債給咱們。”

“太好了！太好了！”婉晴從地上一骨碌爬了起來。

李老板看著婉晴這丫頭，簡直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婉晴問道：“爹，我求您把這個鞋記交給我打理行嗎？”

李老板看婉晴病好了，人也精神了，就欣然同意了。

再后來，那個劉氏鞋記改名為“陸氏”鞋記，據說小掌柜一看客人的腳，就能做出上好的鞋子，尤其讓大腳姑娘們滿臉笑開了花。

（責編/方紅艷 插圖/黃全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