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畫家苦夢大師放蕩不羈、終生潦倒,年老后聲名漸起,才得以定居京華,接受一幫徒子徒孫的伺候。冬雪時候,大師偶感風寒,病一日重似一日,不見好轉。春節過后,苦夢大師經常摸索起來,一個人到院子里張望,并對徒弟說:“唉,師父大概再也看不到春天了,今年的春天怎么這么晚?”
徒弟們都安慰他,說:“不會的,師父,春天馬上就來了。”然而苦夢終于臥床不起,眼看就要油盡燈枯,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這天早上,大師突然人事不省,徒弟們都圍著大哭。這時一個人闖了進來,說他有一支千年野山參,愿意給大師服下,保他多活三天。
“你滾!”徒弟們都怒吼。原來這不是別人,乃名畫收藏家,大拍賣行水云齋的主人趙老板。近年來苦夢大師的畫在市場上很火,幾百萬一幅畫照樣有人買,只等大師一死,價格立即翻番。那些唯利是圖的商人,買畫前希望苦夢哪怕再痛苦也要活著,一買到畫,又恨不得他馬上就死。他們還會來打聽大師的健康,讓人十分無語。
“不錯!”趙老板冷笑一聲:“明天苦大師的《萬里江山圖》開拍,我是志在必得!而且永遠收藏,作為傳世之寶!想買的價格低一點,讓大師多活三天,不過分吧?”
“多活多久?三天?”昏迷中的苦夢大師突然翕動枯唇,聲音細若蚊吟,“成交!”
“師父,您醒了?”徒弟們都圍上去,哭著搖晃雙目緊閉的苦大師。趙老板趕緊讓人切下參片給大師含上。苦夢漸漸睜開兩眼,居然有了精神。弟子們趕緊扶他坐起來。
“我想去杭州。”苦夢大師突然說。大家都吃了一驚:都這個樣子了,還去什么杭州?苦夢大師苦苦地一笑,說:“你們知道我為什么會少活這三天嗎?”他給大家講了個故事。
六十多年前,大師還是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獨身在江南漂泊。藝途艱辛,十分苦悶,他曾喜歡過一個姑娘,還約好春天一起去西湖,但姑娘卻愛上了另一個小伙子,選個良辰美景,和那個小伙子歡歡喜喜去西湖游玩去了。苦夢大師痛不欲生,他想悄悄地跟去,獨品這杯人生的苦酒,朋友勸阻他,說:“算了,傷心一天,少活三天。”
“少活三天不要緊的。”苦夢大師便去了。回來的時候他已經出了家,法名苦夢。
“瞧,我就因為這少活了三天,浪費了一根千年野山參。”苦夢大師笑著說:“既然現在又能多活三天,我想去趟杭州,把那一天的傷心還給命運。”
弟子們都感動不已,趙老板也無話可說,便趕緊買了北京到杭州的機票。還好,自從服了千年野山參,苦夢大師竟能漸漸地起坐行走,精神也回光返照地好起來。來到杭州西湖,他要徒弟們扶了他,沿著當年的足跡,繞西湖走一圈。
“春天到底也沒有來。”苦夢大師嘆道:“江南的春天應該是很早的,那年也不過這個光景,可柳枝已經發芽了。唉,‘半煙半雨江橋畔,映杏映桃山谷中,會得離人無限意,千絲萬絮若春風’,說得多么形象啊!”
“師父,她現在在哪里?”一個徒弟問:“你喜歡的那個姑娘。”
“她?”苦夢大師如夢初醒,“是啊!半個多世紀過去了,她在哪里?”
“我知道她家地址!”苦夢大師突然興奮地說,要去拜訪當年的姑娘。徒弟們都有些為難,害怕引起不必要的尷尬。但苦夢大師執意要去。終于問到當年的地址,曾經的農舍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新潮的二層小樓。然而煙雨如舊,惆悵依然。苦夢大師忍不住老淚縱橫,半晌,絕望地喊道:“蓮兒,阿蓮!”
他的聲音驚動了屋里的人,是老太太的侄兒一家,她侄兒也已經七十多歲了。聽老人家講,他姑姑嫁得并不遠,是她從小的玩伴,兩人知根知底,相守一生,倒也幸福。如今夫妻都已經去世,就埋在村前的山坳里。正是:人間還有一段往事,山下卻添兩座新墳。
苦夢大師失聲痛哭,竟然健步如飛,一口氣跑到了山上,站在那里悲傷地唱起來:
“你本來遠在天邊,為何又來到我的面前,既然不能相愛,為何又要見面?你的一顰一笑,都令我如癡如醉,又讓我肝腸寸斷……”
他的聲音絕望而凄涼,聽得弟子們心驚肉跳,紛紛追上去,喊:“師父,你千萬不要想不開啊!”
“哈哈!”苦夢大師笑了,是十分爽朗的笑,他說:“是的,我曾經想不開過,六十多年前,就在這座山崖,我真想縱身跳下去。事實上我也跳了,然而沒有摔死,我又活了過來。沒想到啊,如今斗轉星移,萬事皆空,我卻還站在這里。而那位美麗的二八佳人,卻早已埋下了九泉,痛哉!痛哉!”
在雨里大哭一場后,苦夢大師的病竟奇跡般的好了。三天過去了,他卻仍然安然無恙。他又活了好幾個月,一直到春色將暮,夏日來臨的時候才去世。
苦夢大師死之前題了一副楹聯:“傷心一天,可能就少活一世;多活三天,也許是整個春天。”這幅作品鉛華洗盡,返璞歸真,看過的人都說是無價之寶。
(責編/方紅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