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尾隨

羅曼坐在街角咖啡館靠窗的位置上，盯著窗外來來往往的行人已經有一個時辰了。他外表看似平靜，實則內心焦慮不堪。今早，出版社的弗雷明又在催了，可是，羅曼還沒有為下一部小說理清頭緒。

“我這次應該寫個特殊點兒的主人公。是的，不能總是千篇一律的俊男靚女，記者律師，他既要平凡，又要與眾不同，他應當是個怎么樣的人呢？……”羅曼心煩意亂地想著，眼睛掃過一個個匆匆而過的身影。然而，腦海深處的靈感之源卻如一潭死水，泛不起半絲漣漪。

“完了，我恐怕已經是江郎才盡，再也寫不出像樣的作品來了。”羅曼悲哀地想，機械地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大口，冰冷苦澀的咖啡順著喉管滑進胃里，攪起陣陣惆悵。就在這時，一個躑躅的身影出現在羅曼的視野中，讓他沮喪的精神猛然為之一振，一個聲音在心底尖叫著：“就是他了！沒錯，他就是我下一個故事的主人公！”

那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他有著俊朗的面龐，挺拔的身姿，可算得上是個美男子了，只有一點非常可惜，那就是，他是個瞎子！

羅曼眼睛一眨不眨緊盯著那個戴著大墨鏡的男人揮舞著手中的導盲棒一路敲敲打打慢慢從街對面踱過來，又目送著他漸行漸遠，心中忽然一動，猛地站起身追了出去。在距離那個男人百米開外的地方，羅曼放慢腳步，然后保持著這個距離亦步亦趨地尾隨著他。沒錯，羅曼想要對他的主人公原型進行更加細致入微地觀察和深入地挖掘，以便找到更多可以激發他創作靈感的東西。

那個盲人走得很慢，羅曼頗有耐心地尾隨著他一連穿過三個街區。在一個紅綠燈前羅曼被阻攔了下來，眼睜睜看著已經過了道的盲人拐進一條偏僻的小巷。

好不容易等到變了燈，生怕會失去目標的羅曼幾個箭步沖到小巷口，隨即松了口氣。那個盲人好像有意在等他似的，正背對著他站在巷子中央。羅曼本想縮回身，旋即想到對方眼睛看不見，就沒有動，卻不料，驚人的一幕發生了：那個行動起來謹小慎微的瞎子將可以伸縮的導盲棒收起放入背包，然后舒展了一下身體，大踏步向前走去。

這人原來不是盲人！羅曼大吃一驚，愣了幾秒鐘，連忙跟上去。他既興奮又緊張。這事太有趣了，此人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他為什么要裝成盲人？只是這次，羅曼再不敢像剛才那般大意，而是非常小心地與跟蹤對象拉開了兩百多米的距離。

“恢復了視力”后，那人走得很快，羅曼幾次差點跟丟，一路跌跌撞撞跟著他來到了圣丹尼大街，然后看著他走進一幢三層公寓。

羅曼在門外等了半個多小時，那人一直沒再出現，于是推斷，這里大概就是他的住所了。羅曼決定先回家，好好準備一番，明天一早開始對這個裝成盲人的神秘家伙進行全面跟蹤。他要弄清這個人的姓名、身份，以及他為什么要裝扮成盲人。創作的激情在羅曼心底蠢蠢萌動，一個模糊的小說框架正在他腦海中漸漸清晰。

第二天，習慣晚睡晚起的羅曼早早就爬起來了。他細心地在嘴邊貼上兩撇小胡子，將一個棕色的假發套扣在腦袋上，又弄了副茶色眼鏡遮住眼睛，然后滿意地審視著自己鏡子里的新形象。羅曼相信，現在即使在街上迎面碰上熟人，也不會被輕易認出來。

化好了裝，羅曼驅車來到圣丹尼大街，把車停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然后緊盯著那幢三層公寓。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足足兩個小時，目標都沒有出現。羅曼開始懷疑起自己的判斷來，也許，昨天那人只是到這里會見什么人，然后離開了。自己還要這樣傻等下去嗎？

就在羅曼糾結于要不要放棄之時，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公寓門口，那個假盲人終于現身了！這次，他沒有步行，而是鉆進了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中。羅曼不禁慶幸，自己今天也開了車出來。

黑色福特七拐八拐，一直來到城市東面莫爾森公園的側門前停下。當那人再從車里出來時，又搖身變成了一個走起路來顫顫巍巍的瞎子。他摸索著穿過公園，來到一幢別墅前，按響了門鈴。

羅曼實在是太好奇了，很想知道他來這里要干些什么，于是假裝成一個過路者從那人身后慢吞吞走過，正好聽到那家伙沖著門上的對講機說：“我是霍特森公司派來的調音師。”門隨即一響，他被放了進去。

得到重要信息的羅曼立刻鉆回車里，打開筆記本，開始搜索霍特森公司，很快就有了結果。這是一家中介公司，提供各種家政服務，其中就有一項：專業盲人調音師上門為鋼琴調音。

這家伙原來是名調音師。只是，他為什么要裝成盲人？難不成也和自己一樣，想要體驗生活，尋找靈感？羅曼突然有了一個想法，他想近距離地接觸一下這個假盲人。于是，他給霍特森打了個電話，稱自己想給鋼琴調音。接待員記下了他的地址，說明天上午會安排人上門服務。

掛掉電話后，羅曼立刻開車去電子器材店買了個遠程監控攝像頭，安裝在了客廳的隱蔽處，另一端連在書房的電腦上。羅曼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張開大網的獵人，現在，只須靜等他的獵物自己上門了。

興奮的羅曼一夜都沒睡好，一直盤算著明天要不要當面拆穿那家伙的真面目，給他來個措手不及，不知到時他會作何反應？不過，羅曼最終還是決定先不要打草驚蛇，他希望能將這場追蹤的樂趣盡量延長。

然而，讓羅曼感到失望的是，第二天上門的調音師并不是他跟蹤的人，而且，經過羅曼仔細感覺，這人真的是個瞎子。看來自己忽視了一點，就是霍特森公司可不止一名調音師。為了將他的獵物誘進羅網，羅曼又打過去電話，稱鋼琴調得不好，讓再換個人來。公司接待員連聲道歉，當天下午就安排了人。

這次，羅曼等來了他要等的人。當那個假盲人謙卑地站在門口對他說“您好，先生，我是索羅斯，聽說您對上次的服務不大滿意？”時，羅曼嘴角流露出一絲控制不住的微笑，歡快地說：“快請進來吧，我這個人比較追求完美，請別介意。”

索羅斯沒有立刻抬腿，而是伸出導盲棒試著向前探了探，這才小心地挪進門來。羅曼站在一旁看著他的表演，簡直要笑出聲來了，不過，他還是很配合地伸出手扶住索羅斯說：“噢，小心，這邊有個鞋架，走這邊，家里有些亂，慢一些……”

索羅斯并不知道自己的把戲已經被識破，仍舊很賣力地扮演著他的角色。盡管有羅曼的引導，他還是“不小心”被地中央的一把椅子絆了一下。羅曼忍著笑，連說抱歉，將椅子拉到一旁，引著他來到鋼琴前。索羅斯摸著凳子坐下來，然后開始像模像樣地觸動琴鍵，檢查音準。站在他身后的羅曼把手伸進褲袋，按下了已經事先撥過號的手機。幾秒鐘后，書房里響起電話鈴聲。

“噢，我要去接一下電話，你慢慢調。”羅曼拍了一下索羅斯的肩膀，轉身走進書房，隨手關上了門。一邊嘴里大聲說著：“喂？哪位？噢，喬奇，老朋友，好久不見了，你最近怎么樣？……”一邊快步沖到電腦前。

書房電腦的監控鏡頭里，幾乎是第一時間，索羅斯就有所行動了。他的手一邊無意識地亂按著琴鍵，腦袋卻像個撥浪鼓似的四處轉動，打量著整個房間。這家伙想要干什么？羅曼決定多給他些時間，于是故意大聲說：“你去了非洲？唉呀，太讓人驚奇了。……好呀！我很想聽聽你的故事呢。沒關系，我今天有的是時間聽你說那些傳奇。”

果然，索羅斯聽到這話，放心地站起身，開始四下查看起來，不時還用手翻動一下東西。

這家伙原來是個賊！羅曼嘴里一邊嗯嗯地假裝應答電話，一邊打開抽屜，拿出防身用的手槍。他決定，如果索羅斯動手，就沖出去把他捉住。可是，索羅斯似乎只是好奇，細細瀏覽了一番后，又坐回到鋼琴前，并沒有拿任何東西，就連羅曼放在電視柜上的金戒指都沒有動。

羅曼又觀察了一會兒，索羅斯一直老老實實地坐在那里調琴，沒再有任何異常舉動。難道是他有所察覺，決定放棄了嗎？還是他想進行明搶呢？羅曼將手槍揣進褲袋，走出書房。

“您的耳力可真好。我的同事調得已經基本到位了，只是有一些小小的瑕疵，一般人是聽不出來的。”聽見羅曼的腳步聲，索羅斯沒有回頭，一邊熟練地轉動著調音扳手，一邊笑著說。

“我說過了，我這個人喜歡精益求精。”羅曼在索羅斯身后坐下，仔細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

“這么說，您是一位鋼琴家了？”索羅斯繼續問。

“不，我是個作家。”

“聽聲音，您好像很年輕，真是年輕有為呀，尊夫人真是個幸運的女人。”索羅斯奉承道。

他明明能看見我，卻非說什么“聽聲音”，羅曼暗暗好笑，故作難過地說：“可惜，我還沒找到另一半。”“哦，您對伴侶一定也像對鋼琴一樣精益求精。”索羅斯反應倒快，手上一邊忙著，一邊有一搭無一搭和羅曼聊著。羅曼卻始終不敢放松，右手一直放在褲袋里攥著槍，生怕索羅斯會突然跳起來向自己發威。然而，他擔心的事并不曾發生，索羅斯很快調完了音，就告辭離開了。羅曼則突然才思泉涌，他迫不急待沖到電腦前，手指如飛將已經在大腦中孕育成形的小說開頭記錄下來。

一連幾天，羅曼的寫作狀態都非常好，他把自己關在書房里，廢寢忘食地一氣寫出了五個章節，然后將它們連同草擬的提綱一同打印下來，驅車去了出版社。弗雷明對羅曼的新構思大加贊賞，兩人一直聊到傍晚，并愉快地共進了晚餐。

告別弗雷明，羅曼興沖沖回到公寓，卻驚訝地發現房門大敞著，屋子里被翻得亂七八糟。他的家被洗劫了！

羅曼的第一反應是掏出手機準備報警，可就在電話接通的一瞬間，他卻突然改變了主意。羅曼認為自己知道入室盜竊的家伙是誰。沒錯，索羅斯。他現在終于明白索羅斯假裝盲人的原因了。索羅斯以調音師的身份進入到別人的家里，又因為是盲人所以不被人留意，他就趁人不在時觀察好房間的情況，并通過閑聊摸清對方的底細。

怪不得他要問到“羅曼太太”呢，原來是想知道還有誰和我同住。回想當時索羅斯的一言一行，羅曼此時才真正恍然。而且很有可能，索羅斯不止一個人，他們是一個盜竊團伙，他們分工明確，索羅斯只是負責踩點工作。

這太有趣了，也許小說的后半部分應該做些修改。對，把單打獨斗的小蟊賊改成盜竊集團，另一位主人公，作家吉拉與他們斗智斗勇，最后把他們一網打盡。看著滿室凌亂，羅曼居然搓著手笑出聲來，他不打算報警，因為他可不想將這么好的創意交給警方，并提前讓公眾知曉。

大致清點了一下損失，只有不到一萬美元，與一個成功的創意比起來，羅曼覺得很值。他顧不上收拾房間，就打開電腦創作起來。這一晚，羅曼收獲頗豐，寫出近兩萬字。當一縷陽光透過窗子照亮他的房間時，羅曼將寫好的這段文字發送到弗雷明的郵箱里，然后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站起身。他現在仍舊處于一種亢奮之中，毫無睡意。他突然很想去看一看索羅斯，不知道這個家伙現在在干些什么。在這場貓鼠游戲中，羅曼覺得自己是那只在暗中操控全局的貓，只要愿意，隨時可以結果老鼠的性命，只是那只自作聰明的耗子還渾然不覺行蹤早已敗露。

然而，在圣丹尼大街等了好久，索羅斯也沒有出現，羅曼抵不住困意，在車里沉沉睡了過去。等到他醒過來時，發現已經是下午三點半。肚子里不斷發出的咕咕聲，提醒羅曼已經很久沒吃東西了。羅曼在附近找了家快餐店填飽肚子，又回到索羅斯的公寓前，有些不甘心地繼續等待，可是，直到太陽西斜，也沒有看到索羅斯的影子。羅曼只好悻悻返回，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感到極度的疲憊與倦意，恨不能立刻倒在床上美美地睡上一覺。

將車停進庫里，羅曼迷迷糊糊地下了車。卻不料，一條人影突然從黑暗中躥出來撲向他。羅曼一驚，本能地后退一步，同時伸手擎住對方的胳膊。這時才看清，這個臉上戴著黑面罩的家伙手上拿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正試圖刺向他，頓時駭得魂飛魄散，用盡全身力氣將那人向后一推，然后拔腿就跑。

行兇的家伙被推了一個趔趄，站穩身子后追出幾步，看到羅曼已經發瘋般沖進了公寓的大門，猶豫了一下，就停了下來，一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羅曼一口氣跑上四樓，顫抖著手，費了好半天的勁才打開房門，然后一頭扎進去，并迅速回身將門關上并反鎖。他倚著門，喘息了好一會兒，氣息才均勻了些，只不過，身體仍舊不受控制地哆嗦著。怎么回事？居然有人要殺他？是隨機犯罪？還是有預謀的？和索羅斯有關系嗎？如果有，索羅斯又為什么要殺死他呢？一連串的疑問涌入羅曼的腦海中，讓他感到混亂不堪。不過，當羅曼來到電腦前，一切疑問似乎找到了答案。

電腦中所有文件都被刪除了，連同他昨晚熬夜寫的那些文字。看來今天又有人進入了他的房間。羅曼受驚非小，連忙打開抽屜的暗格，還好槍還在。他將槍握在手里，小心地檢查了一圈，確定屋子里沒有人后才坐下來重新開始思索這件事。

看來是索羅斯及同伙在行竊時，無意中發現了自己的書稿，發現他已經知道了索羅斯假盲人的身份，所以才痛下殺手的。羅曼拉開左側的抽屜，果然，他昨天打印的兩份文稿，一份送到了弗雷明手里，另一份放在家中的不見了。

現在該怎么辦？自己已經暴露了，這場貓鼠游戲如果再玩下去恐怕要引火燒身了。看來只能報警了。可是，羅曼卻發現口袋里手機不見了，可能是剛才逃命時掉了出去。再想到那些人可以隨時進出他的家，羅曼也不敢獨自在家中久留，他決定親自去警局報案。

羅曼將手槍緊緊攥在胸前，戰戰兢兢出了門。還好，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危險，十分鐘后，他順利地來到了帕丁頓警局。

跨進警局大門的一瞬間，羅曼緊繃的神經才放松下來。值班的警官名叫莫里，聽了羅曼講述的故事，一臉的驚異，感嘆地說：“你的遭遇實在很像一部小說呢。”

“沒錯，我正在構思一部小說，所以希望警方的行動可以低調一些。”羅曼承認。

“好吧。”莫里想了想，“我現在找個人先護送你回家，明天一早，我們就布置人將索羅斯監控起來，希望能通過他找到其他的同伙。這幾天，警方會派人24小時保護你的。”說完，莫里撥了個電話。半個小時后，一個穿著便衣的男人走了進來。

莫里抱歉地說：“伙計，這么晚了還得讓你工作，不過，這位羅曼先生目前處境很危險，你得保護他一段時間。”那人不在意地笑笑，對羅曼伸出手說：“你好，叫我賈斯德吧。”羅曼感激地握了握他的手。莫里叮囑賈斯德把羅曼送回家，并留下來貼身保護他的安全，賈斯德拍著胸脯一口應承下來。

賈斯德跟著羅曼一起回到他的寓所。羅曼指著沙發歉疚地說：“我這里很少有人來，沒有多余的床了，只能委屈你睡這里了。”賈斯德卻詭異地一笑說：“不用，我辦完事很快就走。”

羅曼一時有些發愣，不明白賈斯德這話說的是什么意思，卻見賈斯德突然掏出一把無聲手槍，二話不說對著他胸前連續扣動了扳機。看著羅曼完全斷了氣，賈斯德這才躡手躡腳地打開門溜了出去……

第二天清晨，一縷細細的陽光透過窗子照進羅曼的書房，它在地上的尸體上停留了片刻，便一點點轉到了一旁的電腦屏幕上。此時，電腦上的信息燈閃動了幾下，桌面上彈出提示信息，剛剛接收到了一封郵件。如果點開就會看到如下的內容：

羅曼先生：你好，你講的故事非常精彩，不過，我有個小小的提議，何不讓我們的作家朋友死掉？你的結尾是他最終報了警，攜同警方一起將盜竊團伙一網打盡。我認為能不能改成，接待他的警官其實是盜竊團伙的一員，他們趁其不備，結果了他？我認為這樣安排結尾更加余味深長。當然，這只是我的一點小小想法，僅供參考。盼著早日能拜讀您的大作。

弗雷明

（責編/朱 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