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一錘

清朝雍正年間，江南涇縣城外有一位木匠，名叫秦家忠，手藝好得聞名四里八鄉(xiāng)，大家都喜歡請他建房子、做家具。

秦家忠有一位鄰居名叫魯秋生，以跑買賣為生。這一年，他家建房子，特意請了秦家忠。忙了三個(gè)多月，這天，房子上梁了，秦家忠拎著一把大鐵錘上了房頂，親自固定那根又長又粗的房梁。校正位置，在柱頭與梁頭處合上榫頭后，他舉起那把大鐵錘，在榫頭處敲敲打打起來。

敲打榫頭，其目的是使榫頭完全合攏、固定——敲打了一會兒，秦家忠舉起錘子，正要敲上最后一錘，忽然，從房子前的空地上，傳來了一陣吵嚷聲，他循聲一看，只見魯秋生的兒子，正跳著腳兒，沖著魯秋生大喊大嚷著。

原來，魯秋生的兒子脾氣暴躁，經(jīng)常與魯秋生爭吵。今天，因?yàn)榧抑蟹孔由狭海s事繁多，他心里頭一煩，便又與魯秋生爭吵上了。這時(shí)，幾位鄰居走了過去，勸解起魯家父子來……一盞茶的工夫過后，魯秋生的兒子才住了口，走到一旁去了。秦家忠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順著梯子，下了房頂。

這事過去沒一個(gè)月，這天上午，老天刮起了大風(fēng)。秦家忠正在家中喝茶，魯秋生猛然走了進(jìn)來，慌慌張張地對秦家忠說，剛才，他家那新建成的房子不知為何，忽然“吱吱”地響了起來，于是，他趕緊來到了秦家，請秦家忠過去看個(gè)究竟。

秦家忠聞言吃了一驚，因?yàn)椋麨樵S多人家建過房子，都未曾出現(xiàn)過“吱吱”作響之事。他立即推開茶盞，跟在魯秋生的身后，一路腳下生風(fēng)，趕到了魯家。

一進(jìn)入魯家的屋內(nèi)，一陣“吱吱”之聲，便傳到了秦家忠的耳中，他順聲望去，不由得臉色大變。只見他在魯家找了一把錘子，搬過一架木梯，靠在木柱上，然后飛快地爬上了梯子，在那柱頭與梁頭的交接之處，重重地捶了一錘，立即，那“吱吱”之聲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下了梯子，秦家忠紅著臉告訴魯秋生說，那發(fā)出“吱吱”的響聲之處，正是魯家房子的木柱與房梁的交接之處，原因是木柱與房梁的榫頭沒有合攏牢固，在大風(fēng)的吹刮之下，木柱與房梁摩擦，因而發(fā)出了“吱吱”作響之聲。在捶了剛才那一錘之后，木柱與房梁的榫頭完全嵌合了，于是，便再也沒有了那“吱吱”的響聲。

聽完秦家忠的一番話，魯秋生奇怪道：“老秦，我家房子的房梁，可是你親手架到木柱上的呀！你的手藝那么好，怎么會讓榫頭沒有完全合攏？”秦家忠使勁地想了好大一會兒，終于想了起來：“老魯，那是因?yàn)椋慵业姆孔由狭耗翘欤愕膬鹤优c你吵了一架。當(dāng)時(shí)，我只顧著在心里頭感嘆，你的兒子對你不夠孝順，忘記了給那榫頭交接之處，再捶上一錘。”這句話，把魯秋生給說了個(gè)大紅臉。

半個(gè)月后，魯秋生請秦家忠，為他家做一張八仙桌，秦家忠只花了兩天時(shí)間，便把那張八仙桌給做好了。在做好八仙桌的當(dāng)天，秦家忠碰巧看見，魯家的一位親戚，來向魯秋生借銀子。聽著魯秋生與他的那位親戚的對話，秦家忠忽然長嘆了一聲……

日子很快又過去了半個(gè)多月，這一天，魯秋生在家中請客。眾人吃著吃著，忽然發(fā)現(xiàn)，桌子竟微微地?fù)u晃起來。開始時(shí)，魯秋生以為是桌子沒放平，于是找來瓷片、紙片兒去支桌子腿。可支來支去，桌子還是搖晃不止，他這才發(fā)現(xiàn)，桌子之所以搖晃，是桌子本身的原因。可他看來看去，卻看不出原因在哪里，于是，他只好去找秦家忠。

工夫不大，秦家忠來到了魯家，他圍著那張八仙桌只轉(zhuǎn)了半圈，就瞧出了問題的所在：那張八仙桌的一條桌腿，與桌面之間的榫頭不牢，導(dǎo)致了桌子的搖晃。當(dāng)下，他找來一把錘子，在榫頭處敲了一錘，那張八仙桌立馬便不搖晃了。魯秋生不解地問秦家忠：“老秦，以前，我從未聽說過，你做的桌子會搖晃，咋為我家做的桌子，偏偏搖晃了起來？”秦家忠回憶了一會兒，一拍大腿，恍然大悟似地道：“是這么一回事……”

原來，那天，秦家忠正把桌腿往桌面上安放時(shí)，魯家的那位親戚忽然前來魯家借銀子。魯秋生生怕那位親戚因?yàn)榧依锔F，還不起銀子，于是死活不肯借，他的那位親戚只好失望地走了。那一幕場景，被秦家忠看在眼里，他不禁生開了悶氣：魯秋生不肯借給窮親戚銀子，真是太不應(yīng)該了！因?yàn)橹活欀鷲灇猓浟私o榫頭再捶上一錘，導(dǎo)致了桌腿與桌面接合不牢，于是，日子一長，便出現(xiàn)了搖晃的現(xiàn)象。

知道了桌子搖晃的原因，魯秋生的臉上不禁又一紅。秦家忠因?yàn)閮纱瓮浗o榫頭再捶上一錘，導(dǎo)致魯家的房梁“吱吱”作響、八仙桌搖晃之事，一下子就傳開了，并因此得了個(gè)綽號，叫“差一錘”。從此之后，請秦家忠去建房子、做家具的那些人家，再也不敢在秦家忠上工之時(shí)，讓秦家忠瞧見他看不過眼的事情，生怕他又會“差一錘”。

這兩次“差一錘”，都是秦家忠無意中而為。數(shù)月之后，他又干下了那“差一錘”之事，只是這一次，他是有意而為。

第二年春上，涇縣縣衙的林知縣，派陸師爺去請秦家忠，去縣衙里為他家做家具。秦家忠見連知縣大人都看中了他的手藝，心里頭很高興，干起事自然更加賣力，整天呆在縣衙后院里精雕細(xì)琢。

這一天傍晚，秦家忠正準(zhǔn)備收工回家，忽然，他看見陸師爺捧著一只木盒，進(jìn)了縣衙后院，林知縣則走出了房門，迎接陸師爺。就在走近林知縣的那一剎那間，陸師爺一不小心，失手將那只木盒摔到了地上，并把那只木盒的蓋兒給摔開了，許多錠白花花的銀子，滾出了盒子，散落了一地，陸師爺連忙伸手去撿……

十天后，秦家忠做好了縣衙里的活計(jì)，挑著工具回了家。一路上，他每遇見一位相熟之人，都要搖頭嘆息一回。

轉(zhuǎn)眼，日子又過去了十多天。這一天，秦家忠見跑完買賣回家的魯秋生，臉上竟?jié)M是難得一見的喜色，忙問他咋那么高興？魯秋生喜滋滋地道：“多虧了縣衙啊……”

原來，這年春上，江南一帶大旱，涇縣也未能幸免，百姓的日子苦不堪言，魯秋生的生意因此也一落千丈，為此，他每天都愁眉不展。前幾天，縣衙忽然給受災(zāi)的百姓，發(fā)放了賑災(zāi)的錢、糧，百姓的手里有了錢、糧，魯秋生的生意立即便好做多了，他自然也就喜上眉梢了。

聽完魯秋生的一番話，秦家忠呆在當(dāng)場，好一會兒都說不出一句話來。魯秋生忙問道：“老秦，你咋了？”秦家忠這才醒過神來，進(jìn)了自家屋內(nèi)，尋了一把鐵錘，然后出了屋，大步流星地向街上走去。魯秋生見他神色不對，忙攔住了他：“老秦，你這是干啥去？你該不是想去找誰拼命吧？”秦家忠嘆了一口氣道：“糟了，我錯(cuò)怪好人了！想不到，那林知縣，竟是一位好官啊……”

二十多天前的那天傍晚，當(dāng)陸師爺失手將那只木盒摔落到地上，隨后滾落出許多銀錠之時(shí)，秦家忠便在心里頭斷定，那些銀子，是陸師爺替林知縣劃拉的，林知縣定是個(gè)不折不扣的貪官。當(dāng)下，他的心里便生出了悶氣：眼下，本縣正在大旱，百姓生活無著，你林知縣身為一縣之父母官，不去賑災(zāi)，卻想著法兒往自己的口袋里撈銀子，真是豈有此理！好，你林知縣既然是個(gè)不折不扣的貪官，那么，我秦家忠給你所做的活計(jì)，可就要打折扣了！

從那天開始，秦家忠做起活來，不但不再精雕細(xì)琢，而且，他在每一個(gè)應(yīng)該咬合緊密的榫頭上，都有意少捶了一錘，這樣一來，林知縣家里的家具，出現(xiàn)“吱呀”作響、搖搖晃晃的毛病，那只是時(shí)間問題。

剛才，聽了魯秋生的一番話后，秦家忠頓時(shí)意識到，自己錯(cuò)怪了林知縣，不該在林知縣家里的每樣家具上，都“差一錘”。他甚至這樣想：那天，陸師爺捧給林知縣的銀子，肯定是林知縣為賑災(zāi)而籌集的。于是，他進(jìn)屋拿了把錘子，想去縣衙里，把林知縣家里的家具，每樣都補(bǔ)上一錘。

聽到這里，魯秋生終于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他立即催促秦家忠，趕緊去縣衙。

來到縣衙，秦家忠把那“差一錘”之事，原原本本地稟告給了林知縣，之后便給那些家具，每樣都補(bǔ)了一錘。林知縣呆立半晌之后，并沒有責(zé)怪秦家忠，只是揮了揮手，讓秦家忠回家。

秦家忠離去之后，林知縣把陸師爺叫了過來，交給他一盒子銀子，道：“你把這些銀子，分發(fā)給百姓吧……唉，這手真的不能伸啊！否則，連一個(gè)木匠都要想著法子對付我呀……看來，貪官是真的不能當(dāng)啊！”

原來，二十多天前的那天，秦家忠猜測的并沒有錯(cuò)，陸師爺送給林知縣的銀子，確實(shí)是林知縣伸手撈的——朝廷下?lián)芰速c災(zāi)之銀，林知縣看著眼紅，便命陸師爺巧立名目，偷偷地替他撈了一千兩。

數(shù)日后，秦家忠從整天在外面跑買賣的魯秋生的口中得知，又有一些百姓，得到了賑災(zāi)的錢、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