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從這一期開始,本刊將分多期刊載作家張復的《俄羅斯尋蹤之旅》。這場“尋蹤之旅”,是他尋找父輩青年時代足跡的旅程,同時,張復也在文中寫下來他在俄羅斯的所見所聞所思。相信,這不僅僅是張復自己的俄羅斯之旅,也會讓讀者朋友們隨著這場尋蹤,了解俄羅斯的概貌。
今年夏天,我和我的同伴們進行了一次有意義的“俄羅斯尋蹤之旅”,所謂“尋蹤之旅”,就是去俄羅斯查閱和復制父輩們上世紀二十、三十年代在蘇聯留學和工作的檔案,尋覓父輩青年時代的足跡;同時,也要看看列寧領導的俄國十月革命的歷史遺跡。這件事情的“由頭”還要從毛澤民的后人曹耘山說起。
緣起毛澤民后人曹耘山
眾所周知,毛澤民是毛澤東的大弟,在毛澤東的教育和影響下,他走上了革命道路,1922年加入中國共產黨。在江西瑞金蘇區,曾任中華蘇維埃國家銀行第一任行長。1934年10月隨中央紅軍開始長征,負責部隊的供給。紅軍勝利到達陜北后,任中國工農民主政府國民經濟部部長。1943年9月,毛澤民與陳潭秋等被新疆軍閥盛世才秘密殺害,年僅47歲。前幾年,蘇聯時期的檔案逐步解密后,曹耘山曾兩次專程去俄羅斯,查閱和復制了1939年毛澤民在蘇聯向共產國際匯報中國共產黨有關情況的檔案資料,共計10萬多字,同時,他還查閱了賀子珍的檔案資料。得知曹耘山的經歷后,我很感興趣。2013年春,我和他面對面地進行了交流。
曹耘山告訴我,毛澤民當年去蘇聯莫斯科向共產國際匯報情況的歷史背景是,抗戰全面爆發后,1937年11月,王明作為中共中央駐共產國際代表團團長從蘇聯回到延安,他打著共產國際的招牌,提出“一切經過統一戰線”。那時許多中央政治局委員認為王明是代表共產國際的,認可王明說的話。國民黨說,要聯合中共抗日,就要求中共取消根據地和軍隊,毛澤東說,如果這樣,就是變相 的“4.12”反革命政變,毛澤東堅決不干。毛澤民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去的蘇聯。
1939年6月至1940年2月初,毛澤民在蘇聯治病、學習和工作了8個月,在此期間,他向共產國際總書記季米特洛夫等人匯報了抗戰以來王明右傾路線及30年代初期“左傾”路線的問題。毛澤民在蘇聯期間的工作匯報,對于共產國際了解中國國情,了解中國共產黨,了解毛澤東,都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正因為如此,共產國際還要毛澤民代毛澤東填寫了有31個事項的履歷表。
“毛澤民當年是怎樣向共產國際匯報工作的,共產國際和蘇聯共產黨又是怎樣研究討論中國問題的,研究歷史一定要從第一手檔案資料開始”,曹耘山長吁了口氣接著說“哎,我去莫斯科查詢七、八十年前的檔案資料,談何容易,費了好大力氣,逐漸和俄羅斯遠東研究所及俄羅斯國家社會政治歷史檔案館的人交上了朋友,這才辦成了事。不少朋友聽說我辦成事了,也要去”。曹耘山告訴我,上世紀二十、三十年代曾在蘇聯留學或工作的老一輩革命家陳潭秋、鄧發、滕代遠、劉亞樓、鐘赤兵、朱瑞、吉合、唐天際、賀翼張等人的后代,聽說他的經歷后,都要結伴去俄羅斯查詢父輩的檔案,有的還要帶著自己的兒女一同去;他本人也要第三次去俄羅斯繼續查詢毛澤民在蘇聯的有關檔案資料。這些人的父輩還有交叉交往;其中陳潭秋1939年從蘇聯回國接替鄧發,成為中共中央駐新疆代表,劉亞樓和鐘赤兵是1938年蘇聯伏龍芝軍事學院的同學,曹耘山說他為大家集體去俄羅斯查詢檔案一事已籌備一年多的時間了。
“我也要去!”聽完曹耘山敘說后,我當即表示。
我的父親張仲實
我要去俄羅斯查詢父親張仲實的檔案資料,這不僅是因為40 年代初毛澤民、陳潭秋遵照周恩來的指示,在新疆協助我父親和茅盾脫險去了延安,吉合是我父親在蘇聯留學軍訓時的教官,我們的父輩有交往;還因為我們這一代人也有著濃濃的蘇聯情節。從我個人來說,我的父親1925年入黨后,1926年至1930年在蘇聯留學、工作,這對他的人生產生了重要影響。我在小時,多次聽父親講過,當年他去蘇聯留學旅途的艱辛。
1926年10月中旬,父親從上海出發去蘇聯,先是裝扮成理發師,從上海黃浦江面上坐上一艘蘇聯貨輪,在海上的風浪中走了7天才到達蘇聯遠東的海參崴。10月中旬的海參崴已是零下7、8度,寒風凜烈,他一身夏裝,凍得無法上岸,來海參崴接站的共產國際東方部的人借給他一件外套,這才能上岸。在海參崴他和10幾個同伴又因檢查身體,住了6、7 天,之后,乘火車到達莫斯科。從上海出發到莫斯科路上共走了17天。1949年10月,新中國成立之初,中蘇友好協會是當時全國最大的對外友好團體,父親又是中蘇友好協會的籌備人和負責人之一,并主編中蘇友協總會會刊《中蘇友好》雜志,那時父親為中蘇友好協會的許多事務忙的不可開交。
從宏觀層面講,毛澤東有句名言“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給我們送來了馬克思列寧主義”,中國共產黨的建立與共產國際和蘇聯的支持、幫助是分不開 的;我還聽父親的老同事師哲用濃濃的陜西口音向我多次說過,建國初期,他陪同毛澤東訪問蘇聯與斯大林會面的種種細節,給我留下深刻印象;六十年代,“九評蘇共中央公開信”的大論戰,直至“文化大革命”的起因就是為了“反修防修”,更是我青年時代揮之不去的記憶。
此外,1991年蘇聯解體,震驚世界,蘇聯解體有種種說法,有經濟僵化說,有領導集團變質說,有民族分裂說等等,幾十年來蘇聯是中國的老大哥,然而蘇聯解體是不可回避的事實,俄羅斯現狀如何,象迷一樣吸引著我。
去俄羅斯,既可查詢揭秘父親青年時代的檔案,又可游覽多彩的俄羅斯風光,還可看看幾十年來與中國休戚相關的后蘇聯——俄羅斯的現狀,這種一舉多得的好事,我怎能不去呢。盼望出發,查詢塵封的檔案,憧憬迷人的俄羅斯風光,成為我和曹耘山見面后天天想念的事情。
需要開直系親屬“國際公證”?
然而,好事多磨。曹耘山告訴我,他前兩年在俄羅斯“查檔”期間,結識了一位朋友“俄國通”李先生。李先生是北京人,1992年到俄羅斯學習藝術,后來在莫斯科開了一家“北京飯館”,至今他在俄羅斯學習、生活、工作已有20年時間。李先生在莫斯科有良好的人脈關系,他俄文好,知識面寬,對中俄兩國的歷史很感興趣,李先生已成為我們這次集體去俄羅斯“查檔”的聯系人和協調人。
2013年5月初,李先生應曹耘山邀請,從莫斯科專程來北京與我們一行人見面商談集體赴俄“查檔”之事。李先生告訴我們,經過他和俄羅斯有關部門聯系、協調,中國部委級的單位,可以開證明信去俄羅斯查閱國與國和黨與黨之間的史料,但是你們集體去查閱父輩的檔案,這些屬于個人的檔案資料,需要開出你是直系親屬的“國際公證”,此外,俄羅斯方面查不到中文名字的個人檔案,在當時的歷史環境下,出于回國后工作的安全需要,你們的父輩在俄羅斯學習、工作時用的是俄文名字,也要事前查到,在你們去之前通過俄文名字查到檔案編號,否則到了俄羅斯再查俄文名字,時間不允許。
證明你是直系親屬的“國際公證”手續如何辦理?80年前父親在蘇聯的俄文名字又從哪里得知?我們人還未去俄羅斯,80年前父輩們在俄的檔案就要基本落實查到?這些事近乎夢想!看來,去俄羅斯的事有些渺茫了……
經過一段時間的曲折努力,我竟然查到了父親80多年前在蘇聯留學時的俄文名字,在莫斯科東方共產主義勞動大學時期的名字是“杰爾維茲”,在莫斯科中山大學時期的名字是“克里溫”。我當即打了“越洋電話”告知李先生。期待中,一周后的一天深夜,李先生又從莫斯科打過來“越洋電話”,他大聲說“杰爾維茲和克里溫”的檔案在俄羅斯國家社會政治歷史檔案館已經查到,檔案號是‘3162’”。那一夜,我興奮得幾乎無法入睡……
過了一段時間,我的同伴們也陸續找到他們的父輩在蘇聯時期用的俄文名字,而經過李先生和曹耘山的斡旋,經過俄羅斯遠東所和俄中友協的協調,我們集體去俄羅斯“查檔”也不需要直系親屬的“國際公證”了。這真是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一切準備就緒。臨行前,中俄友協會長陳昊蘇在中國人民對外友好協會的所在地會見了我們。他說“中國和俄羅斯之間的歷史聯系已有二、三百年的時間了,但真正有密切聯系的是在十月革命以后。你們的父輩都是老一輩革命家,當年他們千辛萬苦沖破重重阻礙去蘇聯學習和工作,對這段歷史不可小看,黨的“六大”是在莫斯科召開的,這也是唯一的一次在國外舉行的全國黨代表大會。這些都說明蘇聯、俄羅斯和中國以及中國共產黨在歷史上的密切關系。今年3月份,習近平同志就任國家主席后出國訪問,首先選擇訪問俄羅斯,同時,習主席訪問俄羅斯的一項重要活動,就是中俄雙方共同啟動中共六大紀念館的建館儀式。你們這次去俄羅斯查詢父輩的檔案資料,是中俄兩國人民友好關系的具體體現,在此,我預祝你們這次赴俄查詢檔案的工作順利、成功。”
在對外友協的會客室告別前,陳昊蘇還送我們幾本《俄羅斯抒情詩60 首》。
初到莫斯科
2013年6月底,我們的俄羅斯“尋蹤”之旅終于由夢想變為實際行動,我們出發了。
我們乘坐的是俄羅斯航班,中午從北京首都國際機場出發,飛行7個小時后,到達莫斯科機場,此時是當地時間下午4點。
在機場大廳,我興奮地四處觀望。在排隊等候辦理出關手續時,候機大廳里的電視屏幕上不斷地播放著卡通宣傳片,一個鬼鬼祟祟的卡通人物,先是東張西望,繼而把一個定時炸彈之類的東西扔進垃圾桶,隨后,他被警察抓住。這個卡通片示意旅客提高警惕,這倒使我有點不安,機場安全嗎?
出了機場候機大廳,空氣清新,天空是深蔚藍色,翠綠的白樺樹林一眼望不到邊。李先生帶領一輛“大巴車”,已在候機大廳出口處笑瞇瞇地迎候我們。
上了“大巴車”,在通向莫斯科城區的機場公路上,李先生在車上給我們做起了“導游”。他說“莫斯科是俄羅斯首都,也是全俄最大的城市和政治、經濟、文化中心。莫斯科建城于1147年,迄今已有800余年的歷史,現有人口1000萬左右。莫斯科城市綠化非常好,空氣清新,正如你們所感受到的,莫斯科有“森林中的首都”之稱”。
我們的“大巴車”走了約半個小時,只見通向城里公路的右側,有幾個巨型的XXX模式的障礙物一字排開。“這是什么?”,我問。
“這是蘇聯衛國戰爭時期蘇軍戰士發明的阻擋德軍進攻的障礙物,一半埋在地下”,李先生回答說“1941年衛國戰爭爆發,德軍直撲莫斯科,‘中央’集團軍群總計約有180萬人,坦克1700輛,火炮和迫擊炮14000余門,飛機1390架。德軍不僅在數量上,而且在武器質量上也占優勢,因為當時蘇聯紅軍坦克和飛機有一半以上是舊式的。最近時德軍已攻到距莫斯科37公里 的地方。莫斯科方面發動45萬人圍繞莫斯科城修筑起三道防御工事,其中婦女的數量占了四分之三”。
看著公路邊的戰爭時期的障礙物,聽著李先生的講話,我有點緊張,剛下飛機,還未進城,就感受到這個國家經歷過的慘烈戰爭的硝煙似乎還未散去……。
機場通向市區的公路,十分擁堵,我們的“大巴車”時走時停,令人有點掃興。看著這樣的路況,李先生說“現在是下午下班時間,很擁堵,汽車增多后,道路交通也有問題,目前,全俄羅斯境內還沒有一條全封閉的真正意義上的高速公路”。
李先生的話使我有點驚訝,我默默在想,如果說前蘇聯政府把錢都投到國防方面與美國搞軍備競賽,爭霸世界,那么蘇聯解體后搞了20年的“市場經濟”,為什么還沒有一條高速公路呢?據媒體報道, 中國截止到2012年底已建成的高速公路總里程達9.6萬公里,成為世界上高速公路總里程位居第一的國家,美國是7.5萬公里。
沿途中我看到莫斯科的新建筑不多,新的建筑工地也很少,不論是高層寫字樓、商廈還是普通民宅。同樣是首都,北京二、三十年來,每年都會有成百上千的新建筑工地在開工。許多年來,北京的地圖年年在修改,因為每年都會有大批的新建筑、新街道出現。“為什么莫斯科的新建筑少?”我問李先生,“可能是莫斯科與俄羅斯其它地區一樣,地多人少,房子夠用,特別是建設住宅,開發商很謹慎,怕建起來賣不出去”,李先生這樣說。
行進途中,道路左側突兀而起7、8棟五顏六色的摩天大樓,盡管有3、4棟還未完工,這與周邊的低矮舊樓形成鮮明對比,很搶眼。“這塊地方被稱為莫斯科的CBD”,李先生說,
“至少已開工建設7、8年了,現在還未建完”。
我知道北京的CBD,那是北京的商務中心區,是北京朝陽區東三環兩側約10 平方公里的一塊區域,我有幾個朋友在那里上班。這塊區域是眾多世界500強企業中國總部和國內眾多金融、保險、地產、大酒店等高端企業的所在地,擁有數百棟現代化大樓。類似CBD的,北京還有“金融街”、“中關村西區”、“奧運村”等區域。莫斯科的CBD為什么這么小?為什么蓋了這么長時間還未完工?
了解俄羅斯概況
“大巴車”從機場出發走了近兩個小時,傍晚時分到達李先生開的北京餐廳,我們放下行李,一邊吃著家鄉飯,一邊饒有興味地聽著李先生給我們介紹俄羅斯的概況。李先生說“俄羅斯的領土橫跨歐亞兩洲,占歐洲的二分之一,亞洲的三分之一。俄羅斯總面積達1700多萬平方公里,將近有兩個中國的面積那樣大。人口1、4億,有100多個民族,其中俄羅斯人占百分之八十。俄羅斯工業和國防工業發達,二次世界大戰后的幾十年的國際大勢都是美蘇爭霸世界”。
“聽說蘇聯解體后,有媒體報道,俄羅斯實施‘休克療法’,引發社會動蕩,GDP一度下降百分之五十,通貨膨脹超過二千倍,一些俄羅斯人傾家蕩產,同時也有人一夜暴富。還有媒體報道,蘇聯解體之時,沒有民眾起來抗爭,目前,俄羅斯每年人口減少50萬人之多,是這樣嗎?”。我的一個同伴or+dQgUsy01phiMQb6xH+g==問李先生。
“確實,蘇聯解體,耐人尋味,社會動蕩了一個時期,現在漸漸穩定下來,俄羅斯資源豐富,醫療和教育幾乎免費,居民水電費也十分便宜,這對俄羅斯社會穩定起了很大作用。俄羅斯人口逐年遞減,政府出臺許多政策鼓勵人們zX7gsXRXfI1j/C/Cxl399g==多生孩子,如果一個母親能生5個孩子,政府就授予她‘英雄母親’的稱號,除了給予大筆獎金外,母親本人和5個孩子的生活費用全部由國家支付”,李先生這樣說。
我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中國人口近14億,是俄羅斯1.4億人口的10倍。俄羅斯國土面積接近兩倍于中國國土面積,換句話說,中國人均資源是俄羅斯的十五分之一或二十分之一,教育費用和醫療費用也比俄羅斯高許多,中國要是動蕩起來真是不好辦,計劃生育也是從中國國情出發制定的一項政策。
李先生接著說,“蘇聯解體后,學校取消政治課,軍隊取消政委,普京執政后,他利用一切時機強化愛國主義教育,在莫斯科的許多單位內部的墻壁上,如同前蘇聯一樣,上面張貼的往往不是單位的業績單,而是衛國戰爭時期本單位出現的蘇聯英雄或是本單位犧牲的同志的照片。普京還決心重振大國雄風,他對西方的態度也逐漸強硬起來。最近民調顯示,70%的俄羅斯人對普京的工作成績持肯定態度。另一個民調機構稱,如果有機會,20%的俄羅斯女性愿意嫁給普京。對普京的廣泛支持,說明俄羅斯民眾對保持社會穩定,渴望國家重新崛起的政策的支持”。
在北京餐廳,我們邊吃邊聊,高興之余,我們竟喝了幾瓶北京“二鍋頭”,在“烏拉”聲中吃過在俄羅斯的第一餐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