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火災

六月初的一天中午，很熱，我和一個陌生男人約在工商銀行門口見面。他是我的一個鄰居，他在電話里自稱：我就是那個肇事者。這起源于今年元宵節的一場火災。

當晚，他和別人一樣在小區里放煙火，但恰恰他放的那枚落進了對面車棚的某處，火苗忽然從一間車棚里躥起，很快殃及兩排的100多間車棚，火勢兇猛加之風大，距離最近的兩棟樓房1-7層60多戶居民的房屋不同程度遭到燒毀。

我的那間屋子在四樓，出租給三個女孩，事情發生后一個小時，其中一個女孩打電話給我，說家里失火了，陽臺的玻璃、空調的外機全燒壞了，家里熏得烏起碼黑。我正在家里練琴，從來沒遇到過這種事情，不曉得能做什么，知道社區給她們安排了住處就繼續彈琴。

過兩天我跑去一看，天，十分的慘，到處是黑的，破的，臟的，不僅像貧民窟，還是貧民窟的垃圾場。有些外來打工的人，就租住在那方寸間的車棚里，從灶具到床到自行車到各種沒了形的破爛，徹底沒有尊嚴地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

大家傻看，搖頭，嘆息，悻悻地說：還好沒有人傷。那些天什么運垃圾的，收二手貨的，搞裝修的倒是忙忙碌碌掙了筆錢。我家的三個年輕女孩都神情沮喪，深受打擊，我這個小房東一邊找師傅來修房子一邊給她們做心理疏導：人生會有很多意外，我們要笑看風云，笑看風云。火災后的第二天就聽說肇事者找到了，挨家挨戶地上門給大家道歉。

我挺好奇大家是怎么揪出這個人的，后來他告訴我，是他自首的。我說你還是很有勇氣的，他說我也想過逃，有些朋友還教我怎么抵賴，但我放煙火的時候，我女兒也在，她十歲了，我要是逃跑了，將來還怎么教她做人。

我見到這位肇事者時，他正滿頭大汗地站在路邊等我，不高的個頭，普通的相貌，眼圈有些發黑，挎著小包，一臉抱歉。我笑了笑，說你這半年不容易吧。他也笑笑，指指頭頂：看到了嗎？這些白頭發都是今年才長的。

原本我也以為這種事情政府會參與賠償，但實際上100多萬的損失都要由他承擔，我是他約來談判的第50戶。事實上我們也沒有談判，我說一共一花了六千五，他說能不能賠五千，我說五千五吧，他想想說行，就當即去工行取了錢給我，我在“不再追究”的協議上按了手印，這事情就算了了。

我們又在烈日下愉快地談了一個小時的話，我很想知道這過程里他碰到了哪些人哪些事，他很高興有人愿意聽聽他的經歷。就說我們那個單元吧，201住的是一對小情侶，女孩是南藝的老師，從她知道肇事者的手機號碼后，就不斷發短信或打電話謾罵指責他，說那是婚房，所有的家電衣物都燒毀了，男朋友也跟她分手了等等。當面談話的時候，她父母親也來了，她母親和她一起指著肇事者不歇火地罵……最后女孩的父親，據說還是揚州大學的老師，總算出面跟他把事談妥了，按照社區當時的定損估價來賠償，也就是兩萬塊錢。

而301的一位女士，爽快地接受了他的賠償后特地發了條短信給他：“主動承擔過失的人是應該得到理解和尊敬的，祝福你，一切都會好起來。”他說事情發生后第一次有人和他說這樣的話，他看哭了。這50戶人家中還有不問損失多少，只要他賠償500塊的怪人；有想方設法多報損失或者造謠恐嚇他的人；也有他主動多賠正在醫院做手術的人……這半年里，他自己還出了一次車禍，而母親四月份剛去世。

他說不懂為什么那個女孩的男朋友會和她分手，他老婆也沒要跟他離婚啊。分別的時候我們握握手，我說我們還是好鄰居。而等待這位鄰居的還有14家談判，70多萬的債務，他說我這輩子還不了的話，我女兒長大了也會幫我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