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人“掃貨”北京

“再看看吧。”北京潘家園的一家眼鏡店，崔先生邊說邊往外走。

同行的朋友一臉倦意地勸他：“80塊錢，不貴了。”而崔先生只是搖搖頭。

最終，在幾乎把潘家園眼鏡城所有店鋪逛遍之后，崔先生買到了合心意的墨鏡，價格是50元（人民幣，下同）。朋友看來，這筆買賣性價比相當高——尤其是對一位朝鮮顧客來說。

在北京，人們也許很少覺察到這些人的存在：裝扮低調；購物多選擇固定且遠離都市商圈的小型店鋪；購物范圍從圓珠筆到金項鏈，乃至液晶電視，無所不包，朝鮮人在北京的購物習慣和這個國家一樣神秘。

北京帶貨重在便宜

來自平壤的崔先生在北京斷斷續續工作了近十年，他對自己的中文能力很自信，朋友常說，“老崔的口語比很多中國人都標準。”

流利的普通話使崔先生的生活便利不少，尤其當其他的朝鮮人只能在用朝鮮語交流的特殊商鋪加價購物、“以防被坑”時，他卻能在動物園服裝批發市場、潘家園等地暢行無阻。

但他從未在任何大商場買過東西。來北京后，崔先生曾經去過一次西單的大悅城，只記得“那些商品的價格令人咋舌”。

“當然，那些國企員工喜歡在北京購物。”崔先生口中的國企員工指的是朝鮮商社的領導。作為中朝貿易獨特的風景，這些駐扎在中國各大城市的朝鮮商社承擔著為朝鮮黨和政府正常運轉提供關鍵財政支持的重任，而各商社負責人的收入也相對較高。

崔先生私下透露，商社領導在回國前購物動輒都要花費幾萬元，甚至十幾萬元。“他們認識國外牌子，喜歡買名牌包和手表，還喜歡帶很多電器回國。”而這些領導的妻子則會大舉購置金首飾和珍珠項鏈。

“（普通）朝鮮人最喜歡的日用品是化妝品、眼鏡和箱包；而電腦、電視機則是最受歡迎的電器產品。”崔先生介紹說，朝鮮產的日用品選擇很少，因此，在回國前大批采購日用品成為了很多手頭并不寬裕的朝鮮人的慣常選擇。更有錢者，會購買電視機和洗衣機等家電。“從北京購買的家用電器，價格能比平壤商店的標價便宜30%-50%。和平壤交易國外商品的黑市價相比，從北京帶貨也具有相當的優勢。”

崔先生說，回平壤前，他和朋友最愛去動物園服裝批發市場掃貨，“一打一打地買T恤衫，還給家里人帶很多BB霜和雪花膏。”

“包郵”回平壤

在距離朝鮮駐華使館一路之隔的一家小商鋪里，皮鞋、大衣、香水和小型收音機、DVD等電器被詭異地擺放在一起。一位穿著黑色及膝大衣、燙碎花卷發的朝鮮中年女子不停地在試衣鏡前側身，擺弄著腳上的皮鞋；而在她身后，另兩位朝鮮男顧客正和店主用計算器低聲地討價還價，表情嚴肅——店里的收音機正幽幽地播放著網絡紅歌《老婆最大》。

一位站在店鋪門口曬太陽的老人告訴記者，這兩個朝鮮人想帶幾臺電視回國。而同他們議價的是店鋪的主人——自己的朝鮮族女婿。

這位李姓老人表示，朝鮮大使館附近的商鋪都專做朝鮮人生意。“窮人有窮人的買法，富人有富人的買法。從國產圓珠筆到日本產液晶電視，我們什么都賣。”他笑著解釋，從使館工作人員、朝鮮商人，到來華做項目的工人，顧客的消費能力各不相同，任何需求店鋪都能滿足。“有人會一次訂購平板電視、滾筒洗衣機、數碼相機等七八樣電器和電子產品；也有人喜歡買金制首飾和化妝品；還有些人，只買些輪排鞋和圓珠筆……”

對一些朝鮮打工者來說，這是他們在華最后的一次購物機會。老人說，液晶電視對多數朝鮮人具有“致命吸引力”。“不管買不買，很多人來店里問電視的價格……有些打工者在中國做三年項目省吃儉用最后只買了臺電視。”

雖然離吸引大批外國人休閑購物的世貿天街和秀水街并不遠，但朝鮮大使館附近e67659ce9ddd88c517e61cddb4226076這十多家雜貨鋪的店主卻一點不擔心客人會被大商場搶走。

一位留著平頭的中年男店主表示，生意來自多年來朝鮮人圈內的口口相傳。朝鮮人買東西特別謹慎，他們總相信朋友和同鄉介紹的商鋪，也不敢貿然去大商場轉悠。使館附近的商鋪店主大都會說朝鮮語，這能極大地獲取顧客的信任。

“要說有競爭的話，這條街上的店鋪才是（彼此）真正的競爭者……有些朝鮮人很精明，他們愛挨家詢價后才買。有時，你花了一個小時為他介紹各種電視機的異同，他們也會計較幾塊錢差價轉選別家。”一邊說著，這位男店主用眼瞟了瞟相鄰店鋪，皺起了眉。

這些店主的強大自信還來源于其對渠道的掌控。那位李姓老人說，訂購電器的顧客只要在店里下單，購買的商品便能“包郵”回平壤。這條街的店主們都有渠道直接從廠家拿貨，然后再找人送出國去，只收顧客一些“好處費”。

“收費很合理。我們需要疏通渠道，還要承擔風險。”老人稱，曾有店主因貨物被扣，一下就賠了幾萬塊。“沒有我們，那些朝鮮人根本不可能把這么多電視、洗衣機帶回去。”

但對于“渠道”，所有的店主都諱莫如深。

簽到處前的長隊

首都機場第二航站樓朝鮮高麗航空的簽到處，等候托運的朝鮮旅客隊伍之長、貨物之多總能為自己聚集到足夠多的目光。

對那些不依靠中國店主的特殊渠道運貨的朝鮮人，他們必須自己通過托運手段，才能把購買的貨送回平壤。

“在朝鮮人托運的行李里，我看到什么都不會感到驚奇。”在機場同樣準備乘機飛往平壤的中國商人李先生說。

李先生坐飛機在北京與平壤間往返過四次了。他告訴記者，坐飛機去平壤的人要多預留些時間辦登機手續，幾乎每個人都有一大堆行李要托運。每次，排隊等待簽到總比別的航班多花一倍時間。

據一位高麗航空的訂票人員介紹，北京飛往平壤的機票托運行李的限重是統一的23公斤。他同時指出，“超出部分，將按照每公斤10元的價格收費。”以此計算，若將一件超重的39寸平板電腦運回平壤，花費約為150元。

這位工作人員表示，航空公司不會對乘客托運大件電器進行限制，一般情況下，超出限重十幾、二十公斤都能登機。

隊伍最前面，一位托運行李遠超其體重的小個子朝鮮男人正與服務人員就托運費討價還價。最終，他不太情愿地從口袋里掏出了錢包。

“還是帶筆記本電腦和液晶電視比較值，重量小。”在后面排隊的李先生小聲嘟囔。

催生“三外”“金龜婿”

這些年往返于中朝兩國，崔先生能明顯感覺到中國貨在朝鮮普通人生活中越發重要的影響力。

一度，很多朝鮮家長希望能為女兒覓得一位既念過大學又入黨的年輕人做女婿。可如今，朝鮮最吃香的男人卻是“三外”男——經常出入國外，或在外貿企業工作，或經常有出國機會的男性。

那些常年能有機會來中國的年輕人被家長們視為金龜婿，不僅因為他們收入較高，同時，也能為家中親屬捎回“量多價低”的國外商品。

“（在朝鮮）就連女人們用的衛生巾都是中國產的。”崔先生表示，帶東西回國的人大都首選中國貨。“我們（朝鮮人）不講究牌子，中國產品便宜，質量也不錯。”

與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中國人觀念類似，如今很多朝鮮人在置辦婚禮時也希望能購買電視、冰箱、自行車等“大件兒”，中國貨很受追捧。

崔先生表示，這并不說明朝鮮人崇洋媚外。有時，人們購買中國貨是種必然選擇。比如，朝鮮人最喜歡的交通工具——自行車，朝鮮本國并無生產，零件都是從中國進口后在本國組裝而已。

中國貨甚至引領著朝鮮年輕人追逐的時尚。一位女售貨員稱，最近，越來越多朝鮮顧客，開始求購具有瘦臉功能的面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