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見不如懷念

剡溪之上，小舟飄蕩。天氣雖寒冷，不時夜風來襲，時而裹挾雪花，但王子猷還是將船帷綰系，敞開四圍，讓視野變得開闊。他忽而左岸脧巡，忽而右岸凝神；寒風起，縮縮肚子，眼睛卻一刻不歇地觀賞兩岸雪景，一點也不覺得疲勞。櫓聲欸乃，雪夜岑寂，萬籟無聲。疾過險灘，緩流平溪，心馳神往，那個叫艇湖的地方。這就是元代畫家張渥筆下的《雪夜訪戴圖》（上海博物館藏，見圖）。有如視頻截圖，凝滯了時光，固化了詩意，給后人無盡的想像。而這個截屏中的王子猷，此時此刻正坐在船艙里，縮頸袖手地借著雪光夜讀，神態生動，情態逼真。

我一直弄不明白，畫家為什么不選擇橫幅來展現剡溪兩岸景色，而要在漫長的雪夜里作如此瞬間的截屏：一條小船、一棵大樹、兩個人。樹高，頂天立地，布滿整個畫幅的左側；它繁枝橫逸，片葉不遺，雪色熠熠。岸之短，樹之高，給人以冷峭之感。如此天寒地凍的雪夜，還能安然若素地讀書，實在令凡人不可思謀。難道這就是名士風流、魏晉風度？《世說新語》里有一則故事，就叫《王子猷雪夜訪戴》。故事是說，某天晚上下大雪，王子猷從夢中驚醒，睡意全無。他推開窗戶，張望雪景，忽而又慢步徘徊，吟誦左思的《招隱詩》。忽然，他想起遠在曹娥江畔、剡溪之側的朋友戴逵。于是，即刻著仆人牽船啟程，飄篷于江，賞兩岸雪色，一夜盡興。眼看就要到戴逵家門前了，他突然命艄公止槳，返航回家。艄公不解，王子猷說，我本乘興而來，既然興致已盡，當然要乘興而歸，為何非得見戴逵呢？

從紹興到戴逵的老家剡溪，足有二百里路程，王子猷經過一夜的小船顛簸、搖晃，見異思遷，改變了當初的主意，也該在情理之中。生活，即是體驗。既然他已然盡興，看足了雪夜景色，何嘗不趁夜未盡，體驗一番“風雪夜歸人”的滋味呢。至于探望朋友，等著下次吧。這正好應合了當下的一句俗語：相見不如懷念。時空的距離，會讓友誼和情分得到理想的升華。這也是對古人詩意生活的詮釋，完全不像今天的我們，將風花雪月變成了女子的敞胸露背，或者深入進去。

剡溪之路正是“唐詩之路”的一個重要環節。據專家考證，王勃、盧照齡、駱賓王、賀知章等400多位唐代詩人，曾沿剡溪一路游走，或淺吟，或狂歌，留下2000多首膾炙人口的詩篇。直到今日，我仍然能夠背誦李白的《夢游天姥吟留別》——我欲因之夢吳越，一夜飛度鏡湖月。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謝公宿處今尚在，淥水蕩漾清猿啼……

在常人眼里是個怪人的王子猷，恰恰用他怪異的行為，為“唐詩之路”遺留了美麗的花瓣，也為剡溪平添了無限的人文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