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罪

宋朝時期，有一年還未進入冬天，懷州便降了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雪。這雪來得猛，止得也快，從傍晚開始下，第二天黎明時分就止住了。

清早，劉家集的劉郎中握著掃帚，剛打開院門，一個面黃饑瘦、衣衫單薄的少年便倒了進來。劉郎中趕忙丟下掃帚，探了下倒在地上的少年的鼻息，而后將他背到屋里床上。灌了碗熱姜湯，又喂了些稀粥后，少年才蘇醒過來，斷斷續續告訴劉郎中，自己叫張來福，是從陳州逃荒來的，父母在逃荒路上已先后去世。

“來福！來福！”劉郎中將這名字咀嚼了兩遍，覺得是個好兆頭，便把少年暫時留下來。

待天晴雪化后，劉郎中到縣上采購藥材，途經縣衙門口，看到張貼的一張告示。原來，當朝皇后得了種怪病，宮中太醫遍治無效，于是朝廷對外張榜，廣納賢醫。劉郎中治療婦科病有一手，憑著榜中所載的皇后病狀，他覺得應是婦科病。只是榜中有一點：對濫竽充數揭榜的庸醫，將削去一只手以示懲罰。劉郎中思索了好大一會兒，才壯起膽子，將榜揭了下來。

于是，劉郎中在知縣大人的親自陪護下，赴京治病了。這一治，他竟當真治好了皇后的病。龍顏大悅的皇上當即封劉郎中為“圣醫”，另賞賜了百兩黃金、百匹布和百畝良田，派人將劉郎中護送回家。劉家自此成了劉府，而劉郎中認為這福運應是張來福帶來的，遂把張來福長期留了下來。

轉眼，二十年過去了。張來福已是劉俯的管家。

一天深夜，臥床多日的劉郎中，忽然精神好轉，念叨著要見張來福。張來福趕忙來到劉郎中房間，見劉郎中老婆和兒子劉山藥已站在床前。看到張來福，劉郎中將手朝劉山藥指了指，張來福會意，彎下腰說：“放心，我定照顧好少爺！”

劉郎中笑了笑，而后閉上了眼睛。

張來福知道劉郎中放心不下劉山藥的原因。雖然劉山藥比自己小不了幾歲，但是劉山藥的脾氣烈。自從劉郎中醫好了皇后的病后，所有人對劉郎中都恭恭敬敬，導致劉山藥自小受到了過分的抬愛。他不喜讀書，私塾上了沒幾年便把先生給捉弄跑了。雖然劉郎中也將自己的醫術傳授給了他一些，但他對做郎中似乎沒什么興趣，反倒迷戀上經商，山南海北地倒騰起了藥材，并且借助劉郎中的名氣，藥材生意做得竟也有聲有色。

自劉郎中過世后，張來福就精心輔佐劉山藥做起了生意。短短幾年時間，劉家藥鋪除了懷州之外，在鄧州、定州等地也另設了數家分鋪。

這天，是劉郎中三年祭日，劉山藥帶著家丁和族人前往墳地祭拜。到了墳地，劉山藥發現附近山溝里的陶匠們，采挖陶土竟在墳地近旁深挖了個洞，把墳地的風水給破壞了。劉山藥一時怒不可遏，當下搬起塊石頭擲下去，吩咐眾人把洞填住。張來福趕忙上前阻攔，卻被劉山藥指使兩個族人給拖開了。

結果，洞是填住了，但兩個采挖陶土的陶匠也被活埋到了里面。

案子很快鬧到了縣衙，知縣一審，發愁了：一方是失了兩條人命的陶匠家人，另一方是頗有聲勢的劉府，并且自己與劉府的交情甚好。知縣想通過自己的斡旋，多判些銀子給陶匠家人了事，不料卻被陶匠家人拒絕，非要兇手償命。

知縣無奈，想到這案子超出了自己擁有的杖刑權限，干脆將案子呈遞給知州府，讓知州判決去了。

這日半夜，劉山藥正為自己一時性起，活埋了陶匠而懊悔和擔心時，忽聽家丁來報知縣遣人前來，趕忙起身相迎。來人沒在劉府多停留片刻，將一封書信當面交給劉山藥后，便離去了。劉山藥回到屋里，拆開信，看到上面只有一句話：案已至州，欲脫身需找替罪。

劉山藥把書信攤在桌上，頹然坐到了椅子里。

張來福這時走了進來，瞥了眼桌上的信，對頹喪的劉山藥說：“少爺放心，此事我當頂下來，務求少爺與我口徑一致。”

劉山藥連連搖頭。這弄不好是丟命的事，雖然在外人眼里，他與張來福是主子與奴仆的關系，可他們是一塊兒長大又一起生活的，從感情上講早就是兄弟了。

見劉山藥不同意，張來福說：“劉府家大業大，就你這根獨苗，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這偌大的家業咋辦？而我孤身一人，了無牽掛。何況我這條命也是多年前老爺給的，如今已多活幾十年，沒有啥遺憾了，就權當是在報恩吧！”

一席話說得劉山藥淚水漣漣，他扯著張來福的袖子說：“兄長，就算傾家蕩產，我也要把你給贖出來！”

第二日，張來福便被衙役押解到了懷州府，任憑知州如何用刑，張來福都一口咬定是自己指使家丁填的洞，也是自己率先朝洞里擲了石塊。

與此同時，劉山藥也撒開關系，在外面忙活著，最終以定州的藥鋪作為代價，將張來福贖了出來。

雖然張來福給贖了出來，但是由于審問時用了酷刑，還是被打折了雙腿。將張來福接回家里后，劉山藥摸著張來福的斷腿，痛哭流涕：“兄長是為小弟遭的罪，我會好生頤養兄長天年！”之后，盡管遍請了接骨郎中診治，但張來福依然落下殘疾，不得不借助雙拐行走。

一日，張來福乘坐送藥材的牛車，前往鄰縣。半路上，遇見一個女子帶著個幼兒在乞討，張來福憐惜他們，讓車夫停下牛車，問旁邊路人那女子可是逃荒的人。路人不認得張來福，不曉得他是劉府管家，嘆了口氣：“不是逃荒，是鄰縣陶匠娘子，陶匠被劉府活埋，案子至今未結。偏偏陶匠娘子性子堅，拒絕接受劉府賠償，還在等著以命賠命！”

張來福聞言，撇下一錠銀子，慌忙喚車夫啟程了。

回去后，張來福晚上再也無法入睡，陶匠娘子攜幼子在路邊乞討的情形，總是在眼前浮現。張來福觸景生情，想起了自己年少時逃荒的凄涼，而陶匠娘子與幼子落的難，他總覺自己逃不了干系，很是內疚不已。張來福摸摸自己殘疾的雙腿，想著陶匠娘子盼著的“以命賠命”，立時磨墨提筆，在絹紙上寫了起來。

第二日早上，遲遲未見張來福起床，負責服侍的仆人進到房間，見房里空無一人，只有床頭上鋪展著一張絹紙，知道事情嚴重，趕忙向劉山藥做了稟報。

劉山藥趕到張來福房中，拿起床頭上的絹紙，見上面寫著——

賢弟，愚兄腿殘，恐累劉府，唯以命償命，以慰陶娘子……

劉山藥大叫一聲，帶著家丁向門外沖去，尋到陶匠的墓地，見張來福已嚼食斷腸草，七竅流血死去多時了。

張來福所不知道的是，他死后不到半年，新上任的提刑官到懷州巡查，重審了陶匠一案，還是將劉山藥捕入了大獄。

（責編/鄧亦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