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期的學者一般傾向于把腐敗和道德敗壞與經濟落后聯系起來。但很快,他們就認識到腐敗的角色并不是那么簡單。
許多人都注意到,改革開放以來的腐敗現象,很大程度上印證了權力和個人利益之間的交換關系:放松政府對稀缺資源的控制和壟斷,就能有效化解腐敗產生的現實基礎。
現實中大量的案例表明,部分政府官員依賴手中的權力和控制的資源,或設立尋租機會以誘使尋租者給予經濟利益,或利用合法的公權力,通過掠奪性的行為來獲得不正當的額外收益。
另一方面,轉型經濟期間特殊的制度環境,又使得腐敗的作用具有一定的必然性和合理性。例如,研究中國腐敗問題的國內外專家都注意到,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的腐敗多發現象與經濟高速增長并存。
腐敗與經濟增長未必存在因果關系,但至少到目前為止,二者可以在某種程度上共存,從而表明腐敗在特定的環境下可能會對經濟增長起到某種正面效果。例如,在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過渡期間,國家控制一切經濟資源的分配。“雙軌制”的出現,客觀上必定會引發腐敗,但同時也使得一部分稀缺資源從無效率的體制內轉移到效率高的體制外,從而有利于經濟整體績效的提高。不管你如何對雙軌制本身進行價值評判,從實證的角度來看,它對經濟整體效率的提高是起到了正面作用的。
因此,對腐敗現象的分析,不能脫離其產生的現實環境,要看到它之所以能夠出現并蔓延的制度和文化基礎,并在此基礎上判斷它可能會產生的影響。這種影響不是唯一的,也不是恒定不變的。
以大銀行為主的銀行市場結構
以上的簡要討論,實際為我們分析腐敗在當前的融資環境下的角色提供了思路。要探討這個問題,首先需要對我國的金融體制特點進行一番梳理。
首先,因為各種原因,目前的金融體系,基本上是以銀行融資為主要內容的間接融資模式,直接融資(例如股票、債券融資等方式)作用有限。
其次,我國的銀行體系,基本上是以國有大銀行為主,股份制商業銀行為輔,外加其他一系列金融中介(例如城市商業銀行、農村信用合作社、儲蓄銀行等等)的市場結構。這種結構的形成,與國家對金融體系的高度控制和壟斷緊密相關,有利于國家推行一種被學術界稱為“金融壓抑(financial repression)”的政策。
簡單地講,在我國目前的金融制度下,這樣一種銀行結構體系,有利于執行低利率政策,向國有企業提供低成本的資金。但這樣一來,就像雙軌制一樣,人為的低利率難免造成巨大的設租和尋租空間,為腐敗創造需求和機會。
更重要的是,這樣的一種以大銀行為主的銀行市場結構,天然不利于中小企業融資,而偏好給大企業融資。這主要是因為銀行在向客戶貸款時,需要面對因為與客戶之間的信息不對稱而出現道德風險和逆向選擇的問題,因此需要花費很大的成本來搜集客戶信息,對客戶進行甄別。
顯然,如果潛在的客戶規模足夠大,那么銀行為搜集信息而付出的單位成本就更低。并且,大企業一般能夠提供足值的抵押品,經營場所比較固定,和政府的聯系也更好,因此大企業更容易獲得銀行的青睞。相反,中小企業因為規模小,流動性強,因此普遍無法提供足值的抵押品,而銀行為搜集它們的信息所付出的單位成本也就越高。故而在一般情況下,大銀行一般沒有足夠的意愿向中小企業貸款。
金融體系的高度管制也給腐敗創造了機會和空間
此外,近年來,管理當局為了防范金融風險,加大了對銀行的監管。其中,有很多具體的規定,是為了控制銀行放貸風險而對銀行存款和貸款作出的限制(例如存貸比必須達到一定水平)。這樣做當然無可厚非。但顯然,這些限制性的規定措施同時也極大地增強了銀行的風險規避偏好,導致他們更不愿意對中小企業貸款。
融資難是一個現實問題。但對于企業家來說,面對各種難題,需要的是解決辦法而不僅僅是抱怨。一種辦法是依賴民間借貸,通過非正式融資渠道獲得資金。這種現象較為普遍,但因為監管部門的不認可甚至打擊,也是一種高風險的行為。同時,在民間借貸市場上,利率也很高(例如筆者前不久針對某省某地的調研就發現,該地民間資金借貸年化利率可達15%~20%),導致資金成本很高。因此,對企業家來說,民間借貸只是眾多候選方法中的一種,不一定是最佳方案。
另一個進入企業家考慮范圍之內的方案是通過腐敗的渠道獲得貸款。就像上個世紀80年代的雙軌制一樣,金融體系的高度管制也給腐敗創造了機會和空間。只要腐敗的成本(例如對相關官員的吃喝宴請費用,甚至是行賄費用)不高于市場借貸成本,且被發現和受懲罰的幾率足夠低,那么腐敗就是一種非常現實的選擇。
事實上,和其他的融資方式(例如民間借貸)相比,腐敗不僅經濟利益巨大,并且被打擊的風險未必就一定比民間借貸更高。因此,相較而言,腐敗有可能成為較有吸引力的融資方式。
私營企業中的中小企業更多地通過腐敗進行融資
那么,企業是否會利用腐敗來作為一種可行的融資渠道呢?
現實的情況當然會比這里的分析復雜得多。一個原因是很難知道腐敗的具體規模和頻率,也絕不會有人主動承認通過腐敗進行融資。
我們可以用統計分析的方法來對腐敗與融資之間的關系進行評估。例如,筆者和合作者最近利用世界銀行在2005年針對中國120個城市一萬多家企業的調查數據,考察了腐敗對于緩解企業信貸約束的作用。在調研中,調查員會詢問企業是否在貸款過程中,為獲得貸款而支付了額外費用。我們利用這一信息,分析了各個地區的腐敗程度指標(即一個地區有多少比例的企業需要支付額外費用來獲得貸款),并進一步分析腐敗程度對于企業所面臨的信貸約束的影響。
我們的調研發現,在其他條件相同的情況下,所有制性質對企業是否獲得貸款并沒有明顯的影響,尤其是,當我們控制住企業規模因素后,私營企業和國有企業獲得貸款的可能性是相差不大的。另外,我們發現,腐敗會明顯提高私營企業獲得貸款的可能性,也就是說,需要支付額外費用的企業所占比例越高,企業獲得貸款可能性越高。
有意思的是,腐敗的這種效應是有條件的。
首先,對于國有企業而言,這種效應并不明顯,也就是說,國有企業并不通過腐敗來進行融資。因為國有企業一般都是比較大型的企業,它們的政治地位和銀行的關系決定了犯不著通過腐敗來獲得低成本的資金。
其次,腐敗的作用集中體現在私營企業的貸款活動中。并且,在私營企業的規模在達到一定水平之前,腐敗對獲得貸款的可能性是有幫助的,但當企業的規模達到一定水平之后,腐敗反而會降低它們獲得貸款的可能性。這說明,私營企業中的中小企業更傾向于利用腐敗進行融資。
而私營企業中的大企業,一方面規模優勢使得銀行本來就愿意給它們貸款,而腐敗反而會提高機會成本,因而就表現為腐敗會減少它們獲得正規貸款的可能性。這有可能表明,當腐敗達到一定程度時,私營大企業更可能通過民間非正規渠道進行融資。
所有這些結果綜合在一起,得到的一個推論是:私營企業中的中小企業更多地通過腐敗進行融資。
由于貸款總量有限,且國有企業的貸款不會受到腐敗的影響,因此,腐敗使得貸款資金更多地流向私營中小企業而不是私營大企業。
腐敗對信貸約束的作用
如果以上的發現是可信的,那么,如何評價腐敗的影響呢?我們認為,一方面,腐敗客觀上便利中小企業融資,在一定程度上或許緩解了中小企業融資難的問題。但另一方面,腐敗的這種看似正面的影響卻并不健康。
因為受到腐敗損害的主要是私營大企業而不是國有企業。雖然腐敗緩解了中小企業的貸款難,但對私營大企業卻顯得不公平,因為主要是由私營大企業而不是國有企業承擔了腐敗的成本。從提高效率的角度來講,私營大企業獲得貸款難也不一定有利于提高貸款的整體使用效率。
而且,即使腐敗為中小企業融資帶來了便利,但隨著中小企業規模的上升,腐敗的效果不斷遞減,并最終在達到某種程度后變成負面作用。這意味著腐敗實際上對企業的長遠發展,尤其是做大做強不利。所以,利用腐敗進行融資,從短期來看似乎有比較滿意的效果,從長期來看卻是得不償失,飲鴆止渴。
這要求我們辯證地看待目前金融領域中的腐敗-融資關系。對中小企業來說,在從金融扭曲的正規體系中無法獲得資金的情況下,腐敗就成為可能的備選方案。我們在反腐敗的同時,不能無視這些中小企業對資金的渴求。
同時我們也要承認,反腐敗本身不能解決中小企業融資難的問題。要想既打擊腐敗這種丑惡現象,又切實幫助中小企業和私營企業解決融資問題,就必須大刀闊斧地對扭曲的金融體系和融資結構進行改革,適度放開金融領域的國家壟斷和政府控制,尤其是目前不合理的銀行結構和人為壓低的低利率政策。后者才是治本的良策。
(作者單位:復旦大學中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研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