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無好不成歡

愛好、偏好、嗜好、癖好種種，都是人之所好。近代的不少大師、名家，在見識、學力方面固然高于常人，所好卻與常人相差無幾。畢竟，人生無好不成歡，誰都不例外。

提到馮友蘭，人們想到的是：戴眼鏡，著長衫，留長髯，素有仙風道骨。然而，誰能料到，這位大哲學家授課之余、治學之暇，不是舞文弄墨，而是舞刀弄槍——他的愛好是收藏兵器。馮友蘭喜歡逛古董鋪，所收羅的不是什么夏鼎商彝，而是明清時代的箭、刀、劍等等。收集的兵器多了，他還饒有興致地在清華大學舉行展覽。后來，他將積累的各式兵器捐贈給了博物館。文化部還特意頒發獎狀，上面言明收到兵器619件。數目之多，令人咋舌。而在書房里玩刀賞劍的哲人，古今史上大概只有馮友蘭一人。

“飯后一支煙，賽過活神仙。”這句話赤裸裸地將吸煙者的過癮之處全盤托出，也是許多煙民理所當然的口頭禪。而最早說出這話的據說就是大作家林語堂。林語堂是出了名的“煙斗客”。只要清醒不眠時，他就抽煙不止。他甚至宣稱他的散文都是由尼古丁構成的，哪一頁尼古丁最濃都一清二楚。在《煙和香》一文中，他更是直言不諱：“口含煙斗者是最合我意的人，這種人比較和藹、較為懇切、較為坦白，又大都善于談天。我總覺得我和這般人能彼此結交相親。”1975年，林語堂因《京華煙云》而榮獲諾貝爾文學獎提名。書名中那個“煙”字。純屬巧合還是有意為之，別人可能不知。這位“煙斗客”心里必定有數。

新儒家的早期代表人物之一馬一浮，于古代哲學、文學、佛學、書法，無不造詣精深，品茶鑒茗也是。他操持了一套很有藝術價值的茶具：茶爐是上等銅材，體積小，形體圓，比排球略大；燉壺由粗砂燒制，烹茶味純，絕沒有鐵銹味道；拔弄炭火的小火鉗，純銅燒制，大小適宜；而茶杯形同玩具，小巧玲瓏，賞心悅目；最講究的是泡茶用的紫砂壺，形狀古樸，質地細膩，蓋如南瓜蒂，上面還刻有一聯：“湯嫩水清花不散，口甘神爽味偏長。”馬一浮飲茶有不同一般人的習慣。人家稱“茶垢”的東西，他卻美其名曰“茶山”。而且無論多黑、多厚、多臟，他從不洗滌。問及原因，他說：“有了茶山，水更清，味更純，如此而已。”

在金岳霖的房間，最顯眼的地方，擺放的不是他物，而是水果，且清一色的“大”：殷紅發亮的大蘋果，白里透紅的大蜜桃，橙黃脆口的大鴨梨……姿態之奇，體型之大，總能讓訪客大開眼界。金岳霖自嘲：“我不喜功，卻好大。”那些大水果，自然不是為了吃，而是為了看。他最喜歡吃的水果是大李子，可惜一生只吃過兩次：在費城吃過一次，在山東吃過一次。芒果、荔枝、三白西瓜、蘭州甜瓜。也特別喜歡。金岳霖在《優秀分子與今日社會》一文中，希望知識分子不做官，他說：“與其做官，不如開剃頭店，與其在部里拍馬，不如在水果攤子上唱歌。”可見，金岳霖是個名副其實的“水果迷”。

辜鴻銘是中國文化史上的一位奇人，光是語言就精通九種。可這位學問大師挺怪的，他居然最好小腳。他認為，三寸金蓮走起路來婀娜多姿，會產生柳腰款擺的媚態，而小足會撩起男人的遐想，女人的奇絕之處全在小腳。他曾大放厥詞：“小腳女子，特別神秘美妙，講究瘦、小、尖、彎、委、軟、正七字訣。婦人肉香，腳其一也，前代纏足，實非虐政。”他甚至拋出驚世怪論：“小足之美，美在其臭，食品中其臭豆腐、臭蛋之風味，差堪比擬。”民間傳言，辜鴻銘每夜就寢時，必捧夫人雙翹大嗅一陣，方始就寢，否則不能安眠。他還不無得意地告訴剮人，元配夫人淑姑是自己理想中的妻子：小足、柳腰、細眉、溫柔、賢淑。眾多條件中，“小足”排列第一，也可謂證據。康有為曾送他一幅橫幅，上書“知足常樂”。辜鴻銘見之大樂，說：“康有為深知我心。”

如今。檢點大師、名家所好，意不在臧否，而只是為了感受他們的個性與生活。人之所好，可雅可俗，有好是為有所歡，有所歡才不白過。不然，稀里糊涂就了卻一輩子光陰，有什么意思呢？

編輯 袁恒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