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雪蓮的詩

丁雪蓮，女，河北石家莊人，某詩歌刊物編輯，現居石家莊。

降生

夜，卷進車輪

代替軸承

把雨推進產房

未來的母親

聽憑雨水沖進身體

手里攥著跳動的火苗

恭候那內部的風暴

貿然出現

為了這一天

平原剝去身上的牛羊

月亮不停翻身

照得樹影

魚尾一樣擺動

吟唱的夜鶯

看得出神

一個休止符

無名無姓

突圍進來

讓橋更短

風更長

這一天

飛鳥變成天空

母親凝成花香

一個新名字

射出世界的廣闊

她偷偷告訴敲門的

孩子，離開她時

要大聲哭泣

孩子來不及點頭

已在世間

速度之快

就像閃電擊中閃電

春天來了

春天來了

二寶滿月的日子里

他站在酒店的中央

興奮又局促地講話

當年

他用力揚起馬鞭

身體像一株葵花稈

清瘦中呈現著

褐色的堅韌

我突然又看到

很多年前他一次次

走進黑夜的背影

同樣笨拙堅韌的背影

背負著生活的重擔

此時

日子成一聲嘆息

帶著露珠

消融在春天的風里

一個平常的日子

一個平常的日子

如一棵棗樹上的葉子

一盞黃昏時亮起的路燈

一只蒼老在枝頭的鳥兒

無聲無息

一個平常的日子

清晨

孩子

趴我肩上一聲不吭

此刻我的肩

一定是你的小搖籃

陌生又親切的清晨

打著傘

孩子

送你

你忍著不哭

你和我揮手再見

不舍卻懂事地轉身

雨霧遮著眼睛

卻遮不住

焦灼下沉的心

一個平常的日子

我們相約黃昏

再見，我要等

等這個平常的日子

從早晨走到中午

從中午走到黃昏

大雨中，風匆匆

孩子

我們終于相見

一起度過黑夜

“媽媽，天黑了，

你陪著我，

我就不害怕”

雨天

雨一直不停

像不知疲倦的人

這場景她很熟悉

像她坐在風里

一言不發

寫一段寫不完的詩

人會不會和刺猬一樣

只要時間足夠

細長的刺就會長出來

蒲公英的秘密被風吹散

與青春道別

她知道

誰也不會和她

一起離開

即使等了好久

這場雨越下越大

沒有方向

看云的傍晚

整個傍晚

寫呀寫呀

突然語塞

環顧藏身之處

空無一物

只有頭發變長

指甲生長

活著就是活著

我和你

誰也不會

再問對方要去哪里

坐在山坡上看

一朵云，一大朵

一大朵，在前面

不等我

回到鄉下

那天回到鄉下

沉沉地坐在梨樹下

鄉村的聲音

從地面升起，包裹著

我肥胖又虛弱的身體

老黃牛還在果樹下

嚼苞米稈

風吹過梨花

發出成熟的回聲

白的透亮的花瓣

像少女圓潤的臉蛋

鄉下梨園的潔白里

卻發現自己內心枯瘦

太陽有氣無力

勤勞的母雞

草堆里找食

我一無所長

從天黑坐到天亮

一路向西

一路向西

沿著村莊河流

尋找祖先的墓地

父親的果園變了

一棵棵果樹長成

一棟棟高樓

一路向西，月亮

用很輕的聲音訴說

仿佛怕我聽見低聲啜泣

那低聲啜泣的老婦人啊

中年喪夫的母親

當初她的悲傷

埋藏在果樹下，今夜

她將枯竭的歲月和心事

存放在哪里

我什么也做不了

除了沉默

還是沉默

少年時如此

如今已到中年的我

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