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苦難如生命中的鹽,而不完整的心就像傷口,疼痛如針攢刺。疼痛后將心復原,便會于苦難中品咂出幸福,或者于傷痛中生長出希望,開出最美的花朵。
其實更多的時候,我們自認為的苦難,實在是微不足道,是我們初涉世的心把它無限放大。有一段時間,自己一直不順,失落中落寞,便每日里窩在租住的小屋里,仿佛可以躲得過那些白眼冷遇。一個冬天的午后,去鄰家閑坐,同樣是城市邊緣的古老平房,只是那一爐紅紅的火讓我心生溫暖,親切無比。兩位老人臉上的笑容也如風展水,有一種浸潤心靈的感染力。一直以來,都是他們老兩口生活,雖然沒有子女在身邊,卻沒有絲毫的冷清。這個小小的院落里,有的只是祥和寧靜,仿若東風長在,春暖花開。
大娘拿出幾本陳舊的影集,翻開來,有古老的黑白照片,也有一些早年間的那種彩照。于是,我便隨著大爺大娘的講述,去認識他們的兒子,從兒時的虎頭虎腦,到少年時的清秀靦腆,還有青年時的穩重成熟。每一張照片,大娘都會講出一段故事,而大爺在一旁微笑,偶爾插嘴補充上幾句。于是沉浸在他們的回憶里,想起自己當年的種種,幸福無邊蔓延。隨著他們兒子年齡越大,照片就越少,想來那個孩子上大學后便離家,照相次數少了。午后的陽光從窗子灑進來,竟然沒有冬天的感覺。合上相冊,仍是感動漫涌,兩位老人的眼中全是幸福與懷念。
從鄰家出來,北風依然猛勁,卻似乎有著一種清涼的舒適感,而不是冰冷刺骨。于是便趁著興致信步向市里走去,路過一所中學時,正趕上放學時間,許多學生從校門里走出。便停下了腳步,過了一會兒,果然又看見了那對母女。十四五歲的女孩坐在輪椅上,身后是一臉微笑的母親。以前上下班時來去匆匆,我也常看到她們,那時心里也就有著些許同情。而此時細看,發現那輪椅竟是用自行車改裝而成,女孩的腿上蓋著一條厚厚的棉被。母女兩個臉上都蕩漾著笑意,時而說幾句什么,都是愉悅的神情。看著這一幕,剛剛有些平復下來的心,又一次濡濕。我想到,她們的生活一定是艱難的,可是卻是如此快樂,就像現在零下近三十度的嚴寒,也不能凍結她們臉上的笑容。
見她們和我回去的方向一致,便走上前去搭話,小女孩很愛說笑,只一小會兒工夫,便已經和我熟悉起來。母親只是笑望著我們,聽著女兒講班上的一些趣事。終于,我問那個母親,女兒現在這個樣子,是不是各方面都很艱難。母親卻說:“現在不艱難了,你看,我們都很開心,每天都是這樣。孩子懂事,學習也好,別看她有殘疾,卻是自立能力很強,夏天的時候,都是她自己上學放學呢!冬天雪大路滑,我才接送。最難的時候,就是她剛出事的時候,那個時候她很想不開……”母親的眼中閃過一絲心疼,然后重又蓄滿笑意,是啊,不管怎樣艱難的日子,總會走過去,而走過去,就是藍天碧草。
忽然想起一個中學同學,那時我和她是同桌,有一次,她竟然有半個多月沒來上學。后來才得知,她在家里和父母吵了一架,離家出走了。家里人遍尋不到,甚至報了警,卻也一時難以找到蹤跡。還是她自己回來的,回來后,就乖巧了許多,懂事了許多。那時我曾一直追問她那個十多天的經歷,她只說吃了很多苦,便什么也不再講。我就想,那一段日子,在她心底應該是難以磨滅的苦難。再后來上了不同的高中,讀了不同的大學,和她的聯系由少趨無,終無消息。
多年后的一天,我回老家的城市,竟在人潮擁擠的街上遇見了她。雖然已人近中年,可我還是一眼認出了她。我叫住她,看著她的眼神由訝然到欣然,便知往事已在她心底復蘇。就在熙攘的街頭,我們匆匆說了一些話,二十年的光陰,仿佛只是剎那,往事如昨,近得觸手可摸。臨別時,我依然不忘問了一句:“當年你離家出走十多天,那些日子是不是很難?”她眼神飄忽了一下,然后笑說:“苦是很苦,可是卻是我最幸福的一段時間。因為,那十多天里,我知道爸媽在想念我,為我著急,我也知道了他們一直是關心我愛我的,所以,我感謝那十幾天的苦難,讓我能體會到一直被忽略著的幸福!”
當我從坎坷的時光中走出,回望曾經的種種,都有著一種幸福感。有人說,這樣的時刻,我們之所以會感到幸福,是因為我們已經超越了苦難而回頭去欣賞苦難。可我卻認為,那幸福是一直就存在著的,只是我們深藏于苦難之中,無暇去顧及。就如我們只看到烏云滿天,黯淡了心境,卻忘記了烏云上面,太陽依然照耀,從不曾離棄。
于是每有挫折來臨,我都會想起曾溫暖我的許多人事,便覺得一切苦難都會于希望中生輝。永遠記得那個冬日的午后,在鄰家,當我合上相冊,問那兩位老人的兒子如今在何方,大娘告訴我,兒子大學畢業那一年,就出車禍去世了。而他們也只是傷心痛苦了一段時間,便恢復過來,日子依然平淡中幸福。她說:“我們倆常常拿出兒子以前的所有照片看,講著兒子從小到大的許多事,這樣講著,就像我們又重活了一遍,把兒子從小養大!”
而那時,當了一輩子教師的大爺在旁邊插了幾句話,卻是深刻在我心里,他說:“兒子是希望我們好好活著的,所以我們每天都很開心,我想,兒子能看到我們的生活,我們也能想著他在時的所有好與壞,這就是很好的生活。他不在了,卻還在我們心里,所以這不是痛苦,這就是幸福!”
編輯 楊逸
【傅樹清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