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并遺忘著

我曾經(jīng)用一個詞來形容我們這群學(xué)生：可憐巴巴的。倒不是學(xué)生這身份有多么難做，只是偶爾會很辛苦，偶爾的概率就跟每天早晨起床睜不開眼的概率一樣。就這樣，我偶爾有一點辛苦不堪，偶爾有一點累，偶爾有一點不想上課的沖動。

現(xiàn)在想想，還是幼兒園最好混，成天跟在老師屁股后面跑，吃完早飯吃午飯，吃完午飯吃茶點，再曬曬太陽，玩玩游戲，渾渾噩噩地過了一年，畢業(yè)時老師還鄭重其事地發(fā)了一張獎狀，上面印著三個大字：好孩子。

貌似忘了，我已經(jīng)不是當(dāng)年那個穿著短裙，剪著碎發(fā)，吃西瓜還要用鼻孔幫忙，把鞋帶打成死結(jié)的我了，然而有時候還會學(xué)著落落把自己偽裝成悲傷的樣子，還會自言自語懷念過去單純的快樂。

他們說剪著平劉海的女孩雅稱萌妹，我就曾在花園旁的石子路上見到一個蹦跳著的萌妹，她一邊問自己：Are you sure？然后又自己替自己做了回答：“Yes，I’m sure。”瘋瘋癲癲的樣子讓我想起了杏子，只不過這個萌妹長得沒有杏子那么俏麗。

我當(dāng)時就在心里想，可能我和杏子再也不會見面，我又想，可能我們會拒絕見面。只是我當(dāng)時還不知道一個成語叫做“一語成讖”。

去年冬天下第一場雪的時候，我還在家里，像以前每個寒假一樣乖乖地做宅女，死死地沉在被子里，睡到天明。

我在冬天里喜歡打哆嗦，我常嘲諷自己像個中風(fēng)的人。

手機振動的時候，我正在看著窗外練習(xí)放空，本該是沉悶的聲音，卻還是驚嚇到我，于是以喜劇者的姿態(tài)去碰手機，樂聲響起，是磯村由及子的《風(fēng)居住的街道》，我想應(yīng)該是來電話了。

杏子的號碼，我沒有接，主要原因是手機要沒電了，講不得幾秒鐘，而且總是說“哦” “這樣子哦”，會很尷尬，于是我用淡定姐的姿態(tài)看著屏幕漸漸暗去。我終于能正視我們的關(guān)系了，原來，只是路人甲與路人乙的相遇而已。

還有她發(fā)來的一則關(guān)于春節(jié)祝賀的短信，無非是天天開心，笑口常開，最有爆點的也只是問我有沒有男朋友這樣無害的話題。還有一個不太冷的冷笑話，我也沒有扯著嘴角假裝笑笑，就以平常時候的樣子把短信給刪了。刪了以后又覺得這樣子不好，畢竟是別人的祝賀，于是我重新拿起手機準(zhǔn)備表示同樂，恰好此時，它自動關(guān)機。罷了。

再看窗外，這個時候下起了雪，紛紛揚揚的，像上帝的頭皮屑，杏子說我這樣形容很惡心，因為在她看來冬天是最浪漫的季節(jié)，但是沒辦法，也許我會丑化一切美好的東西。

我從書堆里翻出了畢業(yè)時候的照片，照片上的我笑得很開心，列出完完整整上下共十六顆牙，于是我在胸口畫了個十字，從個虔誠的頂禮膜拜者的姿態(tài)，開始努力緬懷。

那時我們上課吃零食，打牌，看漫畫，混在書聲中高歌，還一起寫很少女情結(jié)的沒有韻腳的詩，你看看我們多么完美的青春。

只是，我要靠編造來完美嗎？我們根本沒有過那樣的故事，我只不過是在我殘破不堪的回憶里揪出一點零碎的片段，然后把它拼湊成了我所鐘愛的似曾相識的電影情節(jié)而已，多么笨拙又心碎的動作。

現(xiàn)在我能想起來的，關(guān)于杏子的記憶，從來就不刻骨銘心。只是偶爾，在夜深人靜，指針指到12，整棟樓都安靜下來的時候；在不想睡覺，聽歌才聽到一半回憶就如腹瀉般不可遏止地涌現(xiàn)出來的時候，我就會有點想從前那個總是陪我一起WC的叫杏子的女孩。

經(jīng)年之后我想起了她。

現(xiàn)在我戴起了眼鏡，成了傳說中的斯文人。我想，只要不戴眼鏡，對焦就會很模糊的吧！只要不戴眼鏡，就不能在巴士車的門打開時如沙丁魚罐頭的人群中一眼認(rèn)出她了吧！

那也無礙，不過是些無害的回憶罷了，學(xué)校里有銀杏樹，上一次落葉時分蘇醒的時候，我心血來潮撿了一片有點枯黃并且干裂的葉子夾在詞典里，后來沒怎么管它，再想要找到時就不見了，再后來，也就沒有想找的念頭了。

你看我們的友誼也就這樣脆弱，我有點憎恨青春期了，你看，它讓我們喜歡上心儀的男生，卻讓我們淡薄了彼此的關(guān)系，在一起的時候不在乎，不在一起的時候卻又不曾長久地記住彼此。趁我現(xiàn)在還記得，我要好好懷念一下你。

怎么樣，我再也遇不到一個像你這樣的同類了吧。我忘了，我們都變了，變得不再是從前的同類了。

編輯 張金余

【黃文紅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