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鼻猴故鄉的那些偶遇

久居鬧市、忙于生計的人們，越來越向往有機會找個地方告別喧囂、逃離紛擾。廣袤的自然正是這樣的所在——哪怕暫避一時，也令人心生愜意。本刊今年開設“游拍自然”欄目，邀吳穎等自然攝影師向我們講述他們游拍大自然時的各種神奇的偶遇，展示種種美妙的發現，并推介國內外生態旅游目的地和相關信息。希望您從中有所收獲。

二十分鐘前，我才從機動小舢板上跳下，來到這片在河岸邊雨林邊緣圈出的木屋營地。嘿，紅毛猩猩！木屋旁的大樹頂部，一只紅色毛茸茸的手從樹葉中伸出。我獨自站在樹下，被一雙眼睛居高臨下地看著，多少有些驚訝。紅猩猩自若又從容，應該從我踏上這片土地的第一步就已察覺到了這另一個靈長動物的存在，立刻表明了誰是這里的主人。這里就是馬來西亞京那巴當岸（Kinabatangan　Wildlife　Sanctuary），隱藏了偶遇與驚喜的野生動物家園。

紅毛猩猩（Orangutan）又稱紅猩猩、人猿，它的英文名稱源于馬來人和印尼人對它們的稱呼“Orang　utan”（音“歐郎·　烏當”），意思是森林里的人。紅毛猩猩僅在馬來西亞婆羅洲和印尼蘇門答臘的熱帶雨林中可以被找到。它們有鮮艷漂亮的毛發，行動慢條斯理，舉手投足間透露出非常生動的人類般的表情。不過，這一特征卻也遺憾地使不少紅毛猩猩被人類訓練成為雜耍表演的明星。

紅毛猩猩具有高等動物的智慧，成年紅猩猩頭腦中儲存著一幅叢林果樹地圖，可以憑記憶中果實成熟的時間來規劃自己一年的行動路線。京那巴當岸人很熟悉紅毛猩猩的規律，就好像它們是四處旅行而時不時回來的鄰居。

紅毛猩猩的體重和身長與成年人類相當，覓食和棲息都在樹冠層。為了回避虎、云豹、和灣鱷等天敵，它們很少下到地面活動。紅毛猩猩在樹間的移動往往是悄無聲息的，遇到較遠的間隔時，它們會先以自己的體重壓彎樹枝，抓住另一枝后，再讓樹枝將自己拉過去。因為他們行動安靜，相互間也不以叫聲溝通，所以常常它就在附近，你卻很難發覺。不過紅毛猩猩并不是害羞的動物，人們可以長時間地觀察甚至拍攝他們。

雨林植物的油脂oDOYQZrQW81JmgFIg0067MKq6TnBRKo07/IIuuaNBwY=芳香在河面上形成奇特的香草冰淇淋般的氣味。京那巴當岸河的下游寬闊蜿蜒，乘坐機動舢板是尋找長鼻猴和侏儒象的最好方式。

馬達聲驚動了河灘上的須野豬，身影迅速地消失在長草叢中。船夫悄悄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指向不遠處的水面。一雙眼睛正悄無聲息地從水面隱沒到水下。灣鱷，又稱食人鱷，這只可達兩三個成年人身長的巨獸，因為我們驚動了它的獵物，而無奈地放棄了午餐。潛入水中卻并沒有激起漣漪，真不愧是潛伏偷襲的大師。

黃昏來臨前，長鼻猴（Proboscis　Monkey）都回到了岸邊棲息睡覺的大樹上。它們是婆羅洲的原生物種。和中國沒有鼻梁骨的金絲猴相反，長鼻猴的標志就是它們大而滑稽的鼻子，尤其是成年家長公猴的鼻子最為顯眼。它們因為長鼻和鼓出的腹部與早期來此的荷蘭殖民者相似，又被當地人戲稱為“荷蘭人”（Dutchman）。長鼻猴也是四種鼻梁骨異常發育的猴類之一。

猴群有規律地在黃昏前約兩小時回到岸邊的家族大樹上，從事家庭成員間的社交活動，并漸漸安靜下來進入睡眠。單一雄性帶領的猴群規模在10至20只左右。下午是拍攝長鼻猴的最佳時段，早晨猴群在陽光還未充足的時候就已離開了岸邊，進入叢林深處覓食，并在那里度過白天大部分時間。

婆羅洲侏儒象（Borneo　Pygmy　Elephant）是很有傳奇色彩的動物，盡管通過DNA鑒定已確定它們是象的一個獨立亞種，但它們究竟是如何在這個孤立的島嶼上起源和演化而來，仍然是一個迷。在京那巴當岸，人們或許幾個星期尋找它們而不見蹤影，突然間卻發現象群在河道中戲水覓食。我面前的這一群侏儒象家族約有八九個成員，它們的體型比亞洲象還要矮小。一只三個月大的小象想要湊近岸邊打量我們，被兩頭母象用身體夾在中間隔離起來。除了保護小象外，成年侏儒象其實對游人并不太介意。

就在侏儒象平靜覓食游戲的身影之后，是人工種植的一片油棕林，一望無際，擠壓著象群的生存空間。因而蘇高村（Sukau）的居民近來常會近距離遭遇象群，人象沖突的問題頻繁起來。在婆羅洲，油棕一度被認為是可再生的生態油料作物，然而為了趕上我們消費商品的速度，種植園正迅速將野生動物的家園轉變為單一作物的生態荒漠。

在我所住的木屋的餐廳，人與動物還是和諧的。早晨，一只黃臉鸛（Storm's　Stork）在餐廳閣樓下踱步，它是世界上僅存不到500只的瀕危鳥類。木屋主人告訴我，三年前曾為它治好腿傷，從那以后每隔幾個月它就回來一次。中午，幾只巨蜥隨著上升的氣溫在地面上活躍起來，飛蜥蜴展開彩色“翅膀”在樹干間滑翔。侏儒松鼠也不愿下地，從樹洞里拖了一叢苔蘚回去筑巢。

晚餐過后，餐廳內外真正熱鬧起來。寶石般眼睛的大壁虎正在房梁上狩獵。服務員將闖入廚房的迷路者拿給孩子們參觀，那是幾只棕牛蛙、若干只甲蟲、長滿長刺誰也沒見過的毛蟲和一只離巢的雛鳥。一只麝貓拜訪過后，緊接著一群須野豬來餐廳清理剩菜。服務員說，前段時間，他們還見到了云豹。

叢林養育著的生靈，是我們在這個星球上真正的伙伴。仔細觀察它們，你會發現人和動物能夠相互理解對方的行動和表情，這是千萬年來的進化中一脈相承的聯系。叢林能換取的不僅是油料、木材、野味與工藝品，更是我們呼吸的空氣、生存的故鄉和喜悅的來源。希望京那巴當岸的偶遇和驚喜能夠持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