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逝的村莊（組詩）

■薛雅元

被拋棄的土地

曾經這里的地里掛滿了棉桃、麥子

曾經這里回響著歡樂的號子和熱鬧的唱腔

看露天電影的是人山人海

夏天河里有數不清的光著屁股游泳的孩子

蟬鳴和蛐蛐的歌唱都無比的多情

桃花李花葵花菊花開滿了漫山遍野

此刻它被雜草淹沒著

樹梢和屋檐透著說不盡的悲涼

寂靜著 停滯著

在空蕩蒼涼里

被拋棄得越來越遠

曾經強有力的胳膊和腰腳

有的已經躺在了冰冷的地下

有的雞皮鶴發在地里緩慢勞作

虛弱得像一條蟲

那些新生出來的面孔

早已羽化好翅膀

飛走了就再不回頭

這是一片被拋棄了的土地

記憶中的路上雜草叢生

河水被藍藻淹沒

歪歪斜斜的獨木橋吱呀作響

成片空出來的土地

像癩瘡一樣

呼喊著土地的疼痛

現在 那些年老的人們在屋前屋后

種些維持生命的小菜

也長得瘦弱不堪

村子里靜悄悄 冷颼颼的

讓人不敢大聲走路

害怕足音傳來些許清冷的回音

永久的版圖

只剩下了為數不多的老弱病殘

在空空的村子之中

慢慢地褪色 老去

全部被銹蝕成黃土的顏色

孩子們叫我去城里

可我住不慣

離不開生我養我的土地

布滿皺紋的老一輩

不愿受汽車喇叭和心急火燎的腳步的驚擾

他們選擇與沉默的土地為伍

與沉默的陽光為伍

與不緊不慢的回憶為伍

而不愿被改造成桶里的一片壓縮餅干

村有什么樂趣呢

破舊衰敗

但老人們掖掖衣襟說

在這里睡覺塌實

如同船兒靠攏了港灣

這里有我們聽慣了的土地的心跳

我不忍告訴他們實情：

村莊孱弱不堪

且已經被外資工廠買為廠房

不久

所有的記憶都將被埋葬在鋼筋水泥之下

而我的舊夢

將在哪里靠岸

消逝的童謠

外婆種的81棵柿子樹全剩下了樹樁

外婆藏在灶膛灰里的紅紅的柿子

抖抖地 笑遞過來

看我滿嘴甜蜜的幸福不見了

屋后的水塘清澈的水波變成了綠布

姨娘們鋪一張竹席打水驚魚

滿滿一席子肥胖的鰱魚跳躍著

此起彼伏的漁歌穿過清香的蓮枝不見了

永遠玩不夠的五子棋散落了

夜里陪伴我睡覺的姐姐們出嫁了遠走高飛了

團簇著最小的我 把我當做寶貝

偷偷拔一朵花給我戴上為我染紅指甲的人兒不見了

藏在村莊里的無數個美夢都變成飛蠅

在眼前黑壓壓地一片讓人無從分辨心情窒息

柳樹掉了葉子來年會復活再綠

我的那些七彩虹般的童年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