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 薛辰
2012年全國棄風電量超過200億千瓦時,如果這200億千瓦時清潔能源得以利用,可少燒700萬噸標準煤,僅二氧化碳就可減少排放2000萬噸。在大氣環境質量持續低下的今天,浪費清潔能源實在令人痛惜。
關于棄風限電,如果你期望看到2012年有所緩解,恐怕又要失望了,甚至會為這項壞數據痛惜不已。
至于數據壞到什么程度,請看記者根據國家能源局“國能新能[2013]65號”和“國能新能[2012]135號”文件整理的結果:2012年,我國部分地區棄風限電現象嚴重,全國棄風電量約200億千瓦時,比2011年的100億千瓦時翻了一番;風電平均利用小時數為1890小時,比2011年的1920小時下降了30小時,在個別省(區)風電利用小時數下降到1400小時左右,比2011年的1600小時下降了200小時。這樣比較,誰都明白2012年的棄風限電狀況比2011年還要猛烈,還要糟糕。
必須關注的是,有研究表明,在目前我國風電場運維管理現狀下,風電利用小時數1900小時是風電場盈虧的“基準線”。按此考量,內蒙古蒙東、遼寧、黑龍江、甘肅、青海、寧夏等風能資源豐富地區的利用小時數均在“基準線”以下,比如吉林地區風電利用小時數跌落到1420小時,這不能不令人嘆息!
更令人擔憂的是,2012年的棄風限電已不僅僅發生于北方地區,此前從無棄風限電之優的南方地區也進入“被限”之列,比如云南大理地區因為棄風限電損失電量的比例已達10%,這不免讓人開始擔憂。
為什么棄風限電愈演愈烈,根源究竟在哪?能源局在2013年2月16日下發的“關于做好2013年風電并網和消納相關工作的通知”(國能新能[2013]65號)文件中稱,“大量棄風限電暴露的是我國能源管理的問題。”從宏觀層面看,可謂一語中的。
如果從這樣的宏觀窗口中,仍然難以看清什么是“我國能源管理的問題”,那么從作為棄風限電重災區的東北地區的一些“風火”糾葛中可窺一斑。
根據中國可再生能源學會風能專業委員會的統計,2012年度,蒙東、蒙西以及遼寧、吉林、黑龍江五個區域的棄風限電比例讓人痛惜,比如蒙東電網限風電出力損失比例達35.19%,吉林電網限出力損失比例達32.37%,遼寧、黑龍江電網限出力損失比例都已超過17%。這直接導致了約100億千瓦時風電電量的損失。
這對風電開發商來說是個嚴肅、苦惱而且至今難解的問題。比如在內蒙古和吉林地區,看上去棄風限電的比例有所不同,但其棄風限電的原因卻沒有什么差異,兩地都是風電與火電(熱電)爭發,其核心還是利益沖突。熱電廠在冬季承擔供熱重任,風電廠只能為熱電廠讓路。也正是因為這一點,有些火電廠改為熱電廠,到了冬天就不能對它限電,不被限電就等于爭得了利益。例如內蒙古一個20萬千瓦的火電廠,為了成為熱電廠,說服附近的一個村莊安裝一條熱力管道,給這個村莊供熱。一個火電廠戴上了熱電聯產的帽子,到了供熱季節,風電就得給它讓路。在利益面前,“火熱轉換”就是兒戲。
有跡可循的一點是,在這兩個地區,風電與火電的矛盾仍有加劇的趨勢。比如吉林省火電裝機已遠超負荷需求,但仍在陸續上馬火電項目,長此以往,棄風限電的現象會更加嚴重。這也是為什么2012年度吉林省棄風限電比例上升11.35個百分點的緣故。
即便產能過剩的火電項目也不能閑置,為協調各火電廠之間的利益關系,地方政府都制定了年度發電量計劃,按機組平均分配發電時間,但風電并不在計劃之內,這直接導致風電不但沒有享受《可再生能源法》所賦予的“全額保障性收購”的權益,甚至還要為火電廠的計劃電量“調峰讓路”,這加劇了風電人被“棄風限電”的痛苦。
2013年3月16日,赤峰地區一位不愿具名的風電場負責人向記者表述了“被限電”的痛苦:“前幾年,每當大風刮過這里時員工們興高采烈,而這兩年越是好風來臨越是忐忑不安,生怕又要被限電。被電網調度限電就如同聽天由命,無處發泄的時候很想在大風里抱著塔筒大哭一場!”
一度風電一滴血汗,白白丟失豈有不痛之理?
“優先調度風能、太陽能、海洋能、水能等可再生能源電力”,這是2007年8月2日國務院辦公廳發布的《節能發電調度辦法》中的規定,很多時候這一規定停留在紙面,并沒有起到應有的作用。
與此前消除棄風限電的措施相比,國家能源局在“國能新能[2013]65號”《通知》中提出的舉措更具針對性,旨在真正解開各地棄風限電的癥結。比如希望內蒙古自治區和吉林省把推廣風電供熱作為當前重要工作,通過規劃引導、完善政策、優化電網運行管理等措施,著力提高風電在電力消費中的比重。
之所以在這兩個地區推行風電供熱,是因為蒙西電網與國家電網獨立存在,增建外送通道送京津唐地區尚難協調,加之國家能源局已在蒙西地區實施了“風電供熱”試點,并取得初步成功,蒙西地區的經驗理應在蒙東及吉林地區推廣。
各地風電限電的原因不一,措施也各有不同。國家能源局要求甘肅省加強風電與高載能負荷的協調運行以解決風電并網。甘肅地處我國西北,外送通道匱乏、送電成本較高,為吸引東部轉移產業,甘肅省各地希望高載能廠家落戶本地,國家能源局支持甘肅在當地市場消納風電的做法。
河北省風電并網情況又有不同,其臨近京津唐負荷中心地區,并隸屬于國家電網公司運營區域,所以國家能源局要求加快張家口與京津唐和河北電網之間的輸電通道建設。
中國可再生能源學會風能專業委員會秘書長秦海巖認為,“能源局的《通知》針對性極強,直指棄風限電地區的核心問題,并提出了相應的解決措施。”
2012年國家能源局發過類似通知,同時列出了各地電網風電利用小時數。在今年所發布的“國能新能[2013]65號”文件的結尾處,再次推出該數據。其目的在于將限電情況公諸于眾,并將風電并網消納情況作為評定新項目審批的一個重要依據,以此對地方政府和電網公司起到督促作用。除了這些數據外,能源局還關注到一些新的限電苗頭。

一位專家舉例,隨著云南水電項目陸續上馬,未來云南風電份額有被水電進一步擠壓的可能,2012年度大理棄風限電比例達10%。“國家能源局要求云南會同南方電網加強風水互補運行整體技術方案研究”,以降低云南未來可能出現的棄風限電問題的嚴重性。
這位專家還對新疆地區未來可能發生的棄風限電表示擔憂。他分析,新疆新建大批火電廠,無疑會加劇火電與風電爭搶“哈密至鄭州”這條直流特高壓輸電線路的可能性。能源局在《通知》中特別提到“新疆自治區要會同國家電網公司做好利用哈密-鄭州特高壓直流輸電線路外送風電的技術方案和管理措施研究”,也是為預防火電和風電之間的輸電線路之爭。
國家能源局在《通知》中特別強調,“各電網企業要把保障風電消納作為電力管理的重要內容,加強電網建設,打破行政區域限制,擴大風能資源配置范圍,提高電網消納風電的能力。”能源局用心良苦,但從目前能源局的
職能權限看,其與電網企業之間的協調機制并不清晰。根本的問題還在于,現有的電力體制沒有形成適宜的市場機制。
另一值得關注的是,能源局已分三批核準風電項目8200萬千瓦,即便現在停止核準,未來每年也將具有新增1500萬千瓦風電裝機的發展規模。這意味著主管部門解決棄風問題的壓力將有所增加,亟需獲得更強有力的抓手,使其施政能力更上一層樓。
目前有所利好的是,根據3月10日披露的國務院機構改革和職能轉變方案,國務院將國家能源局、電監會的職責整合,重新組建國家能源局,其主要職責是擬訂并組織實施能源發展戰略、規劃和政策,研究提出能源體制改革建議,負責能源監督管理等。新能源發展屬于能源局的管理范疇,但電監會又是新能源的職能部門,幾乎所有新能源最后都要進入發電領域。從而有學者認為,兩個部門合并給新能源發展帶來重要的發展契機。
但也有業內人士認為,電監會并入國家能源局后,能源權力格局并未改變,由其推動電力體制改革依舊很難。2002年,國務院下發5號文件《電力體制改革方案》,拉開了電力體制改革的序幕,改革的方向是要政企分開、廠網分開、主輔分開、輸配分開,打破壟斷,建立社會主義電力市場經濟體制。但在廠網分開后,輸配分開多年來沒有進展,電力體制改革步伐緩慢。
十年可以磨一劍,但十年推進一步電力體制改革難上加難。與其坐等不如現在就有所行動。
“風電消納不是技術問題,而是管理和利益協調的問題。”秦海巖告訴記者,“美國和歐洲國家解決風電消納問題的經驗告訴我們,市場機制是解決一切問題的最好手段。但在我國現階段電力體制非市場化的環境下,只能靠政府的調節來解決棄風限電問題。”
有專家建議,政府應從戰略高度,充分認識消納風電的重要性,把實現風電全額收購作為推動能源生產和消費革命的重要載體,作為衡量能源管理水平的重要標志。數據顯示,2012年火電發電量占總發電量的78.6%左右。這也是我國霧霾頻發的主要成因之一。看看英國首相卡梅倫2月在英國能源氣候變化部演講中的一句話,或許能夠給予我們一點啟迪:“我們處在一個全球性的競爭之中,那些贏得競賽的、以及歐洲最繁榮的國家都是最節能、最環保的國家。”
頻發的中國霧霾已經讓中國的新任總理李克強感到“心情很沉重”了。“既然無法在電力體制改革中立竿見影,就該用行政手段來解決棄風限電問題。”有專家呼吁。
其實手段就在那里。《可再生能源法》和《節能發電調度辦法》早已設立可再生能源電力優先上網和全額保障性收購制度,剩下的只是落實。電網企業也不應總拿電網安全做托詞,從國際以及我國蒙西地區大規模風電并網消納的實際情況看來,風電的大規模并網不存在技術和經濟上的障礙。
有數據顯示,目前我國風電僅占總發電量的2%,而丹麥風電在該國總發電量中已經連續多年占比超過20%。與中國風電開發模式類似的西班牙,在2011年的風電電力占比也達到16%。2012年我國蒙西電網也出現過連續16天風電日平均上網電量超過總供電量的25%,短時間曾超過30%,且電網運行穩定。為此有專家呼吁,“不能再讓那些白紙黑字的制度成為擺設,而應使其真正發揮效力”。
有專家強調,要解決當前的棄風限電問題,最緊迫的一件事就是盡快出臺具備法律依據的《可再生能源電力配額管理辦法》。但從中長期看,完全解決風電消納以及棄風限電問題,仍需通過電力體制改革建立健全完善的電力市場機制。
提及改革的難度,一位資深專家告訴記者,“電力體制改革并不是摸著石頭過河,因為石頭就在那里,關鍵是誰來撬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