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燼（組詩）

李桐

空曠里

埋頭趕路的牧羊人

還在空曠里

一群羊

一會兒，也要退到空曠里

被放倒的稻草人是熱的

遍身的荒草正在成為空曠的掩體

——它們都吐著最后的荒蕪

牧羊人獨自

看管

不曾抵達的山坡

節(jié)日

選擇在遠一些的地方，我忍住

這種疼。紙人、紙馬

紙房子、紙糊的衣服，給你的

一堆即將熄滅的篝火

也是給你的。媽媽

鬼節(jié)、寒衣節(jié)，一切和鬼有關(guān)的節(jié)日

你都躲的遠遠的。活著的時候

膽子就小。逢這樣的日子

家門口都覆蓋一層厚厚的爐灰

如今，多黑的天，你都躺在

小房子里。守著逐漸干枯的名字

今晚，我會安靜地守在你的背后

把趕夜路的人，擋在門外

整個十月

整個十月，我都在嚴重過敏

鼻塞，打噴嚏，喉嚨緊的裝不下

一陣秋風

我手握致命的天氣，經(jīng)常停留在

某一個地方

生悶氣、發(fā)脾氣、摔東西

院子里，嗅不到花香

到處都是被驚擾的霧氣和霧氣背后的鳥群

孩子不斷送來消息，他總是虧空

一點點

榨取我的水分

以致這樣枯干的季節(jié)下不了狠心

恰如我長久

對一件名叫“帛色”的衣服發(fā)呆

桐花已盡

事先選好的時序，應(yīng)時而開

桐花已盡。借你三分白色

賺取我僵死的氣息

沾衣的時候，別記恨我

植物有植物語言

如果可以，我還會長出小骨朵

還會在清明時節(jié)，等著

要走近我的人

我數(shù)著渾濁的腳步，一聲、兩聲

這個四月，我等候太久

我只是想看一眼

被吹散的滿地灰燼

滿地黑的白的，郵寄地址的圈圈

——再等等吧

“下一個季節(jié)凋零前我一定抵達”

后面

依舊打撈自己的影子

依舊，在這條十五年的路上

像最初從家里帶出的二百塊錢

年復(fù)一年的存在著，不曾消失

就像現(xiàn)在，從沒有這樣疲倦過

前后左右，都是一些過去的名字

太熟悉這些面孔

想扔掉的扔不掉，所有的日子

越走越窄。這重復(fù)的疼

已沒有足夠的耐心，等下個日子來臨

“一顆虛無折磨的心

在組合”

以為雷聲過后會下雨

以為，這樣的夜晚，躲在窗子后面

早五點

此時小區(qū)籠罩濃濃黑霧

你的遙遠，讓我無法

從你怔怔地看著我的目光中

醒過神來

——說好早五點去送你

之前

我曾錯失了無數(shù)季節(jié)的轉(zhuǎn)換

穿一身黑色衣服

就為了早五點——漫漫冬季初始

這最黑暗的時間

你在人群中，一眼就認出

那些紛亂的大雪，說來就來

我趕在天亮之前

早已煮好

三個雞蛋、兩大碗肉丁打鹵的溫面

這些，都是你愛吃的

病灶

今夜我額頭發(fā)燙，“全部身體都是嘴唇”

黑白藥片、一堆風干的螞蟻尸體

一只洗干凈的玻璃杯子

稻草人穿著白衣，戴著白帽

接受一位老人的簡單葬禮

今夜，我夢見已故的媽媽

只想安穩(wěn)地躺著，不說話，不睡覺

在塵埃中夢游

把濺落手臂上的淚水擦掉

把自己拋棄又一次次接住

想念媽媽

并一口一口喝掉杯里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