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實與夢境戕害下的靈魂突圍與對白
——王向峰詩歌作品簡析

雪峰

詩歌如果具有宗教性，那么詩人無疑是狂熱的宗教徒。在詩人對詩歌充滿宗教般的狂熱的生活里，詩人寧愿犧牲自身肉體和現(xiàn)實的幸福，也要通過創(chuàng)作獲得靈魂的永生。對現(xiàn)實的不滿和自身欲望的訴諸，在哲思的憂慮和壓抑中，呈現(xiàn)出魔幻般的幽靈和天使。而這個天使，就是靈魂的翅膀，它需要發(fā)出聲音，它需要展翅飛翔。

這是我讀王向峰《雨夜，夢入大澤鄉(xiāng)》 (外七首）后的第一直覺。作者透過雨夜巨大的雷聲看到“一排橘紅的燈光/蜿蜒/像一支雨夜中行進的隊伍/倏然穿越兩千年”， 暴徒、刀劍、燒、殺，這些充滿血腥和暴力的場面，凝固在秦朝大澤鄉(xiāng)的時空里，在是似是而非的錯覺中，見證了一個時代的風云變幻，與其說是夢，不如說是現(xiàn)實，與其說是清醒的，仿佛又很模糊。

從心理學的角度講，這是一種憂慮和恐懼癥。對現(xiàn)實的潛移默化的擔憂，在雷鳴閃電的一瞬間，再現(xiàn)了記憶的焦慮。從詩人的角度講，它強迫詩人去追溯歷史，探究本源。作者用時空推移和夢境轉換的手法展現(xiàn)了“雨夜”的具有悲劇情懷的惶恐畫卷，詩情、畫意、哲理融匯為空靈邈遠，令人沉痛的反思意境。

我把這種憂慮和反思歸結為靈魂的暴動和突圍，是詩人在雷雨交加的夜晚在和自己對話。詩人的靈魂開始不安，反復的詰難，這種非物質化之‘精神統(tǒng)一體”試圖想從人類痛苦和荒蠻中達到自救，試圖通過激烈的思想鏖戰(zhàn)，讓靈魂從低俗、平庸走向神圣并一路升華。

現(xiàn)在我用《在北京南站乘地鐵》、《吳先生的最后一天》、《我的九張面孔》這三首作品所要表達的旨意來進一步印證我的主題。

司空見慣的地鐵在詩人筆下“這像伸往天國的通道/擠滿了幸運者/也像被謠言追趕的難民”這個通道里有時尚，有現(xiàn)代化的生光電氣，但惟獨沒有“真相和詩歌”。要想獲得自由就請見站下車，重新回到大地上來。這條地下暗道，是靈魂的還是生命的？是詩人內心的血管還是流淌的思想？

詩人需要通過什么渠道來打開這個世界？“他歪著腦袋看世界/哪都是歪的”，

吳先生沿螺旋樓梯一步步向上

像哲學家思考人生似的

他找到了去天堂的近道

像一個幽靈在頂層欄桿前俯視下界

有種陌生的優(yōu)越感：

看人們很小 太累

——《吳先生的最后一天》

吳先生以喪妻喪子失業(yè)的孤獨，最后在光潔的地板上“開出一朵大大的紅花”的宣言，而結束小人物在這個時代的悲慘命運，這無疑給我以驚世駭俗的震撼。但是：

“墻上的偉人像依然莊嚴

讀者們整齊地抬頭。”

這種反襯的寫作手法，信手拈來，又將麻木的思想和現(xiàn)實的不公如木刻的畫卷深深地印在讀者的腦海中。我們說，吳先生的靈魂能夠升天嗎？他的來世會有好運嗎？基于現(xiàn)實的批判和鞭撻，詩人用心何其良苦。當當代詩人多如牛毛的時候，當詩壇試圖以一種表面的多元化掩蓋著詩歌創(chuàng)作極度的精神貧困的時候，這種精神貧困又恰恰缺乏那種嚴峻而深刻的自審意識和懺悔意識的時候，能夠讀到這樣的作品，我想，我們的靈魂是不是像被再次洗禮過？畢達哥拉斯說：“不潔的靈魂，因為靈氣重濁，而墮地獄。”“死為物質生命的最后，而不是自己存在的最后”（叔本華語）

詩人繼續(xù)的困惑著。孤獨的世界里“戰(zhàn)場在心中/我的九張面孔”給你們吧，但“沒人看到我的內傷”。我只能：

獨自流浪在家鄉(xiāng) 獨自在街頭 在人群中

獨自電閃雷鳴 無關他人 一個偏執(zhí)的的幽靈

……

一個矛盾而又充滿無奈的綜合體，一個想殺死自己而又不敢沉淪的靈魂在不斷地呼救和吶喊，終于“我們成為自己的敵人”。在長久的摸索和苦苦的掙扎之后：

像一個被喚醒的失意者

心 在慢慢解凍 浩歌長空

獨自等待 大地回春

哪怕命犯孤辰

——《我的九張面孔》

詩人的喚醒意識開始復蘇了。“我沒有翅膀/卻被石頭般的思想壓著”《搬走山的是一只手》。我的風箏，“像只鳥能摸得著云/我的雄心”。他要借助約翰·丹佛那把老吉它“讓我們一起飛”。他要到郊外去拜訪朋友，然后坐下來飲茶、聊天，“讓日子變慢/看落日飛鴻/云卷云翻”《給詩人深耕》。而更多地是想做一個智者，回到心鄉(xiāng)，因為那里“才是唯一值得居住的”《智者的聲音》。

關于當代新詩如何寫，其論述已經是泛濫成災了，在此就不贅述。但有一個問題值得探討，那就是當代詩人及其寫作骨子里最缺乏的是什么？

對于靈魂寫作，以及詩人自身及詩歌作品靈魂的突圍和對話，有人慨嘆，這是喪魂落魄的時代。“文學沒有自己的信仰，便不得不依附于外在的權威”。王向峰的詩歌作品，用考古式的放大鏡，尖銳深刻的反思立場，發(fā)出對于人和社會以及靈魂深處的不斷詰難和拷問，他在竭力擺脫由精神困境而陷入寫作困境的桎梏，為詩歌創(chuàng)作需要靈魂尋找到一個明確和可信的座標，并使缺失的信仰能夠得到妥善的安置，這是詩人的責任和義務。

王向峰的這組詩歌作品，在寫作上多用直白，簡潔明快，在直抒胸臆中，熟練地調動經驗和技巧，于無痕的打磨中，呈現(xiàn)玲瓏剔透的藝術品。而對于敘述的描寫我最喜歡的是《吳先生的最后一天》。當然，作為現(xiàn)實中的人，一個熱愛生活的詩人，不可能完全脫離現(xiàn)實而墜入虛幻，作品所挖掘和審視的人類靈魂和社會根源，也僅僅是一部分而不夠深入。

當靈魂和精神被溢出并逐漸脫離物質時，從藝術到詩歌就已經達到完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