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的驚訝與意味
——讀王向峰詩歌

楊克和

我先是驚訝于王向峰的一場大夢。

在一個風雨雷電交加的狂躁之夜，王向峰已然行走在他的夢中，眼前那排橘紅的燈光，竟突然幻化成了一排行進的隊伍，這些粗放的人從大澤鄉出發，迅速穿越了兩千年的征程和歷史的暗道，他們仿佛無數燃燒著怒火的車輪，以勢不可擋的熊熊氣焰滾滾向前，一直燒到長安城下，燒到阿房宮前，燒到水泊梁山、太平天國、大渡河畔，燒到詩人夢的邊緣……

撫古今于一瞬，凝千秋于筆端，融憂思于夢中。這便是《雨夜 夢入大澤鄉》給予我的撼動。大澤鄉作為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平民起義的地點，也是詩人之夢切入的節點，題旨本身就擁有非同尋常的意義。夢是短暫的，詩句是跳躍的，幾行精到的詩便給讀者打開了波瀾壯闊的歷史畫卷，并激發了人們無數的遐想：關于皇權、專制與暴政，關于王朝的更迭與生靈涂炭，關于歷史的曲折與現實的泥濘……更值得稱道的是，詩中沒有什么議論和結論，只是給我們提供了一個耐人尋味的結尾：“今夜雷電閃過的一瞬間，/我親征了草莽英雄的又一出大戲。/抑或是誤入了一場預謀？/也許，也許，真的都活在錯覺中，/我躺回床上不知是醒是夢。”

此后我饒有興味地分享和領略了詩人魔幻般的九張面孔。

“警察的頭腦 犯人的心 / 醫生的眼睛 患者的身 / 一手拿矛 一手持盾 與影子決斗/我們成為自己的敵人 ”（《我的九張面孔》）。這是一場永無休止的一個人的戰爭，是九張面孔的相互對決；這也是現實的折射，是一顆突圍的心殘酷的搏斗與分裂。

“我是有著九張面孔的同一個人 / 勞碌在滾滾紅塵 / 也不免虛假粗野口是心非 / 我是稻草人 模子里的空心人 / 是自己的復制品 / 被冷漠冰凍已久 / 看上去鮮活 文質彬彬”。這是一次內宇宙的深入探討，是對人自身的剖析與解構，也是對靈魂的詰問，更是對現實的批判。

有些詩行堪稱警句。如：“天下太平 你輸我贏 戰場在心中”“這繁華城市呵 日日維新 日日違心” “ 廣廈高樓 建在瓦礫上” “腹中的災區一片狼藉 一個隱形的震源地 /沒有人看到我的內傷”“禿鷹飛掠廢棄的古井 / 像用舊了的電池 / 只為自我荒涼 ”…… 凝煉而新奇的意象，厚重而銳利的語言，直抵人性深度。

后來我看到了一個居住在自己內心的智者形象。

烏有之鄉并不值得居住，因為在世間：“還有多少荒誕 沒經過 / 還有多少愛 終是迷惑 / 還有多少爭斗 算是值得 / 還有多少淚水 不是白白流過 ”。這是一顆飽經滄桑的心靈發出的聲音;是一顆敏感且傷痕累累的詩心發出的聲音，是一個智者發出的聲音。一個人的內心，既然比海洋和天空還大，那它就是最適宜自己居住的地方。我相信居住在內心的王向峰君，是淡定的，是從容的，是面帶微笑的。

說來說去，詩歌的根本還是在于思想和語言。讀王向峰的詩，恍如看到一津門大俠，高大威猛，正氣凜然，手中高舉著一把閃著寒光的利劍，他并不出手，一些心靈就會顫動起來，就會感到有寒氣在滲入，進而慢慢覺得有一些光芒彌散開來……

王向峰高舉的是一把雙刃劍，一面是思想，一面是語言，均鋒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