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外四首）

張凡修

八月的河床像一個蹩腳的河間人

做火燒。

——稀了添面，稠了加水

搟面杖攪和得水流稀松、渾濁

幸虧驢沒殺。

水流暴漲時夾灘被吞進吞出，夾灘上的草若

隱若現

驢頭飄忽不定。一直

低著頭走

偶爾

草尖上也有一些安靜的細節

這時候的蘆花，尚未開放

它隱藏著“無以表達的隱身之難”

溺水的驢淹失了。

一具被剁碎的肉身

流回來

流 速

緩，或急。這取決于

12馬力柴油機與4寸軸流泵

騷動時調控的流逝

揚程。在一大堆平鋪的彎曲的盤繞的塑料軟

管里

充盈它的軟骨

麥畦是有刻度的。水流經上一畦和下一畦

之間，需我手里的鐵锨，一堵、一開

有稍許停頓

水被憋住

兜著圈子，也有稍許停頓

這時我與水形成了短暫的落差

我僅有最低的流量，跟不上

流速的核心

一段守護停頓的間歇

——觸及成引領，我恍如虛設

被看見

一種奇怪的聲音在紅松林與玉米林間

喧響。很多人朝縱深走去

去參加，一個護林人的白事兒

護林人便是歸去了。

喧響源自一群吹鼓手手中的樂器

被看見

而喧響，去那兒的人，沒心思聽

他們只盯著紅松林與玉米林

不可捉摸地，發呆。

白事兒的午餐很單調

松仁玉米和大鍋燉菜

被看見。

所有人手中的筷子

被看見——

一齊伸向松仁玉米。

那靜悄的悲傷，挾起，兩座森林

——被看見。又空曠得

什么也沒有。

五 月

樹木打著飽嗝。香氣四濺時

會不吝嗇

自身的體味飄得很遠

而我，餓著

我緊緊跟在一群人的后面

仿佛這些人也餓著

拿著筐，拿著竹桿，竹桿上綁著鉤子

還有人搬來梯子

竊竊私語

還有口水，叭嘰

——槐花籠罩

我看見這些人跑向天空時

才覺得，我更餓了

我不用嗅覺

也能抵達，花香中的人群

想作蕎

背景三面敞開。一堵

最蒼老的山岡阻隔

我的現身。

——唯一的出口。某種

坍塌的危險逼近

三塊瓦

搭建的小廟

一個道士泄密

一只枕頭。和他醞釀已久的睡眠

不是堅硬的殼子

裹住我。不是賴在你的溫柔夢鄉不肯

現身。

幸好，我有一身黑衣。

穿得破爛不堪時，剩下的

才適合，把另一面也讓出來

“——仿佛我有多重要”

那道士

身后追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