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恒昌訪德詩抄（組詩）

桑恒昌

問云

渾身都是翅膀

天空是你的游樂場

在風的指尖上

變幻著滑稽的形象

你可還記得

你的也是我的故鄉？

那三只蝌蚪

就能攪渾的小河？

那在盼望中

一年失明多次的水塘？

真恨不能踏出舷窗

推你，捶你，撕你

直到你流下

有歌有悔的淚雨千行

夜宿萊因河畔

有寂寞相伴

我不會孤獨

況且穿著夜禮服的雨

在窗外踱來踱去

我把夜吸滿筆管，書寫

借一角水薄水薄的天空

萊因河聽了我的吟誦

抖擻滿身鷹的羽翎

浪縫里鉆出的魚兒

夜喊幾聲萊因河號子

是迷路？

是忘情？

萊因河在我的枕下

由向北轉身向東

聯邦德國乃至歐羅巴洲之夜

因我又深了幾許……

路遇急雨

舉起天大的狀紙

攔住太陽喊冤

未開口

已淚滿乾坤

是唐人嗎？

在聯邦德國一座小城，見到一尊

唐代石佛，雙腿斷去。

是唐人嗎？

它怯怯地問我

我只嗯了一聲

它的眼頓時涌滿淚水

真不該那樣掙扎

以至被砸斷雙腿

若不然，縱曉宿夜行

也早回到那壁山崖

祈禱

寫在離主最近（歐洲最高）的烏爾姆大教堂

源自耶穌

最后一記心跳的

鐘聲

又一次響起

上帝啊

你捧著疼捧著愛的雙手

如果有一只

握起鞭子

世間將會是怎樣

十字架上空

猝然亮起

一雙

千慈百祥的眼睛

誠惶誠恐

未曾用你的圣水

洗洗肉身

有幸用你的鐘聲

蕩蕩心靈

不然，我將在

救贖的路上

匍匐終生

乘機過歐亞分界線

蜷縮進蝸牛殼中

在天上緩緩爬行

腰脊得這一塊喊酸

胸椎的那一節叫疼

恍惚中進入時光隧道

盡是銀盔素甲的星星

醒來方知

作了一個彌天大夢――

一半在亞細亞

一半在歐羅巴

側臉望窗外

太陽正乜斜著看我

喂

你是哪個？

是西半球的那個

來接我？

還是東半球的那個

來送我？

天下沒有不服的水土

索麗特宮科學基金會提供的寓所內，餐具

中缺一細瓷茶壺（粗瓷也將就）。初始，飲

食缺了一角

兩筒綠茶，

帶著故鄉故國的土腔土韻

飄落在異域他邦

茶壺缺陣

醬油壺打了替補

茶仙裊裊，

輕舒添香的紅袖

甫月余

壺內便壘起茶山

濃淡處，隱約里

若我煙雨江南

提神又安神

能瀉也能補

有茶仙輔佐

天下哪有不服的

水土

嘔吐與歌德與詩

圖賓根市一建筑物上，鑲著一塊金屬

牌，上寫：歌德在此嘔吐過。

嘔吐與歌德有關

與詩也有關？

如若不然，怎會

堂皇在鬧市的街頭

堂皇在建筑物的至高點

堂皇了二百多年

之后之前，所有的嘔吐

不是酒鬼，便是醉漢

足見嘔吐容易

做歌德難

最要和詩相關

便被佛眼相看

一次偉大的嘔吐

讓德國如此欣然

鑄鐵鴿子

在德國某街頭廣場，見一只鑄鐵的鴿子。

有感。

白云悠然的天空

懸紅擁翠的廣場

鑄鐵的鴿子

作狀飛翔

半夜驚出一身冷汗

逼面而來是冷峻的目光

它猛然想起

曾是一支殺人的火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