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郁的寧靜
——讀《段光安的詩》

雷抒雁

段光安不是一個光芒四射，聲震屋瓦的詩人。詩壇知道他的人，大約不會太多。

但是讀了《段光安的詩》，深深感到這是一位有追求有個性的詩人；這些詩章理應獲得更多的讀者，得到公正的評價。

段光安的詩就形式講，短小、簡潔、明亮、生動。既沒有晦澀難解的詩句，亦沒有概念直白的語言。每一首詩都是由形象入手，引起詩的感悟；而且，大多都能在意象營造的同時，拓展詩歌的意境。

段光安尋找到的詩歌意象，都是讀者常見的，隨手可及的，并不刻意制造陌生。如高粱茬兒、拉拉蔓、枯樹、旱田、青麥、苜蓿；還有蟬、蜣螂、蜘蛛、鷹，各種家蓄等等，他善于在這些平淡無奇的形象里，發現別人看不到的意義，寄托自己的情感，讓平凡的事物閃射出不平凡的光彩。

當今的詩人，常常以獵奇和制造遠離常人視覺的形象為榮耀。豈不知寫作的才能正如布萊希特所言，就是要在“平凡的事物中發現不平凡”。

寫平凡易，讓平凡不平淡又難。這就要詩人心中首先有不平凡的情感和生活感悟，隨時能擇機爆發出來。段光安的蜣螂，讓人想到那位推巨石上山的普羅米修斯：“付諸全部的生命／只是推”。《再步老橋》只有兩句，卻是“行人是缺氧的魚／待活兒的民工銹成橋頭的鐵釘”。準確地把握了當代都市的一些世俗場景。讓人心靈為之一震。他不鋪陳，也不叫囂，更不在文字上玩弄，只抓住了“缺氧”和“銹成”，人們的形態心緒便一齊躍然紙上。

從傳達的情感看，段光安的詩，很有些上世紀初日本詩人石川琢木的味道。平靜中流淌著淡淡的憂郁。

段光安的詩可以看出詩人的心境是超然的，沒有物欲時代的浮躁以及追求功利的雜念。他的詩，適合暑夏讀，可以清心去暑。這很難得!也許這是因為作者是一位自然科學工作者，詩只是他馳騁情感的自由園地，而非尋找功利的敲門磚。因此，他只尊重詩，只尊重自己的發現和理解。

段光安眼光中的景象都是一些殘損的，受到傷害和挫折的；而且關于生命的老去與死亡，又不斷地撞擊著他的心靈。他的憂郁是現代人深刻的心靈孤獨和詩人獨到的感悟引起的。

《騎自行車夜過鬧市》，他看到的“人頭”是沙漠，看到的自行車是“駱駝”；感覺自己是“深夜獨步曠野”，“陌生的臉是墓碑座座”。于是，鬧市之中，居然可以“凝神而立”，“獨享這湛然的寧靜時刻”。他筆下的鬧市，多處都以“沙漠”、“荒丘”寫他的厭惡與逃逸。即使是“鷹”這樣被當作英雄、勇士塑造的形象，在段光安的筆下依然是“傷口滴著血/把混沌的太陽染紅”。在憂郁中，他又喜歡一種慘烈的悲壯。

這本詩集可以看到段光安的詩歌成就，但也不可避免帶著不足。比如對形象的擷取有時過于隨便，賦予這些形象的思考又略顯牽強。一些一句話詩，又顯得單薄，力度不足。但是整體說，這本詩集仍是一部有特色、有質量的詩集。值得一讀，也值得在書架上為它擠出一個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