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的領悟

去年我經歷了很長時間的孤獨。這是在異鄉的孤獨。這次孤獨，特別沉重。盡管被真誠的朋友包圍著，盡管妻子就在身邊，但總是感到孤獨。

人的生命現象真是奇怪，任何安慰，任何溫情，任何美麗的故事都無法抹掉籠罩于心中的孤獨感。而且越想抹掉它，它就越顯得沉重。常常沉重得喘不過氣。夜闌人靜之時，會突然感到精神的窒息，拉開窗簾，想看看夜空，我總覺得星星是我的故鄉的星星，從童年時代開始就一直伴隨著我。然而，此次孤獨，閃爍的星星們竟不能援助我，面對星空，又是一陣精神窒息。此時，我才悟到孤獨的龐大。穿越孤獨，就像穿越巨大的、無邊的宇宙，一切努力都是徒勞的。

孤獨真會使人頹廢。也許頹廢正是對孤獨進行抗爭的形式，難怪孤獨的人那么喜歡女人和酒。

孤獨可以使人頹廢，但也可以使人深刻，當我的心靈足以支撐龐大的孤獨時，我發現在最

孤獨的時候，同時也是擁有最豐富的內心生活的時候。說不出什么原因，在這個時候，心靈中許多埋藏得很久的思緒突然復活了，一切思緒都涌向孤獨中的主人，無盡的回憶，無盡的思念，無盡的辯護，無盡的悲憤，全都一擁而上。此時，我感到思想在膨脹，心胸在伸延，靈魂展示出無數新鮮的綠葉。也是在此時，我才想到過去的生命太浮華了，賓客如云，熱熱鬧鬧，時間被切割，生命被肢解，心理節奏被破壞，深邃的精神生活被擱淺在熙熙攘攘之中。

我是一個無神論者，我不相信絕對的神秘體驗，但我相信相對的神秘體驗，在孤獨中，許多神秘的、不可思議的東西，在我的心靈中集合，使我感到人的內在宇宙真是無比奇妙，我甚至懷疑在這個宇宙中真有我們肉眼見不到的千百萬微小的、活潑的藍精靈。

近來，我又感到孤獨的力量。在孤獨中，我發現自己是以獨立的生命支撐著人生的。

我在一種特殊的人文環境中長大，一切都期待著外在力量的安排和肯定，因此，我常常沒有力量自己肯定自己，自然，也沒有力量獨立支撐人生的壓力。但是，在此次孤獨中，我意識到，以群體的神圣的名義生活的人才是最沒有力量的人。我自己過去就是這樣的人，想起以往我的許多文章，以人民的名義說話，聲音雖大，其實并無個體的承擔力量。我不知道為什么心靈變得如此脆弱。現在仍有許多以神圣的名義在說話的大人物和小人物，但我一概看到他們的脆弱。而我自己相信，唯有能在孤獨中駕馭孤獨并展開更深的思索的生命，才是強大的生命。

一個人的一生，如果總是風風火火，不管風云如何變幻，總是不會感到孤獨，這大約不是深刻的靈魂。在中國現代文化史上，魯迅和郭沫若的差別，就在于一個有孤獨感，一個沒有孤獨感。郭沫若晚年的悲劇，就是在應當孤獨的時候卻沒有孤獨。所以他把自己的才華消耗在給“百花”作注和給領袖的詩詞作注及其他頌體的文章中，真是可惜。而魯迅，卻把他的孤獨真實地展示出來，至今，我們仍然闡釋不盡他那些“孤獨”所包含的深廣內涵。

（摘自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漂泊心緒》 作者：劉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