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盡鶯啼處（十章）

倪俊宇

過盡鶯啼處（十章）

倪俊宇

桃花盛開的時候

也許是在桃花盛開的時候，那個人站在樹下，仰望一樹的繁華。

等候那一朵花蕾，舒展青春的笑靨，構想著擁緊那一段心悸的時光。

也許是在曉風殘月的渡口，長櫓劃破凝噎無語的靜默。一聲斷鴻，濺起水漩的嘆息。漸行漸遠的舷邊浪語，從此省略了許多情節。

匆匆流水，可載得動重疊的惆悵？

曾經，踏著夢中的簫音，獨上高樓，遠眺天涯漂泊的塵影。

或到濤聲依舊的岸邊，借著不眠的漁火，尋覓情感的碎片……

花開花落，總有暗香浮動。

蒹葭霜白，誰在水一方？

多夢的季節，心思，山花般斑斕。然而，那一枝東風里綻放的鳥鳴，什么時候會粲然響起？

那一把紅傘

瀟瀟雨，驟至。我得到一方晴空。

大雨飄飛中，一枝紅蓮綻放馨香，在我的心間，搖曳出一派鶯歌柳舞。

花朵的唇邊，潺湲的是詩韻與春水。紅暈的霞彩，在嫣笑里飛動……

撐出一圈溫馨的天地。雨中的紅傘，將一個古老的傳說，拭擦出柔情的光芒。

雨沐柳絲，還是那樣繾綣。石橋旁，又見花紅蝶舞。

總想象著，那一把紅傘，從一闋慢詞中姍姍走來，向柳暗花明處，延展出多彩的故事。

一把把傘走來，一把把傘過去。卻再沒有一束紅艷，燃亮我的眸光……

一個散發花香的名字。一個牽長悵惘的背影。

許多年后，在雨天，總有一把紅傘，撐起我沉沉的思盼。

那一夜，雨纏綿

月沉西樓。纏綿于梧桐葉上的情思，淅淅瀝瀝，在訴說什么樣的心事？

那漲滿秋池綿延不絕的點點滴滴，漲滿了誰的愁懷？

那晚的雨，總與帶鄉音的炊煙糾纏在一起。

潮濕的夢里，溪頭菜花搖曳，搖曳出你回首那一揮手。

南窗下，你種的石榴，終留不住你遠去的足音……

聽雨叩院門，聽雨語檐下。不眠的雨，泛濫了宋詞兩岸……

石階滴落的許諾，早爬上青苔。

哦，知否？歸途的前方，總亮著一暈淋不濕的燭火。

伊人斜倚岸樹

染綠岸樹的簫聲，驚醒一枝心中的玫瑰。

越過半灣浪尖，一次次的眸光，在風中的苦楝樹叢間行走尋覓。

簫聲，將情絲拉成痛感的顫音。岸堤石階上，抖落了竹馬童年的檐雨與燕語……

舟纜，可是那解開的情結么？

欸乃而去的一柄油紙傘，撐不開綠濕煙沉。

濛濛雨，淋濕了蒼白的背影，洇化在誰往后的晨嵐暮雨里？

鷓鴣驚叫，鉸斷執著的視線。

浣衣石旁，有人斜依岸樹，欲望穿夕暉蒼茫。

哦，一襲紅衫，在悠悠逝水里，浮，沉，漂遠……

月夜的琴聲

清泉數股潺潺而來，濺起一地月華碎片。漣漪，明澈而細。倒映桃紅或幾聲斷鴻。順流而下或逆水而上，便都能觸摸到，歲月中的澗畔山花、石棱，和許多往事……

煙雨青翠的氣息，自時光深處，飄來。

透過柳絲的綠霧，彩箋便成蘭舟，于粼粼琴聲上飄浮。

一方羅帕，一篙叮嚀，沿絲弦走過幾多碧水青山？

竹影間的期待，與紅傘下的諾言，都擱淺在回憶的背面。

指尖的戰栗，是多夢季節的思緒。

總有一盞飄曳的燈，閃爍著明明滅滅的誘惑……

來自昨夜的獨白，有誰，能聆聽它刻骨的憂傷？

飄遠的背影

蕉葉上跳躍的韻律，自一曲廣東音樂中彈響……

疏疏密密的跫音，踏過秋天的小巷，踏過白玉蘭的馨香，悠長河邊的小路。

只記得，紅紗絹搖動渡口，淡化灼灼山花。一聲汽笛，拉長藍色的癡盼，留下無情節的懸念。

孤帆已經隱入飄遠的云影，唯有那背影，總在眼前晃動。

那背影，遮斷了那句話，那句總懷疑未熟透的話。

我真想，把這沾著淚痕的背影，

讀成初戀小路上的羞澀，讀成沙灘上折疊的纏綿，讀成渡口與船的啟迪。

岸樹搖落幾多夕照……

有誰知？岸樹下，我多少次總以期待的姿勢，站成河邊的風景，

讓記憶翻成浪花，將那背影長久地滋潤。

疊成彩蝶的信

是在檐雨絮語綿綿的時節……

一蝶彩翼，抖落煙塵，返回最初的炫目。

是那只從弦上翩然飛起，在人心上恒久棲落的化蝶么？

燭火，燃亮了誰的西窗？夜雨，漲滿了誰的秋池？

薄薄信箋，薄薄的蝶翼，將重重的情愫，馱進走也走不出的夢境……

曾記否？爬滿歲月青苔的堤磚，被滴落的別緒磨凹；

那株岸柳下，一個愁字在你眼中，洇成濕冷的黃昏……

此刻，雨聲念叨一個名字，許多細節，便漸次洗亮。

往事難追。遙望千里之外的那條江，蒹葭蒼蒼，孤帆遠去。

可否把孤燈，幻作橋頭桃紅的倩影？

今夜，第幾朵燭花，是你的驀然回眸？

惟隔著茫茫秋水，讓翩翩彩翅，扇醒彼此心中的姹紫嫣紅……

黃昏聽雨

天空飄著漣漣的愁，洇透一個深深的秋。

一聲聲叮嚀，搖曳在亭外的柳條或橋畔的落葉。

濕漉漉的霧嵐，凝重原野。紅傘一把，在淅淅瀝瀝的韻律里，款款遠去……

一個濛濛的背影，濡濕在歲月的憶念里。

雨絲不斷，雨聲不歇……

哦，將我的情弦，撲打出疼痛的顫音。

在雨天，想起一個名字，是否所有的細節，已長滿青苔？

今年的秋雨，竟提前在詢問歸期的信箋間飛灑，使我的心懷總燃起西窗下燭火的溫暖。

在初秋，一場雨，會喚醒彼此心中的春天吧？

你的名字，亮著我一生的燭光。

岸柳依依

秋雨，滲進緘口的磊巖，和一種韌性的歲月，斑駁出悠遠的表情。

那幾縷易動感情的柳絲，斜倚在季節里，曾拂動過多少心緒的漣漪？

路邊的野花，如期綻開不違諾言的淺靨。

而跫音不響，紅紗巾不曾搖動笑語。

未見到一束紅妍涉過秋河，徒讓岸樹扭彎了許多情節。

雀翅在暮嵐里顫動不安，棹歌游弋在波光上，漸行漸遠。

而晚風，仍在沙渚葦葉的唇邊，默誦誰的名字。

光陰洇化的身影，晃痛我守望的視線。

你在哪一處煙水盡頭？你在哪一曲簫聲背后？

哦，凝眸處，畢竟逝水悠悠東去……

在斷橋邊，佇立

縱使一路上柳絲拂綠湖浪，紅荷映亮鶯鳴，

情，未到真處，愛

亦有斷時。

綿綿雨絲，串起一段情緣。一把紅傘，撐出兩人天地的溫馨。

湖光瀲滟，山色靈秀，堤岸上該灑下多少絮絮情話、嘻嘻甜笑？

然而，人生旅途，豈能處處是西湖美景？

有誰問：能否一路跨越崎嶇，走向柳暗花明？

——假若心與心之間，了無坎溝，即使前面橫亙大壑，應可不需以橋連接。

如今，湖畔垂柳，仍蔥蘢著千年傳說。

只是，斷橋不斷。緣于雙雙游湖的，都是些情濃依依的伴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