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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事的藝術

2013-12-02 00:00:00汪淏
山花 2013年1期

我們排列并組合詞語,

用那么多的方式,

可我們如何才能

與一朵玫瑰相稱?

——里爾克

一個興許意蘊豐滿的故事,就要在今晚徐徐登場了,放下電話,陶然便有了這樣一種預感,至于它是不是足夠美妙,他就沒多大把握了,畢竟這故事才剛有了個開頭。但有一點似乎可以確定,那將會是一個比較悠長的故事。或者說,如果可能的話,他想讓這個故事進行得漫長些,一如這個隆冬的夜晚那般漫長。感覺到自己即將成為這個故事男主人公的陶然,眼下他是有這種心境的。看那窗外的雪花,猶如秋葉那樣紛紛飄落著,恰是個適宜故事誕生和滋長的好時候。當然啦,這得有故事的女主角來配合。事實上,她已經配合了,還是由她主動開啟了這個故事的呢。現在,一個質地良好的故事,找到了他這個原本就喜歡故事的男人的頭上,他當然地要去迎接它了,且興致勃勃的。

當時,陶然已經很簡捷地吃過了晚飯,看完了電視體育新聞,換上了羽絨服,登上了防滑戶外運動鞋,就要出門賞雪去了。在這個看上去就很美妙的雪夜,他的打算是這樣的:先漫步到都樂公園那邊,去看看月亮湖畔那幾株臘梅,她們是否真的傲雪綻放了?拜訪過雪中的梅花,再拐到銀子河那邊去,沿著那積雪覆蓋了的岸邊小路,朝著東南,或者朝著西北方向,一步一個腳印向前走,一直走下去,當然也可能走一段拐回來,然后再掉過頭去朝前走,走到哪兒算哪兒,若是到時候興頭十足,順著白茫茫的河道,那就索性走出這個夜晚披上了干凈外衣的城市好了。要不,就隨便從哪條小道上岔出去,走入一條又一條雪夜里的大街小巷?至于究竟會走到哪里,那就得看腿腳的意思了,憑當時的情緒了。反正他主意已定,要在這個雪夜里踏踏實實走上一陣兒,甚至會一口氣游蕩到下半夜里去。若真的是這樣——飄雪時節到戶外去,做個寒冬夜行者,應該算是一樁很浪漫的事情了吧。這個身上埋藏著一窩浪漫種子的男人,他就愿意是這樣的。

就要帶著一團浪漫的想象出門去了,一種現實的聲音拽了腿腳:電話鈴響了。他回過頭來,掃了一眼顯示屏上那串阿拉伯數字,覺得它們好像不止一次出現過,卻記不得其掌握者的名姓了,他有點想知道對方的性別,可又怕這個雪夜來電者壞了他的好事兒,猶豫了片刻,還是求知欲占了上風,決定先接聽一下再說。掂起聽筒之前,他已想好了退路,或者下一步:對方若是他不待見的,他將會這么說,我有事情,馬上要出門去,或者說我這兒有朋友在,不便多聊;要是他希望聽見的聲音呢,他倒愿意坐下來與其聊會兒天,比如可以說說外面的這場雪什么的,如果可能,甚至會順便邀請對方一起去雪地里走走。

喂,你好,他說。無論電話那一端是誰,他都會這么說的,聲調不高不低,溫度不冷也不熱的。

哥哥好。那邊傳來的聲音溫柔,急促,清亮,似纖指輕按了一下鋼琴。

噢,雪兒,你呀!他長嘆了口氣,坐到了沙發上,有點甜,有點酸地笑道,久違了啊!很高興又聽到了你,這些年,你還好嗎?

我,還好吧,她在那邊停頓了片刻說,你呢,哥哥,最近,怎么樣?

我挺好的,也就是還那樣,一直都那樣。

嗯,我想也是,哥哥,你總是心態很好的,生活狀態也總是很好的。

呵呵,是嗎?雪兒,我們有多久沒見過面了?

不敢細數呢,哥哥,一晃就是五、六年了呀,嗯,準確些說,我們已有六年零三個月沒相見了。

有那么長時間嗎?他點著香煙,深吸了一口說,記得,今年陽春三月時,你曾給我發過一條信息,說是讓我們約定在金秋時節相見吧。

是啊,記得你是這樣回復我的:好啊,隨時,不一定非得是秋天……

呵呵,是的,然后你又回復說,有個秋日里的約會,讓生活有個念想,多么好啊。

沒錯兒,你接著回復道,即使不約會,不相見,我也時常想起你的……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最后是這樣回復我的:是啊,這么多年了,沒有相見,但思念無處不在,雖不常聯系,惦念一直縈繞心問,我很愿意享受這種美好的感覺!

嗯,的確如此。我還記得,你最后回復我的是兩個標點符號,一個是感嘆號,一個是省略號。

呵呵,有意思啊,雪兒,你和我在春天里約定,秋天時要相見的,可現在眼看冬天就快要過去了,我們還是未能見成面。

其實,這期間我給你打過好幾次電話,可碰巧你都不在家,我也沒什么具體或要緊的事情找你,只是想跟你說說話什么的,就未再打你的手機。

噢,是嗎?其實,他是知道的,來電顯示曾明白地告訴過他這個。可由于當時他在忙別的人與事,或者是沒心情,或者是覺得沒必要,便只當是沒看到,也就沒再給她回過電話。

嗯,我想,反正我們總是要相見的,總是會相見的,你說是吧,哥哥?

是的雪兒,我想也是。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地問道,那你今天你打來電話,有什么具體事情嗎?

說有也有,說沒有也沒有,她那邊遲疑了一下說,哥哥,我想見你了,最近,哪天你有時間了,我們見一面吧。

好啊!隨時。他答應道,明快而簡潔。從前,當她在電話上,或短信息上提到相見的字眼時,他都是這么應答的,可這一回有所不同的是,他趁機追加了這樣幾句:最好你能確定一下具體的時間,不然我們還是見不成面的,比如某一日的某個時刻,比如今晚,比如明晚。看來,這次他不愿再跟她只是理論上,也就是只在言語里相見了,他想和她來真格的,真的要相見。和她這么多年不見了,也真的該見次面了。干脆說,今晚他就想見到她,如果能夠,在這個雪夜里,跟一個曾經和自己有過故事的,應該還很好看的女人相見,畢竟可說是件比較美妙的事情,他想。

好!那我們就定在明天下午吧。她在那邊說,明天下午我不上班,咱們可以好好說說話。

哦,很不巧啊雪兒,明天下午我正好有別的事情。他嘖了一下嘴巴,很遺憾的樣子。至于他明天下午究竟有什么事情,他沒說,也不能說的。明天下午,那位軍校英語女教師要來和他相會,相會時間通常為兩個半小時。每個周四,午后三點鐘,她準時敲響他的門,五點半鐘離開(她打車大約需要半個小時,趕在她丈夫六點鐘下班前回到家),近幾年來,他和她的情況大體如此,節假日以及他出遠門時除外,英語女教師也算軍人,紀律性很強的。他也很尊重她的這種紀律性,不太愿意把屬于他倆的這個時間段讓給別人,他和她每次相見時,幾乎不扯愛情之類的空話,只實實在在做他們想做的事情,兩個人都覺得那樣挺好的。這樣的事情,他能跟旁人說嗎?眼下,他想跟電話那端的她這樣說,要不,我們干脆就今晚相見吧,免得再一回約而不踐。他也就是跟她這么說的。

那端猶豫了一下:本來說好了的,過會兒我要回媽媽家去吃飯,媽媽還在家等著我呢。

哦,那你就在媽媽家吃過飯,我們再相見好了。

要不,我跟媽媽說一聲,不回她那邊吃飯了,咱倆一起吃吧?

可我,剛吃過飯呀,不過……

噢,那就勞駕你給我做點飯吧,像從前那樣,好嗎哥哥?

好啊!那你想吃什么呢?

讓我想一想,嗯,我還是想吃你做的胡辣湯。麻煩嗎哥哥,今晚你能做嗎?

一點也不麻煩,當然能做呀,隨時我都能做的,只要你想吃。雪兒,你的小嘴巴很刁呢,在這寒冬雪夜里,喝上一碗熱乎乎的、香噴噴的胡辣湯,那真是一種難得的享受啊,說是沁人心脾都不為過,尤其是我親手給你做的,呵呵。你知道的,我會很精心地給你做……

哥哥壞!我怎么聽著你話里有話呀,你這不是分明在誘惑我嗎?

雪兒,我和你之間,還需要誰誘惑誰嗎?呵呵,我只需做好胡辣湯,等著你來享用就是了。

是的哥哥,那你等我吧,我一小時左右就到。

掛掉這個忽如其來的電話,陶然暗自笑道,本來我想今晚出去浪漫一番的,看來,今天是浪漫不成了。眼下,他要做一件很現實的事情,那就是去做胡辣湯,但它很有可能是更為浪漫的呢。

她跟他所說的胡辣湯,本是來自豫東西華縣逍遙鎮的一種風味小吃,多年以前,說不清究竟是多少年以前了,只記得那也是個冬天的早晨,他們一起過了個不眠之夜后,他騎車陪她去上班的途中,在天方路口一家牌子很招眼的胡辣湯店里,兩個人一古腦喝過三大碗,先是每人一碗,喝完了覺得還不過癮,便又要了一碗,倆人分著喝。那時候,一臉文靜的夏雪直喝得咕嚕作響,優雅的纖手問或彎成把小折扇,輕扇幾下那辣乎乎的嘴巴,末了,她發出了一聲小抒情:哦,真過癮哪!而他,則用餐巾紙替她拭去鼻尖上沁出的汗珠,有點詭譎地笑了笑說,是啊,是挺過癮的。那意味,顯然是深長到昨夜去了。聰明的夏雪當即回過神來,臉上飛過一抹紅云,甜蜜地瞪了他一眼,小嘴兒一噘嗔怪道,瞧你那壞樣兒!我說的是眼前這胡辣湯,你那歪腦袋想哪去了?他嘿嘿一笑,輕輕巧巧殺了個小回馬槍,我說的也是眼下的早飯呀,你以為我在說此前的事情嗎?當然,此時他是在回味,回味那黎明時分才離去的狂歡之夜的情景,一點一滴的,就像剛才他們一口又一口品味著那可口的胡辣湯一樣。其實,即使是在喝胡辣湯時,他腦海里也一波波泛起那逝去不久的朵朵浪花,甚至不禁一絲一縷地辨別著床上的那個夏雪,和眼前小餐桌上的這個夏雪之異同,他感覺著這種對比很有趣,不知她當時是否像他那樣并非眼前只有胡辣湯,反正是那個夜晚,以及此后的這個早晨足夠美妙,足夠歡快,也足夠回味的了。此后,他們也果真多次提到過胡辣湯這種很有味道的小吃。比如,哪天誰想見面了,或者是先預約一下某日相見,都并不直說相見這個字眼兒,而是別有意味地說一起喝胡辣湯吧,對方若是有空,正好也想見面的話,便心領神會說好啊,于是就相見了,或者就約定了相見的時間,至于見了面是不是一定要喝胡辣湯,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事實上,那天早晨之后,他們還是又在一起喝過幾次胡辣湯的。胡辣湯,胡辣湯,這種雖說味道有些特別,卻也尋常如水的地方小吃,竟成了他們之間獨有的一種隱喻,或者是倆人要接頭時一個特定的暗號了。幾年不見,各自的生活當然都發生了許多變化,現在又接上頭了,她竟然舊事重提,還是說要喝胡辣湯,并且要他親手做,這就有點意思了,很可玩味的,甚至不妨說頗有些值得期待。此刻,他思緒就像那窗外的雪花一樣紛飛著,等候著一位故人,想象著一篇新故事的形狀及其方向。要說,他本是個當事人,卻又像個旁觀者一樣,他想看看即將到來的,會是怎樣的一番情景。

她就是這么說的,我還是想吃你做的胡辣湯。看來,她一直都未忘懷,他曾經給她做過的某些事情,即便是那不足掛齒的,不知道那些難以啟齒的,她還記得嗎?嗯,他是為她做過胡辣湯,用那種超市里買來的逍遙鎮全味胡辣湯粉(調料的確挺全的,有八角,茴香,肉蔻,胡椒,草果,白芷,山楂,香砂,肉桂,淀粉,藕粉等),再放上些切碎的花生,粉條,木耳,牛肉丁,黃花菜,紅辣椒,有這么多好佐料,由他精加工做出的胡辣湯,味道當然十分鮮美,遠勝過街上那些免不了偷工減料的所謂逍遙鎮胡辣湯。那天晚上,夏雪就是這么說的,哥哥做的這種胡辣湯,味道真是美極了,至少比我們在街上吃的那種要好上十倍,今天我少說也得喝兩大碗,下回,我還要你給我做這個。她有點夸張了,但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被她贊賞并享受著,他心里還是滋潤的,便微笑道,只要你喜歡,我就給你做。他這樣說著,自覺得這句話有點意思,有點另外的意思了,就又故意地重復了一遍,似乎還加重了些語氣:只要你喜歡,我就給你做。她顯然是一下子意會到了的,當時她正嘴里嚼著一塊很筋道的牛肉丁,伶牙俐齒的她只吐出了這么一句話,我的好哥哥呀,你真是太壞啦。他見好就收說,好啦雪兒,不逗你啦,先專心享受我們的胡辣湯吧。他的意思是,等吃了飯再說。其實,享受過味道鮮美的胡辣湯之后的事情是不用說的,更有滋味的情事就在床上等著他們呢,那是免不了的。當然啦,他并非滿腦子凈想著和她上床,就像她不光是為了喝他做的胡辣湯一樣。但不管怎么說,喝過了(胡辣)湯之后,他們畢竟還是上了床的。有時候,次序也會顛倒過來,先上了床,之后再喝(胡辣)湯。反正是這樣:兩個人在他家里喝過好幾回胡辣湯,究竟是多少回呢,他沒統計過。有趣的是,在他們不再相見,也鮮有聯絡的這些年,胡辣湯并未從他的日常生活中流失,冰箱里總是儲存著這種食物,他自己還會時不時做一碗喝喝,而這并無任何懷舊的意味,幾乎從未想到過故人,那個跟他一起喝過胡辣湯的夏雪,今晚她又猛丁冒了出來,還指明說要喝他做的胡辣湯,讓他覺得時光猶似一匹毛發細軟而上竄下跳的小精靈,它遠去晃悠了幾圈兒,現在又拐回頭了,距離她上次來家里喝胡辣湯仿佛時隔不久,今日又要接著來喝一回了。好啊,你愿來就來吧,想喝我就給你做,好在一切都是現成的,那種逍遙鎮胡辣湯粉就在冰箱里放著,其它的配料也應有盡有,不過是舉手之勞的事兒。他當然知道,今夜她要來訪,決不是為了什么胡辣湯,至于她喝過飽含象征意味的胡辣湯之后,還要做些什么,他真的不知道。坐在沙發上,燃起一支煙,他微閉著雙目。噢,大約再過一節課的時間,她就出現在眼前了,我該去做些準備工作了,比如,先泡上木耳和黃花菜,再切碎十幾粒花生米,然后把那塊五香牛腩切出些肉丁,與此同時,順便想想我和她的故事。她還得好一會兒才能到來呢,這段工夫用來回顧某些往事還是足夠的。

和夏雪相遇是在一個春日的午后,也許是在秋天,時令有些模糊了,地點他卻記得很清楚,因為那是個容易讓人萌發聯想的場所,《愛情與婚姻》編輯部,這家雜志名字聽上去有些白,有些俗,其實卻巧,卻妙,比較誘人,人嘛,大多都免不了想有或要有愛情和婚姻的,另外還想知道些別人的愛情與婚姻什么的,投眾人之所好,它就專門刊登那些戀愛與婚姻方面的紀實故事(其實是寫手們編造的),以及諸如此類或抒情、或感悟的散文短章。要說,他馬牧與它們沒什么瓜葛的,因為他從未寫過此類文字,也很少翻看這種讀物,可硬是有人把他給拉了過去,那人名叫秦嶺,可說是他的朋友,同行,也是寫小說的,就是這個《愛情與婚姻》的編輯部主任秦嶺給他打電話說,哥們兒,如果你今天下午沒別的安排,就來我們編輯部參加個座談會吧。一開始,他是笑著推辭了的,我就不去了吧,你們那類文章我不會弄,再者,對座談愛情什么的我也沒多大興趣。秦嶺隨口冒了句親切的粗話之后說,座談會不過是個由頭嘛,大家湊一起喝場酒才是正經呢。這個,也未能吊起他的胃口,他坦白說,秦嶺兄,你知道,喝酒我不行的,也不怎么好那一口兒。秦嶺那邊以退為進誘惑他,你可以不喝美酒,但總不會連美女也不想見吧?今天少說也得有四五個美女作家到場呢。來吧哥們兒,見個面嘛。他笑了笑,活動了一下小心思,給自己找了個臺階說,咱們倒是有些日子沒見面了,我就過去看看哥們兒吧。于是,他就見到了夏雪,她,美女是說不上的,或者說,他不想把她說成是美女(在他看來,美女這個稱謂如今顯得很惡俗,聽見它就叫人倒胃口),但他得承認,這個名叫夏雪的女子確實很好看,至少在秦嶺統稱為美女作家的幾位之中她是最出色的,或者干脆說,當時他的目光就沒在另外四位女性身上停留,覺得她們似乎沒什么可停留的,而只是裝作不經意地看了看夏雪。看著她,某些俗中見雅的詞語就歡蹦亂跳了起來,比如,清秀,優雅,純潔,大方端莊,婷婷玉立,就有了那種說不出的,不能說的,也不可能說的喜歡。他在聽她說,聽她說那些關于愛情與婚姻的見解,她口齒伶俐,很能說,也很會說,像是寫文章,又像是在朗誦,措辭講究,字正腔圓,情感很充沛,聲音很悅耳(稍微帶著些鼻音,有一種胸腔共鳴),且頭頭是道,一套又一套的,一環連一環的,她那副靈敏的小舌頭來回攪動著,吐出了一串串珠子般的言語,真個是巧舌如簧啊,他暗自感嘆道。這么靈巧的舌頭,接起吻來一定會很棒吧?他居然想到了這個,很忽然,也很自然的。他想,可否找個適當的時機,跟她相互留個聯系方式呢?比如電話,也只有電話。那時候他還沒有手機,他不太喜歡手機這種通訊工具,直到現在也不怎么喜歡。

就在他這么看著,聽著,想著她的時候,有人要他說話了,是秦嶺笑著點了他的將,下面我們請著名小說家陶然教授,發表關于愛情與婚姻的高見。他怔了一下,趕緊拽回那已經跑得相當遠了的小念頭,擺著手笑道,先糾正一下秦嶺兄,第一,我只是個寫小說的,與著名無關,第二,本人只是副教授。關于愛情與婚姻,我哪有什么高見?連低見——陋見也沒有的。

可秦嶺并不想放過他:謙虛什么呀哥們兒,在愛情這檔子事兒上,我可知道老兄你是很有一套的,說是高手也不為過。至少,你寫過很多意味深長的愛情小說。他呵呵一笑說,小說是一回事,現實則是另外一回事。在作品里,我免不了要虛構和敘述某些愛情故事的,而在日常生活之中,我是不大想談論什么愛情的,在我看來,愛情從來就不是個理論問題,而是一種實踐的事情,即身體力行的事情。換句直白的話說,愛情不是要說的,而是要去做的。還有呢?秦嶺笑著追問道。沒有了呀,他就說了這么幾句。

哪能想到,自己就這么不咸不淡的幾句話,卻引來了一陣噼哩啪啦的掌聲,是那個夏雪帶頭鼓的掌。似乎,在他剛才說話時,她那雙明亮的眼神就凝視著他,還輕輕地點了點頭,也許這是他的錯覺吧?不,看來不是,鼓了掌的夏雪又發出了贊嘆之聲:妙啊!陶然老師的話雖不多,卻很有意趣,很可咀嚼玩味呢。他隨即說了聲謝謝,不知是出于禮貌,還是發自內心。

這時候,秦嶺插言調侃道,關于愛,關于情,看來陶然兄是只做不說呀!我呢,是只說不做,不知有沒有又說又做的,以及不說也不做的?

接下來,就亂了套了,十幾位男女圍繞著關于愛情的說與做這一話題,展開了討論,甚至是爭論或辯論了起來,嘰嘰喳喳,嘻嘻哈哈,吵吵嚷嚷,熱烈得很,熱鬧得很,那伶牙俐齒的夏雪自然少不了要再次發言,乃至多次發言的,而戳出了這么一個頭來的陶然卻幾乎成了個隱身人,他一聲不吭,只是抽著煙,微笑著,聽,看,想,不知是否有人注意到了,其實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投向了一個人,那就是夏雪。后來,夏雪告訴他說,我早就看出來了,你的眼神兒不一樣呢。他笑了笑說,看來我到底是個不善于掩飾的男人。當時他是一邊看,一邊聽,一邊想的,想不到啊,這個看上去那么優雅而文靜的女子,竟是這么愛激動,這么喜歡辯論,她似乎對每個話題都感興趣,全當了真,皆有話要說,且滔滔不絕,有一陣子,夏雪儼然成了主角兒,成了焦點人物,有點女諸葛舌戰群儒的味道了,一直在傾聽與觀察的他覺得,她跟人辯論著的聲音也很好聽,她那跟人爭得面紅耳赤的小模樣煞是可愛。更有趣的是,像個大學生辯論擂臺賽上的選手那樣,處于激烈論辯狀態之中的夏雪,居然還不忘使用那些禮貌用語,請問,謝謝,抱歉,對不起,請允許我插幾句話,等等,嗬!這個夏雪啊,挺有意思的。其實是,分明是,他對她已經很有些意思了。

中斷了她和他們發言的,以及他思緒紛飛的,是另外一件事情:晚宴時間到了。《愛情與婚姻》編輯部主任泰嶺急不可待地宣布道,姐妹們,弟兄們,座談就到此為止吧。下面,我們該去坐桌了,走!喝酒吃飯去!對于座談會主持者秦嶺而言,這才是正事呢,當然啦,他還要順便在酒席上約約稿,正是為了這個,他才把大家召集過來的。至于此前進行的所謂座談,不過是一折子墊戲,正餐之前奉送的幾碟小菜罷了。此時秦嶺顯然不會知道,他請來的這個哥們兒陶然,若不是看見了夏雪,很可能就要提前告退,不再去參加那場即將開始的晚宴了,因為他不習慣跟陌生人一起吃飯,也不愿意和他不感興趣的人坐到一張餐桌上去。可眼下就不一樣了,因為有了夏雪,他覺得這場晚宴來得正好是時候,至少能因此而多看看這個很有意思的女子,還可以趁時機,或找機會,有意地跟她聊些什么,當然會是比較含蓄的。當時,他就是這么想的。然而這得有個小前提,他和她正巧坐到了一張餐桌上。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的:一個大包問,兩張大餐桌,十五六個人,大家是要分開坐的,那么多人蜂擁進來,誰跟誰坐到同一張桌上,很簡單,也很微妙,既是很隨意的,看腳的意思,憑你當時所處的位置,又是憑感覺,憑眼神的,甚至是憑氣息,憑緣分的。他看見,秦嶺和夏雪走在了前頭,好像前者還勾著頭跟后者私語著,看樣子他們是要坐到靠里那張桌的,而他則落在了后面的,顯然不太好意思擠過數人,再硬往里面湊了,那就坐在外邊這張桌算了,他輕搖了一下頭,暗自感嘆道,看來今晚這頓飯算是白吃了。不料,這時候情形忽然發生了變化,他視線中的夏雪忽然轉過身來,隨意踱步一樣,朝他這邊走動了兩下,于是,他和她的目光便相遇了,她沖他粲然一笑,當是給他打了招呼,他朝她點了點頭,算是向她致意了。她先開了口,陶然老師,您坐哪兒?他似乎猶豫了一下,想說你坐在哪我就坐哪,或者想干脆說,我當然是想和你坐在一起的。可他說出口的是,隨便吧,哪兒都行。而她,卻又朝外走了小半步,小手一指兩把相挨著的椅子說,那我們,就坐這兒吧。他微笑著說,好的。他想說的是,很好啊,太好了!

由于當時他和夏雪所站的位置介于兩張桌子之間,大家還沒有最后坐定,有的還站著,相互招呼著,推讓著。現在,他和夏雪坐到了靠外那張桌上,倒也顯得比較自然,沒人會覺得有什么不妥。不,還是有的,他感覺到了,他聽見秦嶺叫了兩聲夏雪,可她裝作沒聽見,頭也不扭過去一下,而是故意大聲跟他說些很隨意的話。他有點納悶,夏雪為何忽然就跟秦嶺分開,而走到他這邊來了,剛才他倆還緊挨著,私語著,分明是要坐在一塊兒的。就那么一會兒,那個秦,和這個夏之間,發生了什么不愉快呢?要說,那是與他陶然無關的事情,可他還是有點想知道,他知道這是不能問的。

大家都坐在了各自選定,或被選定的位置上。白酒,紅酒,啤酒,可樂,雪碧,以及葷素涼菜什么的,都已擺上桌了,可是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們,并不能馬上享用,因為還有一個人沒到,大家都得等,不等不行的,這個人很重要,除了他陶然,這個人對于在場的所有人都重要得很,他就是《愛情與婚姻》社長兼總編輯杜松,秦嶺和另外兩個編輯不必說了,他們就是杜的手下,豈敢不等他們的頭兒?其余的,都是該刊撰稿人,稿子最后都是由杜松簽發的,他們得等杜總編,從未為《愛情與婚姻》寫過稿,也不會為它寫稿的陶然,眼下也只好陪著大家等那個姓杜的。秦嶺安慰大家說,請稍安勿躁,諸位先聊聊天兒,杜總去宣傳部開會了,馬上就到。

等就等會兒吧,宴席嘛,畢竟不是足球比賽,哨聲一響就得開始,等人什么的是常有的事兒,既然你到場了,就得有點耐心,他想,好在夏雪就在我身邊,正好可以多跟她聊些什么。其實也聊不成什么的,七八個人圍著一張桌子,都離得那么近,你和她說什么話,都會灌進別人耳朵里去的,而他想說的只有心里話,只是悄悄話,只愿讓她一個聽到,眼下他卻只能跟她說那些可以擺到桌面上的話,也就是那些無甚新意,表達不了什么心意的話語。與此同時,他聽見另一張桌子的秦嶺講開段子了,那種陳谷子爛芝麻的,很黃很黃的黃段子,笑聲響起來,笑聲鼓勵著秦嶺講了一段又一段,笑聲一陣又一陣的,他陶然也笑了笑,是那種鄙視的笑,不是鄙視秦嶺,而是鄙視秦嶺講的那些黃段子,以及黃段子所引發的那些笑聲。夏雪沒笑,她從鼻孔里哼出兩個字:無聊!真的是很無聊啊,這種場面,這種等待。那個姓杜的,秦嶺說是馬上就到,還不知姓杜的現在哪里呢。他,陶然很有些煩了,耐心臨近了極限,再看看大家一個個干坐著,大眼瞪小眼,望著酒和菜,條件反射呢,想必是饞蟲都被勾出來了吧,餓了,想吃,想喝了,但都很矜持,誰也不好意思開口,于是,他說了話,秦嶺兄,你說杜總馬上就到的,可騎上馬都能跑幾十里了,一場足球賽都踢完上半場時間了,杜總還沒到呢,這么多人等他一個,都等了那么久了,他還不來,我們是不是應該先開始了?

還沒等秦嶺那邊表態,身旁的夏雪就伸出大拇指在他眼前豎了一下,接著幫腔道,是啊,杜總也有點太不尊重人了吧?他輕聲一笑應接道,呵呵,我覺得,大家都應該尊重時間,尊重肚子。我的意思是,現在大家都餓了,該吃飯了。

那秦嶺也是個性情中人,并不呆板,看情形如此,就做了主說,那我們就先進行著吧,待會兒杜總來了,讓他吃罰酒,給大家敬酒,我到外面看一下杜總來了沒有。估計秦嶺是出去打電話了,大家在他陶然的帶動下,紛紛動起了手,動開了口。可是秦嶺很快就又回來了,一進房間就嘻笑著,大喘氣說,還未等我給杜總打電話呢,杜總就來了,來了電話,說他不能來了,就在他來我們這兒的路上,被人搶劫了,劫到別處去喝酒了。那咱們就喝吧,吃吧,盡興啊,一定得盡興啊,弟兄們,姐妹們!于是,大家就盡情地吃,盡興地喝。

吃飯和喝酒這種事兒,實在是沒什么好說的,吃就吃了,喝就喝了,至于吃與喝的那些東西,過后就忘了。倒是非得跟他碰了兩杯干紅而紅了臉的夏雪說的那句話,當時就讓他像飲了烈酒般興奮,又像喝了杯陳釀,越品越有味道,直到多年以后的今日,它還是那么鮮亮亮的,猶在耳畔及腦海,于他們的故事而言,就是那種真正的開端,也是句關鍵性的話語,還可說是個相當重要的細節呢。

讓我們一路同行吧!夏雪說。她就是這么說的。

好!他毫不猶豫,跟她又碰了杯干紅。

夏雪說出那句話之前,還是有些鋪墊的。他們碰過第一杯干紅,她問他吃過飯回家嗎,他說當然,她接著問他家在哪條路上,他告訴了,又反問了她,可以也應該反問一下的。她答了,隨之很有些興奮地說,正巧啊,陶然老師,我們離得很近,那就讓我們一路同行吧。

后來,他這么問過她,如果不巧我們是背道而馳的,或者相距甚遠時,又該如何呢?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她甜甜一笑說,我會,我會請你送送我的,如果你愿意的話。哦,我當然愿意了,他說。豈止是愿意呢,那正是他想要做的事情。在她說出那句話之前,他就想瞅個時機跟她這么說的。

那場晚宴結束之后,他和夏雪果真就一路同行了。二人騎著自行車,兩輛車把緊挨著,肩并肩,說著話,慢悠悠地朝前走,不知情的,還以為是一對戀人騎車軋馬路呢,一點也看不出他們是初相識。其實,剛開始一同上路時,他們之間還是有點客氣的,比如,夏雪口口聲聲叫他陶然老師,他適時地糾正了她,別再叫我老師了好嗎?我可不是什么老師,也不想做那種好為人師者,你總這么稱呼我,弄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想說的是,你叫我陶然老師,有些話陶然我就不好意思開口了。

好的,我不再叫你陶然老師了,夏雪有點調皮地笑道,那就叫你陶老師吧。瞧你這個丫頭!他笑著,用手指了指她額頭說,一點都不乖呀。這話,就有些親昵的意味了。而夏雪,則做出一副有些發愁的小模樣說,那我叫你什么呀?你就直接,他說,叫我的名字好了。那怎么好意思呢?夏雪騰出一只手梳了下頭發說,這我可不習慣呀。呵呵,他笑了笑說,以后,你慢慢地就習慣了。不知他是有心,還是不經意問說出這兩個字,以后。那時候,他就想和她有以后了,就想到了和她會有以后嗎?

事實上,以后夏雪也沒有直接叫過他的名字。當時,她是這樣解釋的,我之所以叫你老師,不僅僅是出于禮貌,更是源自于尊敬,實話說,就憑你催促秦嶺開宴的那番話,我就愿意尊稱你為老師,你很率真,敢直言,感覺你這人挺正的,挺男人的,這樣的人如今很難得了,我很贊賞,真的。

沒那么嚴重吧,他淺笑一下說,我這人你不知道的,只要是一餓,胃便會鬧情緒,就得盡快滿足它的要求。當時我真的是餓了,所以就那么說了。

夏雪搖了搖頭,知道并不是那么回事。現在,我也直言吧,她說,正是因為你的那番話,我才想和你一路同行,要請你送送我的。反正,我覺得,跟你氣息挺對的,有種很熟悉的感覺。

是嗎?他扭頭看了看夏雪說。氣息,熟悉?他想到的不是它們,而是些看似普通卻很難得的詞語,新鮮,生動,好看,動人,這是她給他的感覺,當然還有一些當時他道不出的東西。

而有的人,夏雪哼了一聲說,卻令人感覺很不舒服,甚至有些惡心!哦,他這么回應了一下。誰讓她感覺不舒服了,他隱約猜到了。可又是什么讓她覺得惡心了呢,他就不知道了,可他有點想知道,如果她想說,他是愿意聽一聽的。

再過一個十字路口,我就到家了。夏雪朝前邊指了指,然后提議道,我們下來走會兒吧。看來,她不想很快走完這段回家的路,顯然是她還有話要說的。好啊!他說。同樣的,他也不想這么快就把一起同行的這段路走完。

與此前走過的那些街道相比,這條路顯得僻靜了許多。兩個人推著自行車,一前一后,走在一排闊大的懸鈴木下的人行道上,夏雪忽然扭回頭來,拋給他一個問題:你覺得秦嶺這人怎么樣?

他怔了一下,遲疑了片刻,淡淡一笑說,秦嶺這老兄,挺有趣的。是啊,他就是覺得秦嶺這人挺有趣,就在此前他和夏雪一起離開時,喝紅了眼和臉的秦嶺抓住他的胳臂,惡狠狠地笑道,行呀你!我可沒料到,今天我請來個挖社會主義墻角的!他當然明白秦嶺的話,不過他并沒太在意,他想,這事兒可不能怪我,于是,他冷笑著拍了拍秦嶺說,老兄你喝多了,找地方醒醒酒去吧。他和夏雪剛一路同行時,夏雪就問他剛才秦嶺拉住你說什么呢,他的回答是,秦嶺跟我約稿子呢。而實情,那樣的實情,他是不想跟她說破的。

有趣?夏雪哼了一聲說,我不覺得,恰恰相反,我覺得這人太無聊了,說他無恥都不過分。你不可能知道的,今天他居然那么直接地跟我說,晚宴后要我跟他去賓館,他開了個房間,切!這種事情,虧他姓秦的想得到,說得出口,他把我夏雪當成什么人了?簡直是污辱我人格!他以為他發了我幾篇稿子,就可以這樣和那樣了?!殊不知,我給他稿子,竟是幫了他,為其刊物增色了呢。不瞞你說,約我稿子的刊物多了去了,我還寫不及呢,反正從現在起,我再也不會給他秦嶺稿子了。不,不是他得罪了我,而是他傷害了我,挺深的。若不是顧及他的臉面,和我自身的修養,我當即就會痛斥他幾句的,或者干脆就拂袖而去了。可我感覺到你這人挺特別的,想跟你認識一下,便留了下來,這才有了我們的一路同行。或許,或許我不該跟你說這些的,可我實在是憋不住了。她一口氣說了這么多,看上去情緒很激越,昏黃的路燈下,一張清秀的臉龐襯托得紅彤彤的,她那動了氣的小模樣很可愛,甚至有些招人疼。她再次扭頭望著他說,你現在還覺得秦嶺這人挺有趣嗎?

是呀,他淡然一笑說,秦嶺這人挺有趣的。他還是這么說。眼下,他不想說秦嶺別的什么,至少在夏雪面前他不想。畢竟,秦嶺是把他當成朋友或哥們兒了的,而且正是秦嶺今天硬把他請了去,他才跟眼前這個夏雪相識,一路同行了的。從某種意義上說,他是很有些感謝秦嶺的。

這樣的人,你居然還說他挺有趣?夏雪有點茫然地看著他,似乎在質疑他這個人的立場,還有她自己的眼光。呵呵,他輕輕拍了拍夏雪那瘦削的肩說,這么好的夜晚,我們還是說些更有趣,更美妙的事情吧。

嗯。夏雪點了點頭,一下子就明白了許多,接著便很興奮地說道,剛才,我就想到了一件很有趣,也一定很美妙的事情呢。噢?那就說來聽聽。聽她這么說,他自然也就來了興趣。我在想呀,她故意停頓了片刻說,剛才我忽然想到,哪天,我們一起騎車去趟西流湖吧。好啊!他毫不遲疑地回應道。那就看你的心情和時間吧,我隨時都行的。好!她說,這就算是我們的第一個約定吧。然而,她和他當初的這個約定,這么多年過去了,一直都未能踐行,至于原因,那就說不清了。如今想到這個,他苦笑著搖了搖頭。還是回到當初吧。

眼前就是十字路口了,夏雪停住了腳步,指了指路邊的小攤說,我請你喝酸奶吧。

還是我請你喝吧,他說。我不喜歡喝酸奶。

我想也是,她調皮地伸了一下舌頭說,那就你請我喝酸奶,我請你抽自己的香煙。

你這個主意不錯,他笑道,我十分贊同。

我每天下班回家的時候,她吮吸了一口酸奶說,都要請自己,在這里喝一杯酸奶。今晚,由你請我來喝酸奶,這酸奶的味道感覺著更妙了。

呵呵,你只請自己喝一杯酸奶呀?他抽一口煙笑道,今晚我請你喝兩杯。

不,不行,她抹了一下有些乳白的嘴巴說,不夠的,今晚我至少要喝三杯酸奶。

其實,那天晚上夏雪并不是喝了三杯酸奶,而是整整五杯。他想象不出,那么秀氣的一個姑娘,怎能夠一口氣喝那么多酸奶,她的肚子受得了嗎?不,不是一口氣,而是喝了很長時間的。那時候,兩個人就站在十字路一棵榕樹下,一個津津有味喝著酸奶,一個悠哉游哉抽著香煙,喝了一杯又一杯,抽了一支又一支,兩張嘴除了喝和抽,還在說,一直喝,一直抽,一直說。當時都說了些什么呢,他早就記不得了,但她一連喝了五杯酸奶的情景,多年之后猶在眼前。現在和當時,他都覺得喝酸奶這個細節很有趣,而且不僅僅只是有趣吧。

喝過那么多酸奶,朝前走一小段路,便到夏雪的家門口了。可她并不想馬上進去,而是建議扎下自行車,在院墻外那排槐樹下的小路上再走一遭。其實,一走就是三、四遭,因為夏雪有那么多話要說,要跟他說,說文學,說寫作,說人生,話題一個接一個的。其問,她曾兩次說道,我該回家了,媽媽她一定等急了。他便應和道,是的,你該回家了,天太晚了。可是,臨到她家院門時,卻又要拐回頭去再走一遭,她說,我還有些話沒說完呢。

兩個人終于握手相別時,夜已深入到下半夜去了。她那依然有些不舍的眼神,似在鼓勵他做些什么,比如他可以一把將她攬入懷抱,給她一個她想要的親吻,不,是給兩個人都要想的那種接吻。不,不,還是不要吧。不是他不想要,而是他想把眼前這些留待以后,留在下次相見時。

木耳和黃花菜都泡上了,花生米切碎了,牛肉丁切好了,逍遙鎮全味胡辣湯粉加水攪拌勻了,一切都已準備就緒,只等夏雪到來,便可以開火做出一大碗陶氏風格的胡辣湯了,足夠她喝的了。

從廚房里出來,他去衛生間洗了洗手,接著又洗了洗臉。洗臉的時候他想,干脆順便刮刮胡子吧,于是就刮起了那剛冒出點頭兒的胡子,等胡子刮好了,又抹了些味道很好聞的妮維亞男士須后潤膚露,隨后,竟又刷了刷牙。做完了這些本該是早問的功課,他自己也覺得有些奇怪,有些好笑,兄弟呀,干嗎呢你這是,你想做什么呢?

現在,他坐在了沙發上,燃上一支煙,深吸了一口,再吐出來,看那煙圈兒裊裊上升,直至它消失。他想,興許我這支煙抽不完,夏雪她就到來了,如若不然,我就再抽上一支煙。他抽著煙等她,想著和她的故事。哦,此情此景,跟我等候她第一次來訪很有些相似呢。

距離和她相遇一周的那天午后,夏雪再次打來了電話,約定了當晚就要相見。此前有一天,她打來電話向他問好,并裝作有些不高興地問他為何不給她打電話向她問個好,他笑著解釋說,我正想給你打電話問個好呢,你就打來了電話問好,那么正好,我現在向你問好,近幾天你還好嗎?她笑著答道,一切還好,就是你不給我打電話感覺有點不好。好,好,他說,以后我時常給你打電話問好。好啦,好啦,她笑道,你別跟我繞嘴了好不好?我想跟你說點正事呢。好啊,他說,你請講。可還沒等她說下去呢,就要掛斷了,說有人找她來辦事,我們改日再說吧。他想,她是省高招辦的辦事員,人找她辦事很正常的,可她要跟我說的正事究竟會是什么呢?他很有些想知道,甚至有幾次都想給她打去電話問一問,后來還是決定再等等看。等她再次打來電話他才知道,她所說的正事就是要和他相見。相見的時間是晚上七點半鐘,地點就在他的居所。精確地說,就在他的書房相見,這是夏雪明確提出來的,一點也不顯得唐突,而是很得體,她是這樣說的,我就是很想看看你的藏書,緊接著她又補充道,我總是很喜歡看別人的藏書的。好啊,他很高興地應答道。在你心愛的書房,與一個你喜歡的女子相會,那當然是件很愜意的事情。不過,到底他還是有點小納悶,因為她的那句顯得有些曖昧的話:今晚,我要把自己很寶貴的東西送你,你也要把自己很寶貴的東西送我。他禁不住追問道,那是什么東西呢?她不說。到時候你不就知道了嗎?她說。究竟那會是什么呢?他想。他想不出來。

本來,他是想到院門口去迎接夏雪的,可她不要。我想直接敲開你的門,這種感覺很好的,她說。于是,他就只好抽著煙等她,想象著她到來之后可能發生的某些故事情節。

敲門聲響起的那一刻,他的心竟狂跳了幾下,站在門后作了兩個深呼吸,才打開了房門的。

夏雪笑盈盈地站在門外,他用微笑迎接了她,隨即便很自然地牽住了她的小手,把她領了進來,她乖乖地跟著他進來了,仿佛迎接愛人回了家一樣,絲毫不像是她第一次來訪。那一刻,他暗自思忖,這種開頭很美妙。

像事先說定的那樣,他領著她直接走進了書房,而沒在客廳里停留。

天哪!一進入書房,她就驚叫起來,你竟有這么多的書啊!說著,她就扔下隨身小挎包,也扔下身旁的他,快步走近它們,在那些高大豐滿的書架前,她的神態那么生動,巡視,凝望,踮起腳尖,昂首,低頭,蹲下來,側著身子,形體動作變幻著,嘴唇嚅動著,像是在默誦,又念念有辭的,她念的是某些書名,她抽出某本書捧在手里,并不去翻看,而是盯著它,輕輕愛撫,像是在撫摸著愛人的肌膚,他想到了這個比喻,心頭霍然一動,她看書的時候,他一直在看著她,她這種忘情的樣子,今晚果真就是來看我這一屋子書的呀,可他覺得眼前這女子也是一本書,她就是一本裝禎好看,設計考究,內涵豐韻的書呢,我也想好好看看她這本書,真的很想。

眼前這本生動的書開口了,她說,你這么多的書,這么多的書啊,你都……算得上個大富翁了!可以說,是我迄今為止見到的最大的富翁了。

聽她這么說,他微笑了,是那種欣悅的微笑,她當時不可能知道,這微笑是有內容,有原因的,此前多年來,凡是到過他這里的女性,看見他這么多的書,幾乎都會這樣說,這么多的書,你都看過了嗎?沒有例外,哪怕她是女作家,女詩人,女記者,女編輯,女大學生,女碩士,女博士,女老師,女教授,女干部,女醫生,她們這么問他的時候,他的神情通常是有點難過,有點悲哀,有點無奈,有點不好意思,那時候他會微微一笑,或者是搖搖頭,而從不回答,更不會做什么解釋,他只是愛它們,喜歡看它們,愿意日日夜夜和它們在一起。剛才,他生怕眼前這個女子也會說出那樣的話,如果是那樣,他真不知道該跟她說什么。好在她沒有那么說,好像她是第一個沒跟他說那種話的女子,僅憑這一點,他對她的喜歡就多了好幾分。

他這兒還在走神呢,她那兒卻在神往了。哦,這么多的書,要是我的,那該有多好啊!

看她這么說,他又微笑了一下。有意思啊,他暗自感嘆道。面對他的這些書,她是第一個說了這種話的女子。這時候,他如果這樣說,你可以把它們當成是你的,或者這樣說,它們也可以是你的,抑或是這樣說,它們就是我們的,說不定她就會馬上給他一個緊緊的擁抱,或者一陣深深的親吻,這當然是他想要的,可那樣的話他不能說,哪怕是跟自己最親最近最愛的人,他也不會那么說的,只要他還活著,它們就只是他一個人的,這沒什么好說的。眼下,他也不好說什么,只好微笑……

我得把話題轉移一下了。他忽然意識到,看書,說書的時間有些長了,今晚她應該不光是來看我這一屋子書的吧。他請她坐下來,喝杯咖啡,或者綠茶,說些別的什么。哎,夏雪,你不是說我們要相送自己很寶貴的東西嗎?他提示道。其實,他心里一直惦念著這樁謎一樣的事情,現在該是揭開這個謎底的時候了。噢,她這才如夢中醒來一般,起身拿過自己的挎包,從里面掏出一本書,遞給他說,這就是我要送給你的,你寫的書也得送給我。這不是我們各自很寶貴的東西嗎?呵呵,他暗自笑道,書啊,還是書!看來今晚我們是跟書干上了。好啊,他點了點頭。接著,便翻看起她送他的這本書,《和愛情談談心》,嗯,書名取得挺別致,很有意味,我很喜歡。美女美文叢書。看著這幾個字,他皺了下眉,她捕捉到了,趕緊解釋說,這是出版社的意思,說是出于銷路的考慮,其實我也不喜歡他們這樣做的。哦,他笑了笑,然后看了看勒口上的作者照片和簡介,這才知道了夏雪的芳齡,二十六歲,不像呀,看過照片,再抬頭看看夏雪,他說,看上去至多二十二、三歲的樣子嘛,嗯,無論是照片,還是真人,都很好看,真的。她哼了一聲說,你凈說好聽的。他接著贊嘆道,真不簡單,太了不起啊,你已經在各類報刊上發表三百多篇情感散文了!她倒是一點也沒謙虛,很認真地說,更多的,更好的,我還沒有寫出來呢。他噢了一聲,望著扉頁那娟秀的題字:送給陶然,誠懇地說了聲謝謝。

也該我說謝謝了吧?她笑著說,我是說,該把你的送給我了吧?我現在就要!知道嗎,我這是拋磚引玉呢。

知道的,他呵呵一笑說,你這是拋玉引磚呀,那我就用三塊磚換你這一方玉吧。說著,他起身走到寫字臺那邊,從抽屜里翻出三本書,一本長篇小說,一本中篇小說集,一本短篇小說集,一一在扉頁上寫了字,第一本上寫的是送給夏雪,第二本上寫的是夏雪一笑,第三本上寫的是夏雪翻翻,龍飛鳳舞的,很勁道的樣子,站在他身旁的夏雪贊嘆道,好字,好字,隨后把書捧到了手里說,好書,好書,今晚我來得值了,一本換了三本,賺大了呵。

他從椅子上起了身,笑了笑說,留個紀念就是了,不值得一看的,至多或可閑來無事時隨便翻翻。

不,她說,我要認真拜讀,仔細研究呢。哎,跟你說個秘密吧,我很想寫小說,一直都這么想來著,我想當個小說家呢。

好啊,他說,我想你行的,你能夠的。

你這么鼓勵我,我很高興。她望著他說,那,你答應我,做我的老師,好嗎?

呵呵,他搖了搖頭說,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我可不喜歡做誰的,或什么的老師,不過,在寫小說這條道上,我們可以一路同行,相互勉勵。

現在,我就想學習學習呢。說著,她坐在了他剛離開的椅子上,打開那本中篇小說集,翻到第一頁,競朗讀了起來:她們通常是在傍晚啟程,穿越許多村莊和城市,在子夜時分抵達我棲居的這座危樓,她們像游魂般的風輕輕拍擊我的門窗,趁我不備潛入我的房間,她們靜默無語地躲在我背后,或者飄浮在我眼前,可每當我企圖面對面跟她們交談些什么的時候,她們卻又像空氣一樣擠出門縫離我遠去,我無奈地眼望著她們不翼而飛,在這個沒有雨雪降臨的冬季里,她們幾乎夜夜來無影去無蹤地跟我捉迷藏,許多個枯燥寒冷的夜晚我都閉門不出,思緒如紛地想望著忽來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雪,洗滌一下這個熱鬧而干枯的城市,我蝸居在房間里夜夜守望,心事浩茫地等候著她們的造訪,期待著相互間能有一場披肝瀝膽的訴說與傾聽,可我總也不能如愿以償,我實在把握不了該怎樣招待她們,也不知用哪種方式才能干凈利索地打發走她們,冬日的夜晚寂寥漫長像生活本身一樣難捱……好,真好,多么好啊!她停下朗讀,聲聲感嘆著。

好,很好!站在誦讀者身旁的作者本人應接道,我說的是你的聲音,你的朗讀。

不,是你寫得好,她說。

因為你的朗讀,它才顯得有點好的,他說。

不是這樣的,而是因為你寫得好,我真的很喜歡,才誦讀得好的。你就認了這回輸吧,別再跟我爭辯了,好嗎?她柔聲說著,頭仰靠到了椅子背上,緊握了一下他的手(就在她開始誦讀時,不知是誰先誰后,但卻很自然的,兩個人的手就拉在一起了),兩眼盈盈地望著他,望著他,他低下頭去,捧著她的臉,誰都不再言語,兩條舌頭十分深刻地交流起來。哦,舌頭啊舌頭,她的舌頭,她的舌頭那么好,多么靈巧,那么美妙,那么性感,它竟可以呼風喚雨,能夠倒海翻江呢,讓他通體酥軟,而頓時堅挺起來。事后,多日之后,他還時常會想起她那不可多得的好舌頭。怪不得,早在古希臘時期寓言家伊索就說過,舌頭是世界上最好的東西呢。反正,她的舌頭妙不可言啊。我真該為她的舌頭寫首贊歌,有時候他真的這么想過。

那時候,一陣倆人都想要的激吻過后,他把她從書房抱進了臥室,放到了床上,雙方開始用全部身體進行了一場熱烈而持久的對話。是啊,他和她做了愛,這是很自然的事情,免不了的。不過,當時做愛的情景,現在他已經想不起來了,再者說,他也不是太愿意多想那些,倒是做愛時她對他的稱呼令他難忘。那時節,夏雪很甜蜜地叫他哥哥,而且是變著樣兒地叫哥哥,親哥哥,好哥哥,我的好哥哥,我的親哥哥,我親愛的好哥哥,就這么叫,一直這么叫,她真會叫啊,她叫得真好聽啊,直叫得他心潮澎湃,叫得他熱血沸騰,叫得他干勁倍增,事后,她也叫他哥哥,直到多年以來的今天,她還是叫他哥哥。他卻沒有相應地叫她妹妹,那是他覺得這種稱呼過于甜,有些膩,不合他的口胃,而是叫她雪兒,她說她喜歡他叫她雪兒,她說媽媽就是這么叫她的,此后,他也就一直這么叫她。還有,做了愛之后那些有趣的對話,他還依稀記得

哥哥,你感覺好嗎?她說。

很好啊,雪兒。他說,你呢?

我感覺,可不是很好啊,她說,而是,非常好,好極了,好死了。

呵呵,他說,那我也是如此吧。

是我先說的,她說。

好,算我后說的好吧?但我的感覺,和你是一樣的。他說。

嗯,這還差不多。她說,哥哥,喜歡我嗎?

喜歡,很喜歡你雪兒。他說。

愛我嗎,哥哥?她說。

當然,他說,這還用問嗎?

不,我要你說,我要你說出口,我要你說愛我!

雪兒,你知道的,我不太喜歡說愛這個字眼。

哦,我想起來了,那天座談會上,你這樣說過,愛情不是要說的,而是要去做的,是實踐的事情,是身體力行的事情。是吧?現在實踐過了,身體力行過了,你不想再說點什么嗎?

呵呵,你記得倒是挺清的。實踐出真知,現在我更知道了,你是個很難得的好姑娘,真的。

好姑娘?你真的這么認為嗎?她說,這是我們第二次相見,我第一次到你這兒來,就和你這樣做了,我還是好姑娘嗎?

雪兒,瞧你說的,做不做愛,跟相見的次數多少無關,而是跟雙方的愿望和感覺有關。我們這樣做了,你就不是個好姑娘了嗎?好姑娘就不能,就不要做愛了嗎?

嗯,哥哥,你是說,我們依然是很純潔的,是嗎?她說。

我們是很純粹的。他說。

純粹?怎么理解呢?她說。

無功利的,無目的的,自然而然的,水到渠成的,兩廂情愿的,兩情相悅的,審美的,感覺的,等等,他說,或許不必有更多的解釋,一解釋便不那么純粹了。

噢,我似乎有些明白了。她說。

其實,在他們做愛之前,之中,之后,有些話,兩個人誰都沒明說。比如,他已有了未婚妻,在北京一所院校教書;她也正在戀愛之中,男朋友在人事廳工作。問題是,當時他們誰也沒有問過對方的婚戀狀況。

坐在沙發上的陶然已經抽了三根煙,估計很快就要到的夏雪,卻是遲遲不來。可他并沒有著急,一點也不焦慮,慢慢地等著她就是了。他想,要不,我就看會兒電視女排大獎賽,或者讀幾頁那個比利時作家讓·菲利普·圖森的小說《做愛》,噢,還是干脆再讓我想想和夏雪的故事吧,比如我和她的第三次相見,以及我們第二次做愛的情景。遺憾的是,這些我已經記不起是什么時候了,細節就更是一團混沌。你一向很自信的記憶力出問題了嗎?看來,我得去翻箱倒柜,查看那些陳年舊賬——檢閱一下我的日記了,可它們究竟是發生在哪年哪月的事情呢?這可就又得費一番工夫了。沒事兒,反正現在我沒事兒,閑著也是閑著,等著也是等著,還不如找點事兒干干呢。

不必折騰了,因為這時候外面響起了敲門聲,應該是夏雪到來了。陶然不慌不忙站起身,慢悠悠朝門口走去,一邊還較大聲地回應著——來了,天燃氣公司那個女抄表員喊著他名字敲門時,陶然就是這么招呼她的。他當然知道,現在站在門外的是他等了好一會兒的夏雪,就要打開門的他心并沒有狂跳,也沒做什么深呼吸,甚至連思想都沒有的,只有個念頭一閃而過,這么多年不見了,今日的夏雪會是什么樣子呢?

拉開房門的一剎那,陶然怔了一下神兒,站在他眼前的,是個穿著黑色羽絨長襖,頭戴黑色絨線帽的胖女人,不是夏雪?他差點就說出那種令人傷心的話來——同志,你找誰?她笑盈盈地叫了聲哥哥,哦,雪兒,他笑臉相迎道,快進來,外面很冷吧?嗯,夏雪點了點頭。

雖說兩個人多年未相見了,但客氣和生疏都沒有的,免不了要有某些適度的親密之舉:夏雪進了屋,將挎包放到門后的鞋柜上,就朝陶然伸出了雙臂,他只是稍微遲疑了片刻,便迎了上去,來了個擁抱。可由于夏雪穿得太厚了些,這個擁抱未能太貼身,更說不上貼心貼肺了,當然這也跟倆人都沒怎么用勁兒有關。擁抱的同時,他們還相互貼了貼臉,不是親吻,也沒有順勢接吻,可能兩個人都覺得現在似乎不應該那樣吧。其實,兩張臉也沒貼多大會兒,她帽邊上的絨線輕刺了他一下,他皺了下眉,便將臉扭開了,接著,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背,算是完成了他們重逢時還比較親密的儀式。他覺得,這一切都進行得挺好,很得體。

哥哥,幾年不見,你可是瘦多了,更精神了呀。站在客廳里,夏雪上下打量了陶然一番說,哥哥好像還更年輕了,更有魅力了呀。

面對著夏雪這一連串或許是真心的贊揚,陶然呵呵一笑說,哪里,哪里,我還就那樣。

我呢?哥哥,夏雪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地笑道,是不是變胖了些?

在這個問題上,夏雪顯然是過于謙虛了,跟那時候相比,她可不是胖了些,而是胖了許多,胖了太多,胖了一兩圈兒,要是論斤秤,至少要多上七八公斤的,雙下巴很顯眼了,這是陶然那一時間的觀感,可他不會這么說出口的。呵呵,他笑了笑說,你是有些變了,變得更豐滿了。

那,好還是不好呢?夏雪似乎并未聽出他的話里的話,這么追問了一句。

挺好,挺好,陶然詭譎一笑說,女人嘛,還是挺的好。

壞!夏雪競紅了臉柔聲說道,好哥哥,你還是那么壞!說著,她就開始脫衣服,脫掉了那件顯得很笨重的羽絨長襖,現出那種更胖——更豐滿的樣子來。陶然看了她幾眼,一邊接過她脫掉了的衣服,一邊笑著說,先別脫,先別脫,我還沒有準備好呢。夏雪輕輕打了他一下,說什么呢你?壞哥哥!陶然依然笑著解釋道,我是說,我還沒打開空調呢,怕你凍感冒了。說著,他拿起桌上的遙控器,摁動了空調。剛才,他說了那么兩句顯得有點輕浮,但也算是無傷大雅的玩笑話,是故意的,是想掩飾或沖淡他心中的某些失望之情,不愿看到由于自己的失望而帶來的尷尬或冷場現象,他想,無論如何,也要盡可能讓這次相見的氣氛輕松些,至于是否很愉快那就不太好說了。盡量吧,他想。

雪兒,快坐下來,歇歇吧,他關切地說,先來杯咖啡,還是喝點普洱茶?隨便吧,都行,坐到了沙發上的夏雪說。那就一樣給你來一杯吧?說著,陶然便動手忙活。嗯,好的。夏雪看著忙活著的陶然說,哥哥真是太周到了啊。

應該的,應該的。已經忙活出了成果的陶然笑道,好啦,雪兒隨便用吧。

謝謝哥哥,夏雪拉了拉他的衣襟說,哥哥,你也坐吧。有點反客為主的意味了。

陶然也坐在了沙發上,與她的距離不遠也不近,中間剛好能再坐下不胖不瘦一個人。他點燃一支煙,抽了幾口,望著正在喝咖啡的夏雪,她臉上的魚尾紋清晰可見,倏然很有些心疼,有些難過,他再次感嘆歲月這個鬼東西的厲害,夏雪一進門他就看到了歲月這個厲害的鬼東西,她臉上那種清秀,清純,清澈之氣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種或許可稱為滄桑的東西,這可不是種好東西啊,對于一個女性而言,尤其是你曾經喜歡過的女子。現在,他望著早已不是從前的那個夏雪說,雪兒,這些年,你生活得還好嗎?這句聽上去像是禮貌性的話語,其實是發自他內心的問候。不是嗎?這句問候說出口后,他豁然想起,此前在電話上他已經這么問候過她一遍了。看來,多年不見,他的確不知道她生活得好不好,也真心希望她生活得很好。

沒想到,他的這句問候,一下就打開了夏雪的話匣子,一場漫長的夜話,馬上就要正式開始了。

不好,夏雪放下杯子,搖了搖頭,長嘆了一聲,一點都不好,應該說是遭透了。哥哥,知道我這些年為何沒和你相見嗎?我自己心里清楚,至少有這樣三個原因,第一,我蹉跎了歲月,虛度了年華;第二,我喪失了方向感,不知該往何處走;第三,我無所作為,沒有了成就感。所以就一直沒和你相見,盡管這期間我曾經不止一次和你相約過。

呵呵,陶然笑了笑,只是笑了笑。他想,她所說的這些,或許是些本質上的東西,但聽上去感覺有些務虛,跟兩個人相見不相見,關系應該不是太大吧?或者說,它們之間沒什么必然的聯系。還有一點,他弄不太明白,既然你夏雪這些年過得很不好,卻為何這么胖了呢?沒有道理啊。她應該很瘦,很消瘦,很憔悴才對呀。要是那樣的話,說不定會勾起他憐香惜玉之心的。而她現在這個樣子,只能讓他不太舒服,無論是視覺上,還是心里頭。

哥哥,雖然這些年一直未和你相見,她接著說,可我時常想到你,想著你,真的哥哥,一想到你,我心里就覺得很溫暖,而且,永遠都是這樣的……

說到這兒,她眼睛里溢出了一行淚水,忽然哭了,居然哭了,為什么呢?他怔了一下,不知所措了。實話說,聽了她剛才這幾句話,他還是有些感動的,想不到她竟會這樣,想不到我在她夏雪心里竟會是那樣,她這么說,我真不知該如何應答。哦,現在我應該把餐巾紙遞給她。雪兒,別這樣,別哭,有話慢慢說,好嗎?

夏雪接過餐巾紙,擦了擦眼淚,擠出一絲苦笑,不好意思哥哥,我不該這樣的,也沒想這樣,可是一見到你忽然就禁不住了。是的哥哥,有話慢慢說,今晚我有很多,很多話要跟你說,我想跟你說……

眼見夏雪就要繼續說下去了,陶然趕忙站起身來,微笑著跟她做了個暫停手勢,打斷她,也是提醒她說,雪兒,人以食為天哪,可別忘了,你還沒吃飯呢,還有一大碗香味撲鼻的胡辣湯等著你呢。

哦,夏雪這才想到了那個,不急哥哥,她說,停會兒再說胡辣湯吧。

不,雪兒,我看你還是先享受過胡辣湯再說。你可以聽聽音樂,翻翻雜志,我這就去做,一會兒就好。說著,他便打開音響,魯賓斯坦演奏的肖邦那甜美寧靜,而帶著憂傷的夜曲慢慢響起,接著,他又把幾本雜志放在她眼前,然后他去了廚房。

為夏雪做著胡辣湯的陶然,又被夏雪到來之前那些問題纏上了:我和她第三次相見究竟是什么時候,與第二次相見的間隔有多少天?他再次搖了搖頭。怎么一點也想不起來了呢?想不起來的還有,我和她第二次做愛的情景,一點點印象也沒有了,好像就沒有做過第二次一樣。怎么會呢?事實上,我和她至少做過十幾次愛,至多也就是如此。那時候,他們的確度過了一段快樂而美妙的好時光,比如,她每周都會來找他一次,那當然免不了會做愛的,當然也不只是做愛,之前或之后,他們會說人生,說文學,說寫作,說他們隨時想到的任何話題,她總是很愛說,很能說,他喜歡聽她說,那是因為他喜歡聽她的聲音,另外,他們還一起看過電影,逛過書店,游過公園,吃過夜市,當然也一起喝過胡辣湯,晚上她從他這兒回家時,他都要騎著車去送她,到了她家附近那個十字路口的小攤前時,他一定會請她喝酸奶,她喝酸奶時,他抽著煙等她,等等,真的挺好,真的很美妙,真的是像戀人,又像情人,但誰也沒有說是對方的戀人或情人,不明說,不說明,都沒要什么名份,她總是很甜蜜地叫他哥哥,他一直那么親昵地叫她雪兒,兩個人想在一起就在一起,該做什么便做什么,他覺得,這一切都很純粹的,他喜歡這種純粹。原以為,她和他一樣喜歡這種純粹,就只要這種純粹呢,可后來發生了一件事情,使他感覺到,似乎并不是這么回事。

那件事情,跟一個名叫趙詠華的女子有關,跟她所唱的一首歌有關。那天,夏雪帶來了一盤磁帶,非要他聽聽趙詠華唱的這首soYqYa0FcpV9HwErgzk4JA==歌,《最浪漫的事》,他聽了,她陪著趙詠華一起唱道,背靠著背坐在地毯上,聽聽音樂聊聊愿望,你希望我越來越溫柔,我希望你放我在心上。你說想送我個浪漫的夢想,謝謝我帶你找到天堂,哪怕用一輩子才能完成,只要我講你就記住不忘。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一路上收藏點點滴滴的歡笑,留到以后坐著搖椅慢慢聊。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直到我們老得哪兒也去不了,你還依然把我當成手心里的寶。怕他沒有聽清楚似的,她伴隨著那個趙詠華,搖頭晃腦的,重唱了一遍。之后,她望著他問道,好聽嗎?實話說,她和那個姓趙的女子唱得很入耳,很深情的,甚至很有些動人,但他似乎感覺到了某些東西,就沒有這么評價,他只是點了點說,挺好。她追問道,歌詞呢,好嗎?他說,挺好。她兩眼放光望著他說,我特別喜歡這首歌,哥哥,你喜歡嗎?他笑了笑說,雪兒你知道,我從不喜歡流行歌曲,無論是誰的,我喜歡的是交響樂,鋼琴曲什么的,尤其是那些外國古典的。聽他這么說,剛才她那股興奮勁兒,頓時低落了許多。此后,這么多年,偶爾聽見這首歌,就會想到夏雪伴隨那個趙詠華唱起它的情景。當然他也想到了,夏雪很可能也會給她丈夫唱過這首最浪漫的事。不,那是一定的。唱過就唱過,那是她和他的事情,與我無關的。哦,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興許,這是很多女人所能想到的最浪漫的事吧。她夏雪當初也是這么想的嗎?而男人,比如我,所能想到最浪漫的事,不可能是想和某個女人一起慢慢變老。不,我不想和誰一起慢慢變老,盡管誰都不可抗拒地在慢慢變老,可我還是不想變老,我這顆心還年輕著呢,我不想和哪個女人一起慢慢變老。當初聽到夏雪和趙詠華唱到這一句時,我不想,現在盡管我已是孤身一人,我還是不想和某個女人一起慢慢變老。

好像就是在這次最浪漫的事之后不久吧,有一天,夏雪跟陶然這樣說,哥哥,我不得不告訴你,現在我正式開始談戀愛了,也就是朝著婚姻走的那種,此前只是相處而已,而沒有確定下來關系。陶然當時心里霍地一疼,怔了一下,哦了一聲,然而他并未打聽對方的具體情況,只是故作淡然地問道,感覺還好嗎?或許是夏雪不想過于刺激他吧,她只是比較中性的,干巴巴地介紹道,他在人事廳工作,各方面都還行吧,也就是還行吧,是個適合結婚的對象。另外,我很看重對方的一點是,他很理解我的寫作,十分支持我寫作,他是我的熱心讀者,也可以說是我的第一個讀者,他很喜歡我的文章,有時候他還幫我潤色呢,對啦,很巧啊,他跟你一樣,都是南開大學畢業的,不過他讀的是哲學本科,跟你這個中文系碩士研究生當然比不了的。可他也挺有思想,挺深刻的。重要的是他待我很好,能夠支持我,幫助我的寫作,我不能要求更多了。哦,他點了點頭說,那就好。你呢,哥哥,還不想跟我說說你這方面的事情嗎?她說。他笑道,問題是,你從來沒問過我這個事情呀。現在她問到了,他就說了說,很簡約的,我跟她是大學同學,很多年了,她現在北外教書,就要去劍橋大學訪學了,她要我報考北大的博士,可我不想,我不想再讀什么博士了,除了教教書,現在我只想寫小說,就這樣。那,你們感情還好嗎?她問道。還可以吧,他說。還可以是什么意思?她追問道。他苦笑了一下說,就是還可以繼續下去的意思嘛。而他和夏雪,自這次相互的坦白之后,就難以為繼了,很少相見了,至于再相見時有沒有做愛,他便不記得了。

雪兒,嘗嘗吧,看看味道如何?陶然把一碗熱騰騰、香噴噴的胡辣湯放到餐桌上說。

嗡!夏雪翕動鼻翼聞了聞,真香啊!真香!還是從前那個味兒,哦不,比從前那味道更好了。沒想到,這么多年過去了,我還能喝到哥哥親手做的胡辣湯,真好啊!

呵呵。陶然微笑著,又轉身去廚房,端過來一盤一碟。盤子上是兩片切好的俄式列巴,碟子里是清水杏仁。他指了指它們說,這列巴里有不少核桃仁,葡萄干,味道特別好,這杏仁生津潤肺的,正好可去去胡辣湯的火,就著它們喝你的胡辣湯吧。

真有你的!夏雪笑瞇瞇地望著他說,哥哥真好!那我就不客氣了,開始享用了哈。

陶然倚靠在沙發上,一口一口地抽著煙,看著從前那個水靈靈的女子,而今這個胖乎乎的女人坐在餐桌旁喝胡辣湯,心里竟十分難過,她喝湯時發出的那種呼呼嚕嚕聲,嚼杏仁時的咔嚓咔嚓聲,他也覺得很刺耳,甚至有點粗俗,不禁皺了皺眉,輕輕搖了搖頭,不想再想聽那些聲音了,于是他站起身,掂上讓·菲利普·圖森的《做愛》,輕輕拍了拍她,指了指衛生間方向,意思是不好意思,我要去那里辦點事情,他覺得一聲不吭就離開有些不夠禮貌,但人家正在吃飯,你卻跟人家明說去辦那種事情也有些不太禮貌。本來,他想到書房里坐一會兒,可想了想,覺得那樣還是有些不禮貌。于是,就決定去衛生間呆上十分鐘時間,估計到時候夏雪就喝完胡辣湯了。

其實,他并無大小事要辦,只是把馬桶當成了板凳,想坐在那兒抽會兒煙,翻幾頁書,他盯著比利時人的那本《做愛》發了會兒怔,夠味道,媽的,書名居然可以是——做愛,有意思,僅憑這個,此書就很有些意思,做愛,嗯,我和她,正在客廳喝著胡辣湯夏雪,最后一次做愛,也很有意思的。那天晚上,她來去匆匆的,像是急著要辦什么事情一樣,其實就是如此。相見不一會兒,她便暗示他一起到床上去,以往她從不這樣,都是由他先動手將她抱到床上去的,當然她也是動了心和情的,這一回卻完全翻了個個,她竟那么積極,那么主動,在床上她也那么活躍,令他十分詫異,她吃藥了嗎,她吃錯藥了?她聲聲叫著哥哥,鼓勵著他,刺激著他說,哥哥,我現在是你的女人,把最好的你,最棒的你,最厲害的你,最能干的你,全都拿出來給我吧,好好做,讓我們做得無比好,讓我們做得好上加好,好嗎哥哥?好的,他說。盡量吧,盡力而為吧,他想。事實上,那天晚上他們做得的確很好。事畢,她躺在他懷里,流著眼淚,低聲吟唱了流行歌曲《心雨》的兩句歌詞,告訴了他原委,解除了他的疑惑,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最后一次想你,因為明天我將成為別人的新娘。她是跟媽媽,跟明日的新郎撒了謊,偷偷跑到他這兒的,時間很寶貴,她只能在他這兒待一個多小時。啊!竟然是這樣的。你這個姑娘,你這個夏雪啊,受流行歌曲的影響,或者說毒害太深了,但這種毒害流到了他陶然身上,除了覺得很有意思,他還是很感動的,很難得,也很難忘啊。吻別之前,他把新買的,非常喜歡的,放在案頭上的,精裝十卷本的《卡夫卡全集》給了她,算是送她的新婚禮物吧。這禮物很珍貴,可以收藏,她深深地吻他一下說,我很喜歡,謝謝哥哥……

噢,夏雪在收拾碗筷了,我得趕緊出去了,他想,你不能再想那些事情了。

哥哥,今晚我真的有很多話要跟你說,剛才你不是說,有話慢慢說嗎?夏雪呷了一口咖啡說,那我們就慢慢地說?

看來,所有的鋪墊都已經完成,一場不知有多久的夜話就要正式開始了,陶然早已做好了準備。其實,他也沒什么好準備的,因為他不知道夏雪準備說些什么。你說吧,他笑了笑說,你盡管說,你就是說它個通宵達旦,來它個徹夜長談,我也愿意傾聽。他故意用了這么兩個同義反復詞。其實,他有點怕的正是它們。

哥哥真好!她說,那倒不至于,我不忍心耽誤哥哥那么多時間的。

沒關系,他說。那就好,他想。

千頭萬緒的,從哪兒說起呢?她斟酌道。

呵呵,這又不是做文章,不是寫小說,不必太講究章法結構的,隨便些吧,從哪兒說起都行的,想說什么就說什么,愿意怎么說就怎么說吧,他說。

那好吧,哥哥,她說,我想聽聽你對離婚這件事情的看法。

呵呵,離婚?很正常的事情啊。就像有生就有死,有太陽也會有月亮,就像日出日落一樣,就像渴了要喝,餓了要吃,困了要睡一樣,再正常不過了,甚至對此沒有什么好談的,去做就是了。他說。

精彩!哥哥說得真好,她贊嘆道。所見略同,我也這么想。

雪兒為何一上來就跟我談起了這個?他問道。其實,這時候他已經猜到了某種端倪。

那就實說了吧,哥哥,我,我想離婚!她說。

哦,那就離吧!他毫不猶豫地說,就像跟自己說一樣。

那你也不問問我為什么?她疑惑地看著他說。

為什么你不是跟我說過了嗎?我還問什呢?

沒有呀,我什么理由也沒說呀。

你說你想離婚,而你想離婚,他把這個想字咬得咔啪一聲響說,這就是理由,這就是最大的理由。

想離婚,就一定要離婚嗎?她這樣問道。好像要離婚的是陶然,而不是她夏雪了。

當然,他說。既然你想離婚了,那就說明你的婚姻出了問題,就一定要離婚,否則就不要想這種事情。順便問一句,關于離婚這個字眼,你們提到過幾次?

沒數過,無數次了吧,她苦笑道,離婚,成了我們之間的習慣用語,家常便飯了,我們動不動就會說,不能過離婚算了。

那為何不盡快離掉它呢?他說,我個人的看法是這樣的:夫妻之間,只要有兩次以上提到離婚這個字眼,那么,這種婚姻就處于垂死狀態了,想復活已不再可能,再維持下去也就沒必要了,那就讓它分崩離析了吧,而且是越早越好,對雙方都是如此。另外,我想知道,你們的性生活如何?哦,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覺得它跟兩個人能否將婚姻保持下去有一定的關系。

一般性吧。她苦苦一笑說,我是說我自己。一開始,他是很喜歡這個的,天天都要有的,后來就三四天一次,再后來,等我有了孩子以后,就一周一次了,最近兩年,半個多月才有一次,或者時間更長。嗯,我是不太喜歡那個,但也算不上討厭,更多的是應付事兒吧。哥哥你應該知道的,我的心在寫作上,在文學上,在精神上。

哦,他沉吟了一下,對此沒做任何評論,接著問道,你們打過架嗎?對你,他有過暴力嗎?

你是說他對我動過拳頭嗎?她搖了搖頭說,那倒是沒有。但是,他曾經掐過我的脖子。掐到哪種程度?再有幾秒鐘我就會窒息吧。原因?僅僅是因為婆媳關系,他媽是豫西農村的,跟著我們,為我們看孩子,她很不講衛生,為此我和她時常發生些爭執,那天晚上就是因為這個,他上來就掐住了我的脖子,差點就把我掐死過去,想起來這個,我就傷心得要死,怎么也不能原諒他。

呵呵。足夠了,不需要更多了。他說,這可比動拳頭還要厲害呢,都快跟仇恨沾上邊了。

哥哥,你說得對極了。他是對我有些仇恨,我越來越感覺到這一點。他薛貴揚能有今天,哦,薛貴揚是他的名字,現在是人事廳一個副處長了,全賴我媽媽和一個叔叔的關照,沒想到他居然恩將仇報,沒錯兒,他就是那種不顧一切往上爬的官場男人,現在他似乎覺得自己翅膀硬了,有資本跟我媽媽叫板了,還敢跟我媽媽吵鬧呢,后來干脆對我媽媽置之不理了。可能他是看我媽媽兩年前提前病退了吧。再者,甭看他是南開哲學系畢業的,卻根本談不上什么修養,教養極差。唉,悔當初啊,媽媽那時候也是看他薛貴揚人挺好的,腦瓜靈活,有前途,才讓人介紹我跟他處對象的,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啊,我夏雪竟栽倒在他薛貴揚這兒了……

不好意思,他打斷夏雪滔滔不絕的控訴說,我想問一下,你丈夫他是不是有了外遇?

是呀哥哥,她很吃驚地望著陶然,你怎么知道呢,一下子就猜到了嗎?

呵呵,這個還用得著我猜嗎?男人嘛,如今的男人嘛,他這樣的男人嘛,你們這樣的關系嘛,他有外遇很正常的,要是沒有才不正常呢!他說。

真想不到,這種事情會攤到我夏雪的身上。

很多女人都以為這種事情不會發生到自己身上,可事實上,很少能有女人是例外的。

可是,他當初多次跟我說過,他會永遠對我好的,永遠只愛我一個人的。

很多男人都會這么說,很少有男人能做到。

你呢哥哥,跟哪個女人說過永遠嗎?

說過呀,在我比現在年輕得多的時候,可我沒有做到。自從早些年聽到一個意大利足球教練說過的一句名言之后,我就不再說永遠了,那個意大利人說,永遠不說永遠……

這么說,男人所說的永遠是不能信的?可我總是愿意相信會有永遠,只是我沒有遇到罷了。她說,我還是跟你細說一下他的外遇吧。

不一定那么細,大致說一下就行了,他說。他想說,在那種事情上,不會有什么新奇之處的,無非是那些老故事,那些老套套,講得太細實無必要。

可她還是沒顧及,也沒注意到聽者輕度的不耐煩,以她書寫情感故事的那種語言,很細致地講述了其丈夫的外遇故事,講她是如何感覺不妙的,講她是怎樣精心觀察他的言行舉止的,乃至他在床上做那種事時種種異常的表現,講他是如何經常以加班或出差的借口而晚回家或不回家的,講她是如何趁他不備調出其手機短信息的,甚至講了她是如何明查暗訪甚至跟蹤盯梢的,講他是如何一直抵賴而死不承認的,等等,等等。她講述這些時,陶然除了不得不聽,也在饒有興致地觀察著敘述者夏雪的表情,想象著她的心情,不由得暗自感嘆,她真的很會講故事呢,像這樣一個司空見慣的外遇故事,她竟是如此地傾心敘述,而且講得那么生動形象,甚至津津有味的樣子。她的這段故事講完了,看聽者沒有言論,就像別人看了她所寫的美文沒談讀后感一樣,她忍不住地問道,哥哥你說,這樣的事情,這樣的男人,我還能接受嗎,我還會容忍下去嗎?

這就得問你自己,問問你自己的心了。陶然的這句話還沒落音,她就大聲說道,不!不能!決不能!他注意到了,她是攥起了一只小拳頭表這個態的,像是入了某黨在宣誓一樣,看來剛才她是自問自答,可見她已下定了決心,并非在征求他的意見。

然而,哥哥呀,她接著說道,這還不能算我最不能容忍的,話說了半截,她卻停頓了下來,看了看她口中或心中的哥哥。噢?聽者陶然來了興趣,莫非還有什么更重要的內幕?我最不能容忍的,她接下去說,忍無可忍的是,他薛貴揚一再蔑視我心中最神圣的東西,千方百計阻撓我去做我所認為的,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那是什么?他似乎猜到了,可他還是佯裝不知地問道。那就是我心中的文學!她高昂起頭說,那就是我所摯愛的寫作!

哦。陶然感嘆了一聲,他有點感動,這個女人,這個就要離婚的夏雪,在這個時候,竟跟他說這些。

實在是無法容忍,她怒目圓睜說,他薛貴揚竟然多次污蔑或詆毀我心中的文學,說如今文學是最沒落,最沒有前途,很快就要消亡了的一種行業,寫作是世上最無聊的勾當,寫作這碗飯不好吃……

不好意思,我想說幾句,陶然禁不住插言道,在我眼里,文學從來就不是什么行業,我從未吃過寫作這碗飯,我只是吃過飯后寫作,寫作不養活人,它只是滋潤人心。另外,文學會不會消亡,何時消亡,我不知道,但有一點我是知道的:說文學就要消亡了的人消亡了很多年后,文學還會穩穩當當地活在人世間……

哥哥講得好!夏天握了一下陶然的手說,我也是這么看的。你不知道,現在我是多么想寫作啊,可我這幾年一直沒寫作的環境,沒時間,心境也跟從前大不一樣了,什么丈夫啦,孩子啦,婆婆啦,媽媽啦,工作啦,朋友啦,整天弄得我焦頭爛額的,等我好歹擠出一點晚上的時間要寫作了,他薛貴揚竟阻礙我,乃至阻攔我,他先是故意哄著孩子去書房找我,鬧我,纏我,后來干脆他自己闖到書房,找出種種借口,拿隨便一樁家務瑣事,要跟我商量什么的,其實是故意打斷我正在進行的寫作,我只要一開電腦,他就可能闖進來,弄得我寫作就像在做賊,或者干什么丟人事兒一樣,這還不算最糟糕的,再后來他就更過分了,他干脆不讓我進書房,進了書房你也不能開電腦,開了電腦你也不能寫作,我曾經懇請他每晚給我兩個小時的寫作時間,他說不行,我說一個小時,他還是說不行,半個小時也不行,十分鐘也不行,擺明了說,他就是不允許我寫作了,以至于他下了最后通牒,要他和這個家,還是要你那無聊的寫作?天哪,他簡直是快把我逼瘋了。實話說,這個家我還是想要的,可寫作是我真正的生命,我更不能丟啊……

怎么會是這樣?陶然聽不下去了,質疑道,當初,你不是我跟說他很理解你,很支持你,甚至能夠幫助你的寫作,是你的第一個讀者和批評家嗎?

那都是解放前的事兒了!夏雪凄苦地笑道,戀愛時,結婚前是那樣,后來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我還是不太明白,他搖了搖頭說,你丈夫他為何要這么做?

他說寫作的女人太小資,太浪漫,太危險,太不現實,太不懂生活,太不實用,他說他現在快要混出來了,就要出人頭地了,只想讓我跟著他過那種夫榮妻貴的生活,決不允許我再沾文學和寫作的邊兒了。夏雪一口氣說了這么多,回過來頭看著陶然問道,哥哥,你對這樣的男人如何評價?

我沒興趣評價這樣的男人,陶然淡然一笑說。

薛貴揚這個人,我跟你說了這么多,他這樣一個男人,哥哥你說,我還能容忍他嗎,這樣的一個家,我還能再維持下去嗎?

陶然搖了搖頭,沒有言語。

我是不是應該跟他離婚?她又問道。

應該離,他說。

堅決?毫不猶豫?她說。

是的,他說。

哥哥,你的意思是說,我應該堅決的,毫不猶豫地跟他薛貴揚離婚?夏雪盯住陶然說。

這時候,陶然猛然醒悟過來,原來她在使用循循善誘法,要我把話說個明白。于是他苦笑道,這怎么成了我的意思呢,那分明應該是你的意思嘛。

是的哥哥,她也苦笑了一下說,是我的意思,可我的意思是說,你要我堅決離掉這個婚。

不,陶然再次苦笑著分辯道,是你要堅決離掉這個婚的。

哥哥誤會了,我是說,你是支持我堅決要離婚的。是這樣嗎哥哥?她說。

是的,這一點我不否認,如果你堅決要離婚的話,我是支持的。他沉吟了一下說,其實,不論是哪個朋友,凡是跟我說到要離婚的事情時,我大多都會支持的。理由嘛,剛一開始我就說過了。

從理論上講,你剛才所講的都對,至少很對我的口味,或者說我們的看法很一致。然而,她嘆了口氣說,哥哥,離婚,你不知道的,這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啊,不是照你這樣說說就行了的。

呵呵,我知道,他說,離婚,就像結婚一樣不簡單,當然不是說一說就可以了的,那是要你真的去做的事情。

別人可不這么想,很多人都不這么想,她說。

是你要離婚,而不是別人,你離不離婚,應該與別人無關,與很多人都無關的,他說。

可這別人,她停頓了一下說,這別人是我媽媽呀,她并不支持我離婚,甚至是反對和阻攔的,盡管她在我七歲那年,就跟我父親離了婚。或許就是因為這個吧,她知道一個離婚女人的艱辛。

是啊,他感嘆道,沒有幾個母親想讓自己的女兒離婚,哪怕女兒的婚姻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甚至連湊合下去都很難了,母親還可能想讓女兒忍耐下去,維持下去,如果你真的一定要離婚的話,或者真的是離了婚,母親她也就同意了。

那倒是。她嘆息了一聲,苦笑道,說起來,真是一種莫大的諷刺啊!你不知道的哥哥,我的同學,朋友,同事,之前都十分羨慕我,說我們夫妻恩愛很少有,是個幸福的家庭,現在,我卻要離婚了,這個曾被很多人羨慕的家庭卻要解體了,他們會怎么看,會怎么說呢?我的這張臉啊,真的是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丟人現眼哪!還有另外一層諷刺呢,此前我寫了那么多篇關于愛情與婚姻的文章,而我的婚姻生活卻是如此糟糕。順便跟哥哥說,以后我不再寫那些情感類的美文了,我要寫小說了。

陶然笑了笑,說了些沒有多少新意的大俗話,比如,鞋大鞋小,只有腳知道啦,生活是要你自己去過的,而不是拿來給別人看的啦;別人是別人,你是你啦,你的婚姻跟別人無關,哪怕是你最親最近的人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誰也不會總是盯著你的臉看啦,離婚雖不光榮,但決不是什么丟人的事情,你照樣可以昂首挺胸開始新生活啦;寫作是寫作,生活是生活,兩者并不是一回事啦,等等,他自己也覺得都太空洞了些。

道理是這樣的,我都懂得。當然啦,這些都不是什么大難題,我不必顧慮那么多的。可是,我不能不為我的女兒考慮啊!現在她才四歲半,父母要離婚,無疑會給孩子幼小的心靈帶來難以撫慰的傷害,影響肯定是不好的,我那親愛的女兒,她是無辜的啊,可憐我的女兒!一想到她那天真爛漫而又乖巧的樣子,將來她會有繼父或繼母,我就心如刀絞,忍不住要流淚,說著,就有兩行淚水流下來。

對此,陶然無以安慰,他連父親都沒打算做,只能想象,而體味不出一個做母親的心,眼下他只是將紙巾遞過去,讓她自己擦去臉上的淚水,他踱了幾步說,既然你們有了孩子,而你要離婚,就一定會牽扯到孩子的問題的。孩子,你要,還是他要?

我想要,他也想要。我說我一定要,他也說他一定要。我相信,最后一定是我要,而不會是他要。他說他要,其實不過是想為難我,拿孩子要挾我罷了。當然啦,他也愛孩子,哪怕他回家再晚,孩子睡著了,他也要親她幾口小腳丫,孩子要什么他都會答應,就是要星星他也會搬梯子去的,除了他,誰也不能說孩子一句重話。我知道,他這是溺愛孩子,根本不懂得如何教育孩子,怎樣才能讓孩子健康成長,所以我肯定不會讓孩子跟著他的。她繞來繞去的,一口氣說了這么多。

人家兩口子究竟誰要他們的孩子,那不關他陶然的事兒。當時,他只是對另外的細節感了點興趣:丈夫想為難妻子,拿孩子要挾她。這么說,你丈夫并不想跟你離婚?他問道。

是呀,他不想離婚,或者說他就不相信我真的要離婚,盡管此前我們都曾把離婚掛在嘴上。或許正是因為把離婚掛在了嘴上吧,所以他就沒把我說要離婚當成回事兒了。當我一再認真地跟他說要離婚時,他竟然跟我耍起了無賴,說我們好好的離哪門子婚呢?反正我是不要離的,你要想離就瞎折騰去吧。你問為什么他會這樣?顧臉面唄,怕影響他那看得比命都要重的仕途唄。你想呀,他正在仕途的上升時期嘛,因為他的外遇等問題而離婚了,那不會影響他的前程嗎?我當然知道,他不想離婚并非是心中有我,舍不得我,而是不想讓他的臉面和前程受損,他想的是家里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家里地里都不耽擱。天哪,天底下哪有這種事情?我能答應嗎?不會的,我要離,我當然要離。可他就是說不離,還說要拖死我呢!

可惡,可怕,可恥,可憐!陶然終于這樣評價了一下那個男人。本來,他是不想評論的,可實在忍不住,就脫口而出了,之后,趕緊打了個圓說,或許,我不該這么說他。

不,哥哥你說得對,他就是這樣一個男人!這樣的一個男人,我還能再和他一起生活下去嗎?她說,盡管他堅持不離,可我是堅決要離的。

這事兒不能他說了算吧?陶然想了想說,若說結婚,只是一方想結,這個婚不一定能結成,但是離婚,只要一方堅決要離,最終是一定能離掉的。

是的哥哥,她說,我想這樣做,先協議,再分居,最后還是不行的話,那我就只有起訴了,盡管我并不想走最后這步棋。

陶然哦了一聲,對此他不想說更多了。雖說他是贊成或支持她離婚的,但為離婚者出謀劃策的事情他不會做。他想,這畢竟是她和他的事情,她夏雪知道該怎么做的。沒想到的是,夏雪她卻又把話題轉了回來說,我知道,離了婚,他并不困難,很快就會有別的女人跟他的。

這就不是你所要關心的事情了,陶然說。

可是我呢,夏雪皺起了眉頭說,離了婚,帶著一個四歲多的孩子,還有人愿意和我在一起嗎?

應該有吧,陶然說,只要他很愛你。

要是你呢?夏雪望著陶然說,哥哥,你會嗎?

呵呵,陶然趕緊躲了一下身子笑道,你別把矛頭對著我呀。咱們這不是在討論問題嘛。

不好意思,她紅著臉笑了笑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想問一問,一個優秀的男人,他會娶一個帶著孩子的女人嗎?

陶然沉吟了片刻,把話題扯得遠了些:大作家勞倫斯就娶了帶著三個孩子的女人弗麗達,據說他們生活得還很幸福呢。

你很欣賞他嗎?夏雪問道。

那當然,陶然說,我喜歡他的作品。

不,不是,夏雪說,我是問你很欣賞他的那種做法嗎?

一樣地欣賞啊,陶然說。

那你呢?夏雪還是那樣望著陶然說,哥哥,你會這樣做嗎?

或許會吧,陶然深深地抽了兩口煙,慢悠悠地說,那得看對方是怎么樣一個人,她能不能讓我如此動情,而不顧一切。

哦。夏雪說,哎哥哥,我想問一句,現在你還是一個人過嗎?

嗯,他點了點頭。他不想隱瞞這個,但他不想細說為何至今還是一個人過。

哥哥,那你到老了怎么辦?我來照顧你好嗎?夏雪說。她沒說清楚是現在,還是等以后。

謝謝雪兒這么說,他笑道,我現在還不老,老了的事情,等老了再說吧。對于夏雪的這番心意,他是未置可否的,是啊,眼下他不好明說是與否,其實他已經隱約地說出了是與否,不知她是否聽出了他的是與否。但是有些話,現在他覺得必須說個明白透亮了,因為他不想就她的那些問題沒完沒了說下去了。于是,他像是要總結發言一樣說道,雪兒,今晚你繞了很多圈子和彎子,問我對你要離婚的看法,我們,你知道的,這種關系,我不會隱瞞自己的觀點:只要你想離婚,我是旗幟鮮明的,堅決支持的,就是這樣。另外,你還說到了離婚所要面臨著的諸多問題,那當然都是些實在而麻煩的問題,可在我看來,現在首要的問題是,你應該離開那個男人。一句話就是,你得離婚,剩下的問題以后再說,再慢慢地解決。其實,只要你離了婚,你所說的那一切問題也就都迎刃而解了。

是的,親愛的,你說得太好了。她抓緊他的手說。

親愛的?他怔了一下。

是啊!她說,你就是我親愛的,從來都是,一直都是,永遠都是,是我親愛的哥哥。

哦,他說。

知道嗎?親愛的哥哥,她說,你是我所有親友之中,惟一堅決支持我離婚的人。而我們,很多看法都是一致的,看來今晚我來找你是對的。

呵呵,他只是這么笑了笑。

感覺著這場關于離婚的談話,應該告一個段落了,或者干脆就到為止了,陶然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拉開窗戶,朝外探了探頭,哦,雪停了,他回過頭來對夏雪說。時候不早了啊,他想說這句話,可是他沒好意思說。他想看看夏雪有無告別的意思,如果她說我該走了,他不會說你再坐會兒吧。可夏雪只是哦了一聲,穩坐在那兒,并無半點告辭之意,陶然只好又沖了兩杯咖啡,有點困倦了,他想喝杯咖啡提提神兒。

哥哥,夏雪呷了一口咖啡說,有件事,我還是想跟你說一下。

那就說吧。陶然笑道,我們已經說到這種地步了,你還有什么不可以跟我說的呢,只要你愿意,如果你覺得有必要的話。

其實,我們已經離婚了!她說,我跟他離婚都三個多月了。

啊!陶然怔了好一會兒,才恍過神來,原來她夏雪一直在倒敘,一直在向我求證著什么,繞過來繞過去的,她是跟我玩了個敘事的圈套呢,呵呵,真不愧是個寫作的女人啊。于是,他禁不住地笑道,雪兒啊,看來,你已經深諳敘事的藝術了,你不是在寫小說嗎?我相信你會寫出很好看,也很有味道的小說的。所謂太陽下面,沒有新事,只有故事。人世間就那么多的故事,就看你怎樣意會和敘述它們了。離婚,你的離婚,不過是個尋常故事,但你的講法很新穎,很獨特,很有小說性的,實話說,我還是第一次聽人這么跟我敘述她離婚的故事的。不管怎么說吧,現在你已經離掉了婚,可以開始新生活了,我祝賀你!說著,他伸出手來與她握了一下,像是看到她發表了一篇好作品那樣,祝賀了她。

哥哥,我還有些事情沒跟你說完呢。未等陶然回應,夏雪就接著說她那些還沒說完的事情,比如,辦理離婚手續那天的心情,他們離婚協議書上的細則,房產,財產分割的比例,孩子撫養費的數目,男方探望孩子的時間和次數,等等,不得不聽下去的陶然有些煩了,說到家,這些問題都是與他無關的,他一點也不關心這些問題。既然你夏雪已亮出了底牌,婚都離掉了,再說這些就是畫蛇添足了,他實在不想再聽下去了。于是他見縫插針說,雪兒,我們是不是出門看看你去?

出門去看看我?夏雪怔怔地看著陶然。

是啊,我們去看看外面的雪兒吧,今晚你來之前,我本想去公園看看雪里臘梅的。現在,你陪我,或者說我陪你,踏雪去訪梅,澡雪一下精神,豈不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嗎?此時,陶然這么說,其實是他不想把這個夜晚弄成一場離婚專題研討會,有那種要出門送她回家的意思了。

好啊!哥哥這個主意不錯,夏雪興奮地說道。她站起身來,但很快就又坐了下去。哥哥,我再跟你說幾句薛貴揚這個人,好嗎?她望著他。還是不要說了吧,他說。可她,還是說了下去。他只好抽著煙,站在那兒聽,后來也不得不坐了下來。說是只再說幾句的,可她一說就又是二十多分鐘,而且好像還才是剛開了個頭,不料,她很快便又轉移了話題,重提她離婚前后那些已經跟他說過了的車轱轆子話,如流水,如意識流,他很不耐煩了,多次打斷她,想是抽刀斷水的,可水照樣流,硬是流得很歡,后來,他實在忍不住了說,雪兒,太晚了,哦,現在已是下半夜一點四十五分了,你該回家了吧?再者,明天我還有事情呢。說實話,他實在不想說這樣的話。

這時候,夏雪面露難色說,我的車子放在你們下面的車棚里了,這么晚了,不好意思把人家叫起來了吧?再者,我媽媽和孩子早都睡了,我不想這么晚回去弄醒她們的。哥哥,今晚我不想走了,可以嗎?你愿意我留下來嗎?

他能說不可以,能說不愿意嗎?他不想傷害一個剛離婚了的女人,盡管現在他一點也沒有留她的愿望和欲望。好吧,他說,那就趕快洗洗睡吧。

哥哥,今夜我們不做那個,好不好?她說。

不會的。他說。

我們很純粹,是嗎,哥哥?她問道。

應該說我們很純潔,他更正道。

哥哥,你說,現在我們兩個就這樣睡在一起,而不做那個,若是跟別人說,他們會信嗎?她轉過身來,面對著黑暗中的他說。

這是我們兩個人的故事,跟別人無關,也沒必要告訴別人的,他有些虛空地笑了笑說,晚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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