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山深處,很多事情是無法預知的,好像冥冥之中,山神早給你做了安排,時候到了,跟你有關的那個人就該出場了。馬戈就是這么想的。
馬戈和亦婷第一次相遇,隔著她家半人高的院墻。亦婷在井臺上洗什么。她老是洗,洗衣裳,洗枕巾,洗被單,什么都洗過了,就洗自己:一只手抓住井把上下壓,天旱水淺,半邊身子像要飛起來;側身騰出另一只手,掬水洗臉。顧這頭扔了那頭,井把兒一歇,水就“咕咚”吞回去了。亦婷直起腰,漲紅了臉,下巴一抬:“喂,你瞅啥?”
馬戈一吐舌頭:“我是走道的。”
“走道探頭探腦干嗎!給我進來。”
馬戈笑了,按住墻頭,一躥,跳進院子。馬戈雙手撈起井把兒,替她啌哧啌哧壓,干響,水上不來。亦婷跑回屋,從缸里舀一瓢水引子,倒進敞口的井龍頭里,吩咐:“壓,利索點。”
馬戈使勁壓,水咕涌咕涌沖出來。亦婷兩只腳,輪換著伸進水頭下,打幾百米深處竄出的水,冰涼,咬人,腿肚紅了,腳丫紅了。亦婷貓下腰,噗哧噗哧洗臉,擦耳根,蹭脖頸。馬戈順著她素花衫領子,覷見雪白鼓圓的乳房,一涌一涌,熱血轟地漲滿他的臉。
亦婷將頭發朝后一甩,感覺到了,眼神有點羞澀,問:“你洗不洗?”
“我去前山。”馬戈抬起眼睛,山巒黑黢黢壓下來,
“窯里。”
“嗯。”
“找活?那成,跟我們走吧。”
亦婷不容分說,一聲吆喚:“走嘍!”
靜靜的山莊里,聲音飄逸得清晰悠遠。一家挨一家院門,吱吱扭扭次第響起來,姑娘們挑著滿擔的水,仿佛一串珍珠,匯攏在出村的山道上。走山,前桶高,后桶低,水面上壓著秫秸心結,防水驚濺出來。亦婷家的小羊羔,舔著濕漉漉水桶,前躥后跳撒歡,奶聲奶氣咩咩叫。上路后,亦婷才知道,馬戈是巡窯的干部。馬戈從礦業學院畢業后,應聘到地方煤炭局,負責山里幾十個礦點的技術指導。馬戈見亦婷挑著水,娉娉婷婷的樣子真美。心里癢,說:“給我,你歇歇肩。”亦婷將水桶讓給他,抱起羊羔親。山羊雖小,生下來就有胡子,模樣讓人心疼死。小徑漸陡,人須仰行,馬戈感覺,后面那只水桶往后墜,碎石硌腳,兩條腿擰起麻花來。亦婷嚇壞了,忙撂下羊羔,接過擔子:“啊唷,別給我賣嘍!六、七里山路就瞎了!”
小羊羔氣惱地用犄角戳馬戈的腿。馬戈俯身,一把抓住它,把小羊羔抱起來,扛在肩上,用雙手抓住小羊羔兩只后腿。小羊羔睜圓淡灰色眼睛,胡子抖擻,滑稽地吐出舌頭,“咩咩”叫,像個孩子。都笑了。姑娘們一路飄飛,闖進大山里。
正值交接班,礦工們從井下鉆出來,太陽當頭,白光耀眼。窯工們瞇起眼睛,扒衣裳,脫靴子。地皮熱火燎燙,他們蹦跳著,“啊啊”大叫,身后井口,飄散出青虛虛炮煙。那情景,像瓶塞被打開,魔鬼們驟然蹦跳出來。
窯工們住工棚,攪伙大鍋飯。山里打不出水,洗菜做飯,全靠姑娘們挑水來,十塊錢一擔。供嘴的稀飯頓頓有,粥桶漂人影,幾十張喉嚨,咕涌得呼隆隆響。洗臉,凈身子,自個兒另掏腰包。有小氣的,有大方的,有邋遢的,有講究的,三人合買一擔,兩人包一桶。牛老雜過來了。牛老雜快五十歲,圓乎乎腦袋,圓乎乎身子,敦實得讓人放心。他像蒙古人一樣,蓄八字胡,一臉喜相。但牛老雜摳門,舍不得镚子買水。別人黑乎乎漂層煤沫的水,要潑,他忙攔住:“給我。”別人笑了,兔子開口,不過是一根胡蘿卜。牛老雜卻樂顛顛說:“趕著瞌睡就有人遞枕頭。”把盆端走,沉淀后,能用。于是有了賣水的二道販子。一擔剩水,給個塊八毛。真真假假,連逗帶損。
馬戈在這里住下時,牛老雜過節了。為跑礦點方便,馬戈一頭扎進山里。馬戈最狠,回回獨買一擔水。
有時候,姑娘們來的少了,起伏大山問,星星點點撒落下幾十個礦點,水不夠分。亦婷把自己的一擔水,徑直朝馬戈跟前一撂,誰也別近前。
這時候,牛老雜就會笑嘻嘻湊過來,對馬戈擠咕眼睛道:“咋,你把咱姑娘號下了。”
亦婷跺腳道:“老牛大叔,多大歲數了,說話咋還帶包渣!”
牛老雜用手把嘴巴一捂,抹轉身,屁顛顛走開了。
洶涌的山浪吞沒夕陽后,黃昏輝煌地渲染上群山之巔,姑娘們挑著空桶,打道回府,越去越遠,只余下墨黑的鐵桶一點一點。馬戈扭轉身,這才發現,山里黑得急,黑黝黝群山從四面八方向坪場壓過來。牛老雜守候在浴桶旁。老用自己的剩水,馬戈過意不去,說:“老牛,你先洗。”
牛老雜死活不肯,殷勤地幫助馬戈脫得一絲不掛,爽風撫遍黏乎乎身體,游進腋窩,滑人胯襠。馬戈俯身,雙手撐住坪場上的石桌,兩只腳踏進浴桶,涼意從腳心刷地沖上腦頂,渾身汗毛眼都張開了。牛老雜賣個關子,像澡堂師傅,將毛巾高高拋起,用右手掌平托住,左腿前弓,右腿后蹬,拍拍馬戈的屁股,從那兒開始,起伏向上,直至肩膀,一把一把替他搓。乳白夜霧從谷底翻涌上來,人煙模糊,水聲嘩嘩……馬戈閉上眼睛,似乎聽到水桶叮咚聲,姑娘們走到哪兒了?
都洗完后,隔著石桌,馬戈傾身,給牛老雜點燃香煙。窯工們圍攏來。這里的山是遼西的山,這里的人是遼西人。這里的蒙、漢民族有聚集而坐,談古論今的風習。百姓人家認定,筆寫下來的,斧頭砍不斷;要知朝中事,山里問野人。早年間,蒙古王公每三年進京值班一次,返回時,將在京城購得的漢書譯成滿文。山頂上那座瑞應寺,喇嘛們一般都識蒙文和滿文,他們抄寫譯本,送給信眾,開壇講說。漢、蒙、滿民族的倫理道德,風土人情,醫藥養生,傳奇軼事,甚至時事新聞,讓窯工聽得如癡如醉,有的出家當了喇嘛;有的喇嘛心猿意馬,還俗,娶妻生子養家糊口做了窯工。
“我就當過喇嘛。”牛老雜說。
馬戈露出懷疑的臉色。
“那時我是小喇嘛。”牛老雜說。
馬戈又給他上一棵煙。牛老雜美滋滋講起來:
我們那座藏紅色寺廟,就在對面的乳峰上,石階瀑布似的瀉下,山里山外的人,可來了不少,彎腰拱肩往上爬。人過大佛寺,寺佛大過人。在神圣的寺廟前,所有信徒都自覺渺小。太陽越升越高,祝福著大地!
一對年輕母女走進正殿。二百多位喇嘛,坐在一排排經案前,閉目誦經。信徒們跪在經案前,有的請喇嘛祈福禳災,超度生靈;有的將遠行異域,來占卜吉兇。嗡嗡聲,煙火的熏香,把小女兒弄暈了。
娘在女兒肩膀上一按,她腿一軟,跪下了,額頭碰觸經案,經聲入耳。小丫頭聽不懂,頭被摸了一下。女兒仰起臉,是個老喇嘛。娘將一張伍元的人民幣放在經案上。老喇嘛瞟一眼,咪哩嘛啦念起來。
娘去轉經輪,小聲說:“別動,等我。”
小丫頭睜大眼睛,眼睛不夠使了。她看見后排有一個圓乎乎小喇嘛,比她還小,來了精神,擠過去,在小喇嘛經案前蹲下,小聲問:“喂,你幾歲?”
小喇嘛道:“跪下。”
她“撲通”跪下,卻不服:“你才多大,叫我給你跪下!”
“我13歲。”小喇嘛低聲道,“你呢?”
小丫頭說:“我11歲。你吹牛,你比我小。”
小喇嘛“噓”道:“出家人無誑語。”
“我得叫你哥了。”小丫頭說。在瑞應寺,活佛出入有車馬,起居使役小喇嘛。但寺院不包養喇嘛終生。“你老了,沒兒沒女咋辦?”小丫頭心眼真好,為小喇嘛的將來擔憂:“攢些力氣,下窯吧。我爹就是下窯的。”
小喇嘛心一熱乎,提醒她:“我這經案前,從來沒有過施主。”說完,一臉慚愧。
“等會兒我娘過來,給你。”小丫頭說。
“你有啥祈愿?”小喇嘛問。
“什么?”
“有啥心思?”
“你們為啥叫喇嘛?”
“喇嘛是藏語,大師的意思。”
“唁,小大師。”
小喇嘛笑道:“你還有啥祈愿?”
“有喇嘛糕嗎?”小丫頭咽口涎水,用黃油和面,加糖和香料做成的喇嘛糕,金黃酥脆,香味四溢,放一年不變硬。不像俗人家用豆油和面做的,剛出爐時挺香,放幾天,就得齜牙咧嘴地啃了。
前排,一位喇嘛咳嗽一聲,小喇嘛咪哩嘛啦念起來。
娘轉完經輪,過來了。女兒從娘兜里摸出伍元錢,這張嶄新,彈一下,咝嚓響,放在小喇嘛經案上,說:“真的。”
“我聽出來了。”小喇嘛說,“一會兒,你們去吃齋飯吧。”
“啪”,娘在女兒頭上打一下,牽起他,從一排排經案間退出去。
快晌午,娘倆兒走進齋堂。二百多名喇嘛端坐在長條凳上,靜得似空無一人。小丫頭東張西望,全是光頭,笑了。小喇嘛引娘倆兒進入最后一排位置,三人坐下。經案矮,蒲團高,小丫頭坐著不得勁。小喇嘛見她蠢蠢欲動,在她腿上一按,小丫頭就動不得了。喇嘛們開始齋飯前誦經,嗡嗡聲像無數蟲子,在齋堂上空飛翔。她覺得頭大,念經畢,齋堂內靜得出奇,小丫頭有一種失重感,聽見肚子骨碌碌響,捅小喇嘛一下:“揣蛤蟆了?”小喇嘛不睬她。又聽見骨碌碌聲,小丫頭笑了:“我鬧的。”
小喇嘛歪嘴一笑。長條桌上,每個喇嘛面前,反扣著一對海碗和一雙筷子。喇嘛們把自己的碗翻過來,娘倆兒學著,也把自己的碗翻過來。兩個胖嘟嘟喇嘛,拎著飯桶和菜桶,為眾喇嘛和信徒們盛飯菜,勺翻如飛。
小丫頭問小喇嘛:“你當過火頭軍嗎?”
小喇嘛搖頭。
兩位胖喇嘛過來,給娘盛好飯菜。小丫頭說:“我自己盛。”話音沒落,她的兩只碗也盛滿了,菜是豆角、土豆、粉條,亂燉,崗尖一大海碗;主食大米飯,一勺,足有半斤。小丫頭說:“哇,夠本。”
大住持厲聲道:“不準喧嘩!”
小丫頭一吐舌頭。
喇嘛們躬身飯菜,無聲地咀嚼。小丫頭瞅這飯,干不干,稀不稀,不知是蒸的,還是煮的?夾一筷子菜,有鹽沒油,滋味寡淡。她扒飯夾菜,一小口一小口往下咽。
小喇嘛低聲道:“好歹吃飽。”
小丫頭吃得眼淚出來了,伸長脖子瞅,大住持坐在最前排,離他挺遠。小丫頭問:“你們頓頓吃這個?”
小喇嘛低聲道:“別掉飯粒。”
小丫頭的桌上,漓拉下飯粒。小喇嘛將飯粒捻起,抿進自己嘴里。小丫頭愧疚,吃得小心了。
兩個胖喇嘛在一排排桌子前流動,加飯添菜。小丫頭驚訝,有的喇嘛吃了兩大海碗飯菜。又上饅頭了。饅頭暄騰雪白。飯菜難下咽,小丫頭捏起一個饅頭。小喇嘛道:“有的是,管夠吃。”
娘抓住饅頭,咬起來。女兒小口小口咽。娘感覺身邊的小女兒,手臂、腦袋,全身都在動,喉嚨咕吃咕吃響。小丫頭撂下筷子,打飽嗝。小喇嘛說:“吃呀。”
小丫頭苦笑,搖頭。
喇嘛們吃完了,所有的碗都舔得光溜白凈。小丫頭剩半碗飯,半碗菜。一個胖喇嘛走過來,將飯碗菜碗往她面前推一下。
小丫頭推回去,意思不吃了。
胖喇嘛又把飯碗菜碗推過來。
小丫頭坐直不動。
胖喇嘛臉色難看,扭身走了。
娘捧住肚子,對女兒說:“我把它塞得滿滿登登,幫不上你的忙了。”
另一個胖喇嘛走過來,將飯碗菜碗推到小丫頭面前。
小丫頭擺手,沒治了。
胖喇嘛站在她面前,不動。吃完飯的喇嘛們,都沒動。小丫頭明白了,不準剩飯菜。胖喇嘛會一直站在他面前,喇嘛們會一直坐下去,等她什么時候餓了,再吃,吃凈。小丫頭感覺,八天不吃飯,也絕不會餓了,窘得汗水淌下來。就在這時,大住持聲若洪鐘道:“她是小俗人,網開一面。”
喇嘛們齊聲道:“佛法寬容!”
跟隨大住持,喇嘛們紛紛起身,離開齋堂。
轉瞬間,齋堂空曠,死一樣靜。娘帶著女兒,逃也似溜出去。齋堂外照壁上,迎面撲來一副楹聯:
望子未必成龍
照貓可以畫虎
牛老雜眨巴眼睛,說:“那小丫頭,是亦婷的娘。亦婷太像她娘了。”
馬戈說:“小喇嘛就是你。”
“我長出胡須后,還俗了。”牛老雜捋捋八字胡,眼睛發亮,“她娘是我的第一個施主呀!后來,亦婷她娘說起小時候的事,還嘲笑寺里的飯菜。她教我做蒙古餡餅,倆人一起做,一邊拍餅一邊烙。餅像小銅鑼,油珠閃亮滋滋叫,透過餅皮能看見餡,肉如紅瑪瑙,菜似綠翡翠。飛鏟出鍋后,用筷子破開餅皮,放上蒜泥、醬油、醋,鮮香打鼻子。”
馬戈吸溜一下鼻子,眼前色彩飛舞。
牛老雜朝天一指,雙手合十:“她娘走了。”
夜霧從谷底翻涌上來。馬戈心里感嘆:在大山里,什么都有根有脈呀。
牛老雜湊近馬戈:“亦婷對你挺上心。”
馬戈上身往后仰:“別扯了!”
“咦,她咋不把水拎到別人跟前。亦婷可是百里挑一的俊人兒。”
馬戈閉住嘴。
牛老雜理直氣壯:“別尋思你吃官糧,戶口在城里,可你人在山里。這樣干一輩子的人,我見多了。能在跟前娶個媳婦,寬敞房子大院套,吃糧吃菜不花錢,嘩嘩水白使喚,挑出去幾里地又是錢,你關的餉銀干攢,這滋潤的日子上哪兒找去。”
馬戈心一動,這樣的基層干部和工人戶,不算少。以他的工作性質,就是做到工程師,也只能常年在山里轉呀。
每隔幾天,便有一大隊馬車進山拉煤。坪場上的煤堆越聳越高,車腳緊,拉不出去,山外急需煤炭,城里幾乎實行燈火管制了。趕上姑娘們來,撂下水桶,便幫助跟車的伙計們揚鍬裝煤。車老板卸下牲口,飲水喂料,坪場上熱鬧起來。
亦婷對馬戈道:“成天在山里轉悠,你咋不騎馬?”
馬戈說:“不會。”是啊,若能騎馬,他這“跑山”的活兒便利多了。
“咱們這兒都是蒙古馬,挺矮,好學著哪。”
牛老雜走過來,笑道:“姑娘,那你就當教習吧。馬戈跟我說好幾回了。”
亦婷瞟馬戈一眼,扭身跑開了。
馬戈心里生疑,說:“牛老雜,你又搬弄什么是非了?”
牛老雜道:“你不是想求姑娘教你騎馬嗎。”
“我什么時候說過這話?”
“咦,你這人,咋不領情。”
馬戈哭笑不得,跟這貨攪不清。
亦婷牽來匹煤井打雜拉貨的白馬。馬兒鬃毛抖立,秀尾輕拂。亦婷手挽韁繩,對馬戈一揚下巴:“上去。”
馬戈笑著,將腳認進馬鐙,爬上馬背,挺起腰桿,視野瞬時新鮮而開闊!亦婷說:“我十四歲時,跟大人去內蒙古販過馬。”意思呢,讓他放心。亦婷仰起臉,將韁繩交給馬戈,四目熱辣辣對視。馬戈心中涌滿歡悅,抖擻韁繩,簡直像一員大將軍了。
牛老雜做了個鬼臉,靠近馬頭,壓低聲音道:“我跟姑娘說了,你想娶她呢。”
“滾!”馬戈一聲炸喝,馬兒受驚,向前一躥。牛老雜“媽呀”一聲,被撞得四仰八叉,倒在地上。馬戈慌忙收緊韁繩。馬人立起來,馬戈差點兒摔下馬背。馬前仰后合不停地跳躍,馬戈在馬背上前仰后合狂顛,眼前坪場旋轉,煤堆上下蹦跳,窯工們、姑娘們仿佛紛紛向后倒去。
馬戈死死抓住韁繩,意識一片空白。有人躍上馬背,兩只胳膊從后面伸過來,接住韁繩。馬兒喘息著,緩緩站住。馬戈扭回頭,亦婷一只手扳住他的肩膀。陽光灑落下來,她臉上的汗毛,黑亮亮眼睛,嫩紅的嘴唇,鮮活燦爛……馬戈心里一松。牛老雜爬起來,沒有怪罪馬戈,跳腳罵道:“白馬妨主!”
亦婷眼睛露出驚懼,緊緊摟住馬戈,咬住他的耳朵,憂郁地說:“白馬把老雜得罪了!”
馬戈心里一樂,至于嘛!
真沒想到,在馬戈巡視別的礦點時,牛老雜將白馬發配到井下去了。幾天后,馬戈回到這里,去井下巡查。馬戈和牛老雜等礦工向采煤區走去。巷道兩側支柱,長滿綠蘚,頂棚生出蘑菇。一行老鼠在橫梁上簌溜溜爬,眼球血紅,像一隊拎著燈籠游街的小人。猛地,一團龐大的黑影迎面涌來。“靠邊!”牛老雜一拽馬戈。馬戈一個趔趄,差點撞在巷壁上。一匹馬,拉著四節小煤車,在鐵軌上轟隆隆飛駛過來。趕車的罵道:“找死呀!”
牛老雜跳起腳,吼叫:“誰找死?”
趕車的道:“老白呀,它認出了你,沖你來的。”
牛老雜冷笑道:“老子來到這個世上,就沒打算活著回去!”
馬拉煤車轟隆隆過去了。牛老雜拎著防曝燈,晃得鬼影憧憧,重重嘆口氣,說:“白馬恨我。這些牲畜,在井下一干多少年,下來,就永遠上不去了。有匹老馬,卸下套,喂料時,突然瘋了,順陡坡沒命地往上跑。趕車的沒攔住,老馬沖出井口,一見到陽光,眼睛就瞎了。”
馬戈聽得心驚肉跳。晚上,洗澡時,牛老雜敲擊浴桶,說:“等天大黑,咱們躺下后,在礦難中死去的兄弟,就會回來,在坪場上劃拳,喝酒,扯蛋,他們舍不得這地場。我起夜時,遇見過熟頭巴腦的伙計,但我們從不搭腔,點點頭,過去了。有的鬼見到我后,再沒有回來,往生投胎去了。”
馬戈像土著人一樣,坐在石凳上,彎下腰,用手敲擊浴桶,撲咚撲咚聲,一個攆一個,翻滾著,墜入山谷,幽深的回音,像寺廟鐘鼓聲。
時間過得真快,鐘表回到起點,卻不是昨天了。馬戈接到煤炭局通知,立即進城。手機在深山里用不上,是運煤車隊捎來的信兒。亦婷說:“大山藏不住,怕是調你走了。”
牛老雜灰著臉說:“你這一走,雞飛蛋打了。”
馬戈說不出的感動,心里灰溜溜,好像他惹下多大禍事。老天臉色不好,陰云密布。牛老雜和亦婷非要送他一程。遼西丘陵,屬地震多發帶。山瘦,瘦骨零丁,但山山有骨,峰峰猶獸,脊梁拱動,像要奔騰起來。晴好天氣,峰得日,嶺得月,美妙如夢;孬糟景氣,云像山,山似云,云山霧罩。風吹云散后,露出滿山皺褶,極丑。
下雨了。亦婷說:“在山里走,最怕雨天。”他們向前走,雨也向前走;往乳峰爬,雨更稠。翻過乳峰,才能下山,來到公路上。迎面山峰前突,山腰收縮,山腳仿佛沒了,猶如要傾倒的危墻。山根似半坡崖洞,他們躲進去避雨,一股霉菌味嗆人,巖壁糊滿綠蘚,地上散亂著羽毛,獸糞,白骨。馬戈感到頭頂億萬年滄桑壓力,蹲著,縮脖拱肩,像澆濕的鳥,往外瞅。閃電劃過傾斜的天空,雷聲炸響,云濤怒立,暴雨傾盆而下,山水轟轟涌涌,令人毛骨悚然!一只黃鼠狼躥進洞里,在他們身邊站住。馬戈聽牛老雜講過,黃鼠狼住在墳墓里,嗑開死人骷髏,吃了誰家祖先的腦子,就會知道誰家幾輩子的事情。馬戈心里發緊,說:“雨小了,咱們趕緊走吧。”牛老雜朝黃鼠狼點點頭,像跟黃仙告別。他們像山頂洞人一樣鉆出去。牛老雜在前面引路。野草雜樹山石,像妄想狂。山風硬,噎得人說不出話,三人弓著腰,默默地跋涉。地面潮濕,霧氣升騰,一步一滑,腳印有一尺半長,仿佛巨人猿的足跡。
他們進入斷層帶,東面、西面和南面,深谷遍布,谷緣被草遮掩,到處是看不見的深淵。到了扔石頭問路的地帶,晴天時,扔一塊石頭下去,很久才能落底,向下喊一聲,回音擴大好多倍。糟糕的是,眼前山水漫涌,扔一塊石頭出去,只能看見渾濁的水,只能聽見嗬嗬水聲。烏云洶涌上來,罩滿山頂,大白天,天競完全黑了。馬戈發現,他們好像在繞圈子,分不出東西南北,迷失方向了!
亦婷站住,嘀咕道:“哪邊是北?”
他們望天,一絲亮縫不透,雨淅淅瀝瀝下著。糟糕!找不到北了!
馬戈說:“往前走吧。”
牛老雜道:“瞎走!差一步,就能栽進深淵!”
馬戈打個寒顫:“那就別走,等天晴。”
亦婷說:“等到明天興許能晴。”
馬戈想,總不能在這兒過夜吧。秋尾冬頭,山里氣溫會驟然下降。
牛老雜一摸懷窩兒,驚叫:“酒葫蘆忘帶了。”
44879d2c958a35bc73c24b70cf36e288864fa6b93ff8130cfbcdfe299b1b02c2牛老雜被自己的發現擊倒,像灘泥,說:“在這兒過夜,就是不凍死,山洪下來,也會被沖走,連尸身都留不住。”
“能發山洪?”馬戈問。
“這么下雨,好不了。”
馬戈說:“回去吧。”
亦婷說:“家在北邊。哪邊是北?”
馬戈懵了!可不是,回都回不去了。
牛老雜擰緊眉毛,說:“烏云從北邊上來的,那陣兒有風,雨肯定是由北向南,斜灑下的。”
他們細瞅,淅淅瀝瀝的雨幕傾斜著。
亦婷叫道:“著啊!頂雨走,就是向北,回去的道。”
馬戈蹙起眉頭,說:“山凹里,風兜圈子,要是風向變了呢?”
誰敢擔保剛才風向沒變?死靜。牛老雜說:“看看衣裳。風向要是沒變,右邊應該特別濕,咱們在能辨別方向時,右側直接挨淋了。如果風向改變,前后左右就濕得一樣了。”
馬戈一摸,果然右側比左側濕得厲害。看完自己,又摸牛老雜的衣服,驚喜道:“你的也是右邊濕。”
亦婷說:“我的也是右邊濕。”
牛老雜呵呵笑道:“風向沒變。咱們有腦袋!”
他們迎著雨,大步向前,山水卷起碎石滾下去,聲音咔咔啦啦,很堅硬,證明地面是硬的。他們心中說不出的欣喜,找到北,馬戈能走出大山,牛老雜和亦婷能回窯了!
馬戈看見一輛長途汽車,沿山腳下公路上爬過來,像一只烏龜在水里蠕動。馬戈急忙下山,趕過去。牛老雜叫道:“馬戈!”
馬戈回身:“師傅!”
煙雨中,乳峰迷蒙,藏紅色寺廟分外新鮮,鐘聲幽幽響起來。牛老雜大聲囑咐:“不管到哪里,對你身邊的人都要好點,下輩子不一定能遇見了。”
馬戈一愣,眼睛噙滿淚水,撲撲跌跌,向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