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窗里

吳燕燕胡紫薇

窗外的風景是前弄堂的窗里。

第一次留意窗外的窗里，緣于那窗前突然配上了我所喜歡的天藍底色的窗簾。當時，我想那窗里的主人一定是個十分有情趣的人。于是，我便開始留心觀察那窗里的主人了。

有一天我在窗前的書桌前讀書時，卻在不經意中看到了那窗里的主人。他是一個二十多歲的白皙先生。在我抬頭看他時，他也正在向我這邊張望。我迅速尷尬地低下頭。沒想到，他卻抬高了聲音，問道：“哎，你不上班嗎?”

我意識到他是在跟我說話，便只好又抬起頭，對他笑了笑。

他又說：“你喜歡看書?”

我仍是笑笑沒答話。

他不再說什么，離開了窗前。

此后那窗似乎也不經常開著了，倒是那天藍色的窗簾一整天關閉著。在讀書倦了時，在寂寞時，我常常會盯著那窗簾看一陣。

這年初夏的一個晚上，我抱著近十個月的女兒坐在弄堂口乘涼，不想卻碰到了那窗里的年輕人，我以為他會借著昏暗的路燈裝著不認識我就走過去，沒想到他停了下來，對我說：“喲，你真行，養了這么漂亮的女兒?！?/p>

我半開玩笑地說：“你什么時候結婚了，也可以生漂亮孩子的?！?/p>

他一本正經地說：“我‘七一’結婚。”

果然，“七一”節那天，我看到那天藍的窗簾被換成了十分刺眼的大紅。不知怎的，我心中突然產生了一種莫名的遺憾。以后，我便常見那窗里的新婚夫妻不掩耳目地在敞開的窗里接吻擁抱，甚至在燥熱的夏夜開著窗亮著燈做愛。這時，我便常常將自己的百葉窗放下，不讓他們知道我在偷看他們。

不久，那窗里傳來了嬰兒的啼哭聲，窗口掛上了嬰兒的尿片。我知道那窗里的恩愛夫妻有了愛情的結晶。

可是不到一年，突然某一天，我不再看到那飄搖在窗前的尿布，也不再聽到脆響的孩子的哭聲，同時那十分刺激人又令人羨慕的親呢鏡頭也消失了。那塊天藍底色的窗簾又掛在了那窗前，只是它不再象以前那樣常常關閉了。

這時，倒是我的百葉窗天天垂下再也不拉開了。當時，我總企望自己不受外界的干擾寫出些東西來。沒想到有一天我卻被窗外那窗里的一切吸引，從此再也走不出我，那窗外的那窗里。

那天晚上，我與往常一樣安頓好女兒睡后出門去倒垃圾。扔了垃圾回去，走到進弄堂的一個鐵門口時，我低著的眼睛突然發現有人立在我的面前擋住了去路，我猛地抬頭，這才看到那個年輕人在昏暗的燈光下對我微笑。我只好十分勉強地對他笑了笑，正欲走開去，不想他說：“吃晚飯了嗎?”

“嗯?！蔽覍嵲拰嵳f。

接下來他讓我吃了一驚，他說：“去走走吧，我想與你說說話。”

我盯著他看了看，見他一臉的誠意，又發現他臉上的笑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憂郁。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我竟答應了他，跟他朝弄堂外走去。

走到弄堂附近不遠處高架橋的引橋邊，他說：“站著講講話吧。”

于是，我們各自倚著引橋欄桿站定。

他說：“我總認為，你是一個很好的女人。”

我輕輕笑了笑，問道：“你憑什么這么認為?”

“憑我在窗里對你的觀察。”

“你不覺得這有些荒謬嗎?”

“真的，我……很喜歡你……

這樣的女人?！彼难劾锪髀冻鍪终嬲\的神情。

我不知該說什么才好，低頭想了想，于是便想把話頭轉到他的身上。我問：“你孩子也很漂亮的。”我又補充一句：“我從窗里看到的?！?/p>

“是嗎?可惜……”他沒再說下去。

我的興趣卻來了，我問道：“咦，最近怎不見她母女倆?”

他沒有立即回答我，沉默了一陣后，長嘆了一口氣，說：“我與她離了?！?/p>

我幾乎又驚呆了，忙低下頭，心里怪自己多嘴，觸到人家的痛處?？伤麉s似乎不這樣認為，怕我不信似的又重復了一遍，說：“真的，不信，我把‘綠卡’給你看?！?/p>

我苦笑了笑，搖了搖頭，說：“其實，我一直以為你們十分恩愛。怎么說離就離了呢?”

“是嗎?你怎么那樣認為呢?”他略有所思的面容在昏暗的路燈下顯得十分蒼白，停了停，他又說：“其實我從來就沒有愛過她。因為一時的沖動做錯了事便與她結了婚。她，怎么說呢?與人在一起她只想做一件事，這夫妻之間來日方長，她除了對那事感興趣外，我不知道她還有什么其它興趣?！彼滞Ａ送＃f：“真的，我常常從窗外看到你在讀書寫字，我心中多么希望自己的妻子也有點書香味啊!”最后，他又長嘆一聲說：“最讓人受不了的是，做愛時，她開著燈要我模仿三級片中的男人，有時連窗也不讓關，簡直是病態嘛!”

聽著他講這些，我的心中一陣陣酸楚。我的前夫離開我正是因為我想寫出點東西這一不切實際的愛好。他認為我們只不過是極平凡的人，干嘛要去做那些不切實際的美夢呢!人與人啊，是真的很不同的。

我輕輕嘆了口氣，可他還是感覺到了，立即走近我一步，輕柔地-說：“我們……可以做朋友嗎?”

我看了他一眼，不知怎么回答他。在我猶豫不決不知如何表態時，沒想到，他將自己的手伸過來，抓住我的手，急急地說：“答應我，讓我們從做朋友開始。”

此刻，我被感動了。畢竟我孤獨已久。我需要友誼，也需要愛情。

從此。我站在自己的窗前望那窗里的眼神中有了希望的成份。我發現那窗里的“風景”在一天天變化著，由華麗到簡樸，它在朝著我所喜歡的色彩和陳設靠近。我們的關系通過那窗里的“風景”的變化

也在發生著微妙的變化。終于有一天晚上，我渴望自己能倚在他的懷里，傾訴心中所有的孤獨與憂傷。

這樣。在一個月圓的中秋之夜，我們這對被丈夫和妻子拋棄的男女緊緊地偎依在一起看了半晚的月亮。

然而，很長一段時間，我們誰也不提重婚再嫁的話題。也許因為我們都是過來人，婚姻對我們而言，留在記憶中美好的東西太少了，我們懼怕再度受傷。因而，我們的關系就這樣若即若離，連鄰居也沒發現。

這樣的關系保持到了十月。這之后。他再也無法平靜了。

這天，我仍象從前一樣牽著近3歲的女兒與他約好在一僻靜處相會。見面時，他突然說：“在我的窗前看你的窗里，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真的，我想親自走進去看看你的書桌，看看你的文字，看看你房里我在窗外無法看到的一切。”

我笑了笑，說：“在我的窗前看你的窗里，一切都是那么樸實，那塊天藍色的窗簾，讓我在憂傷的時候想到世間美好的東西?！闭f了這些，我又感到自己心中的話還沒說完，便又說：“不要走進窗里，走進去，也許會讓人失望?！?/p>

“不。”第一次，他固執起來，“至少你應該到我窗里去看看。我為你精心制作了一只花環，是愛的花環，放在我的書桌上，是用小水晶石拼成的。暫不可移動。這是你站在窗前無法看到的。我只要你進去看看，看好不好，你喜不喜歡，需不需要我再修改?？纯淳突厝??！彼f著，眼里充滿興奮的神情。

我被他的真誠與興奮深深感動了。趁深夜人稀時分，他抱著我的已進夢鄉的女兒，我跟了他，第一次走進了我一直只在窗外看到的窗里。

當我走進他的房間走近他的書桌時，我幾乎驚喜至極，這是一個色彩斑斕的水晶花環，是一件多么精制的工藝品!這是一個男人用心為我而制作的愛的禮物!只是現在膠水未干暫不可用手拿而已。此刻，我的感動無可言狀了?？粗惓Ｅd奮地望著我的眼神，我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一下子撲進他的懷里，將他和我的女兒擁住。淚在我的眼里洶涌開來。

此刻，我的窗前還亮著燈，那只是我為自己和女兒點亮的，它提醒我今晚別忘回家；而我此時所在的這個窗里，一場愛情喜劇的序幕正在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