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 子[外二章]：題一幅畫

龐 白

飛吧，飛吧，亡命一樣飛！

死板的墻壁上，禁錮的空間里，你是一枚箭，一道光，你是一塊穿透時光的石頭，在空氣中呼嘯而過……

請不要低頭，人世間離你太近，一低頭，就返回人世間了；不要抬頭，天堂離你太遠，一抬頭就去到天堂了。

也不必張望，所有悲苦和快樂，根源不在于此。

你的肉體在復活，你的翅膀開始輕靈，你的靈魂早已出竅。

無論你飛向哪里，哪里都是你的家。

飛吧，在飛翔中分拆、撕碎；

飛吧，在飛翔中激活、整合；

飛吧，飛到廣闊和僻靜中去，也飛回偏執和狹隘中來。

穿越生命的全部世俗審美，不永恒，不傷悲。

喔，前世今生，煙波浩瀚，飛吧，此地和彼地，此人和彼人，兩不相忘……

白 紙

夜晚變成白晝，樹木變成煤炭，滄海變成桑田。月亮變成點亮世界的光，懸掛在天上，仍然永久。

它們在天上，映照天地間，更細微的本質的變化。

還有不能看清晰的植物，居住在水中，滑翔的動物在空中，奔走的人類在世間；還有無邊無際的玫瑰，開滿干枯的河床；一根蘆葦，在海灣，與遼闊對峙；吠叫聲，從山頂傳來，閃耀著看透世事的悲傷。

這時，自如或者僅是一張紙，白得不像顏色。

我們的目光，面對白紙，如面對命運的波動，輕松——愉悅——沉寂——悲涼——或者其他時，恍然大悟。還有仇恨和愛，還有擦肩而過和相濡以沫……

一切都在白紙上推進、演變。如種子在泥土里發芽、開花、結果、拔節。這時的靈魂，更像鬼魂，以風的形式，挑著空洞，在這方寸之間，奔走相告。

盡管都沒有聲音，沒有意義，所有顏色最終歸隱于白。

即便如此，在白紙的任何一個拐角，我仍然

——沉醉。

秋林無語

所有名字都不需要再次確認。

它們何其相似。

它們相似，它們仿似合一：鳥兒在低頭覓食，螞蟻正穿過樹皮，雜草四處蔓延……

溫暖的和燃燒的相依相伴，寒冷的和死亡的比肩而立。

這集體無意識的原野，是個人英雄主義的山峰！

這里，無明亮，無黑暗，無邂逅，無錯過，無悲憫，無欣喜，無驚訝。

這里千年不動，這里瞬息萬變。

天翻地覆，在此山林小道中，等同于微風吹過高矮不一的樹林，等同于一片樹葉在微風中隨意落下。

等同于天高云淡，北雁南飛——

那一聲低沉的呼喚，勝過驚天鳴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