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景（組詩）

□小 米

恍惚

時鐘軟綿綿地 時間的腿

軟了

盯著一面墻壁出神 我似乎覺察到

墻壁在溶化 水泥在溶化 磚在溶化……

連我看不見的石頭 鋼鐵 也在

溶化為塵埃……

恍惚中 我看見

天空 大地 都在溶化 我看見天空

泥巴一樣

掉在地上 踩在腳下 又稀又軟

但我始終弄不明白

大地掉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感覺我的腳

已經懸了空 但是

我并未因此飄起來……我清醒地意識到

我一直是站著的

不曾飛翔 也沒有墜落

與一株葫蘆對視

只要呼吸緊挨著呼吸

生命都會是溫暖的 濕潤的 這我知道

在一把小木凳上 坐著我的

身體和思想 在一根藤蔓上 坐著

金黃而夸張的葫蘆花

我知道花與藤有一個共同的

大肚子愿望

我已經給葫蘆澆過了水 歇掉自己的夢想

我知道葫蘆藤正在瘋狂地吮吸 葫蘆花

想把自己的心思 廣播給所有的眼睛

我知道匍匐著攀援的藤

依附的藤 怎么比都比不上

我的正直 堅定

我知道 無論我怎么比 仍然比不上

一株簡單而

暴露的葫蘆 我也知道 葫蘆可以

扭曲 并且

委屈身體 用來實現它的愿望

我不能……這當然不是葫蘆做錯了什么

……我還知道

我只能把自己 在人群里 藏得更深

栽蔥

黃昏時分 我獨自在

樓頂的菜園里栽蔥

我把原本長在菜園里的蔥一叢一叢地

挖出來 弄掉保護在

根上的土 把蔥的根須 剪掉一半

把擠得很瘦的蔥一根根掰開

我在這很小的菜園里挖開一條深溝 重新

把這些蔥

栽在原來的泥土里 栽在蔥的故鄉

像一群兄弟 長大了

就分家另過 像我

我盡我所能 給了蔥

盡量大的空間 我知道每根蔥都要

開枝散葉 重新長成

擁擠而又溫暖的一叢

——這是個緩慢而又幸福的過程

我就沉浸在這樣的期待中

長大 變老 難以從容

遠景

的確是冷了 在后半夜

朦朧的睡夢中

我那未曾給毛巾被蓋住的雙腿 感到了涼

我本能地

向妻子的身體靠攏 多少年了

想都不用想

我的潛意識就可以確信

她在我身邊 一直是這樣

多少年了 這是我唯一能夠斷定的事

——我一下子觸摸到

來自于她的 身體里的涼意

秋天就這么

在不經意間

靠近了我們 逼近了我們 然而

長夜漫漫 星辰如夢

屬于我們的早晨 還不曾降臨

屬于我們的曙光 尚未加冕于頭頂

不聽話的秋天

花開得缺乏紀律意識 都秋天了

還要爬到危險的枝頭上吵鬧

那些果子 想長大就長大 不想長大

就小著 由著性子 那些樹作為家長

也不管管自己的葉子

愿落就落 不愿落的

都已經枯萎了 還在枝上 跟風對抗

有人為這混亂的時光

理出一些頭緒來 叫它秋天 他還

努力地 說服大量的草木

要它們都聽從時光的安排

然而總有一些

曠課的樹 遲到的花 早退的漿果

和一大堆輟學的木材 不為所動

晚年

連天陰雨 土地潮濕得

都能捏出水來

這是宜于播種的好時光 盡管

秋天很深

畢竟還有一些蔬菜 它們成長的時候

一貫蔑視嚴寒

我把樓頂那塊小得不能再小的地

看了又看 心里想的卻是

種白菜好呢 還是種芫荽好

我最后決定 兩樣都種點

我可以盡量地 不用買著吃 自給

然后自足

這是理想的種植方式

當我挖開肥力十足的泥土

——我的晚年 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