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局廷
一
我叫羅太順,今年十七歲。不,應該是過了十七歲,虛歲十八。
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在我家門前的禾場上,架起了彩虹門,搭建了戲臺,宴請親戚、鄉鄰及朋友,一共擺了六六三十六桌。那熱鬧的陣勢和喜慶的氛圍,絲毫不遜色于前幾天我隔壁田大頭的結婚場面。
我們這個地方就是這種風俗,一年四季除農忙的那幾天外,幾乎天天都有喜事請客擺酒。婚喪嫁娶自不用說,像田徑舉重射擊等傳統體育項目一樣,最早被列入奧運比賽項目。滿月十歲六十大壽,外加當兵和考學,也像游泳和籃球排球足球一樣,逐步被列入奧運比賽項目。接受邀請去吃喜酒,是要趕情的,早先時只趕兩塊錢的情,就可以去撮一頓。隨著生活水平的提高,情錢從三塊到五塊再到十塊再到三十塊五十塊,現在連一般的鄉情已經翻到一百塊了。不過出一百元人民幣,可以拖家帶口到請客人家去蹭一天的飯,唯一的好處就是可以讓婦女同志解放一天。由于家庭不同,成員有異,在趕情中就出現了差別,有的家里一年請幾次客擺幾次酒,而有的家里幾年也輪不到請客擺酒的機會。比如我家,爺爺奶奶過世得早,父母只生有我這一個獨種寶貝兒子,完全沒有由頭請客擺酒賺情錢。一年趕成千上萬的錢出去,幾年沒有半分錢回收,所以有些家庭便突發奇想,設立了訂婚筵、喬遷筵、五歲筵、七十八十壽筵,像乒乓球羽毛球一樣,半路擠進了奧運比賽項目。還有的家庭連這些也排不上,干脆就自出心裁地把母牛生下牛娃、母豬產下豬崽等等,只要是沾上一點喜慶的邊,都成了請客的理由。就像奧運會在哪國舉辦,該國便把本國的優勢項目列入到奧運比賽項目中一樣,可以多拿金牌呀。你知道我們鄉下現在什么職業最賺錢嗎?整酒席的廚師以及他的一條龍的團隊,光我們村上就有十二家,連喂了一生豬的康老頭,在他六十歲時也自學成才改頭換面,網絡幾個人敲起了整酒班子。
既然是我的喜事,那就該說說我自己了。父母為我擺酒請客,不是我考上了大學,也不是我驗上了兵,更不是我要訂婚。那是什么呢?說實話,我真有點茅廁里揀張紙——開不了口。其實,也沒什么不好意思的,對比那些靠牛下娃豬生崽等動物之喜請客的人家來說,我可名正言順多了,我畢竟是人啦!我畢竟是加入進了歡哥的班子呀!何況加入某某班子請客擺酒并不是什么稀罕之事越規之舉,在我之前已經有好多好多家了。
歡哥是何許人也?歡哥就是歡哥,在我們這一塊方名氣很大,如雷貫耳。小孩哭鬧,大人只要說歡哥來了,小孩頓時停止哭鬧,比注射麻醉劑還管用。因為歡哥聲名響亮,所以我們這里的人只知歡哥而不知他姓甚名啥了。歡哥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呢?有一點可以肯定,他不是共產黨內的人。你說他是黑社會團伙頭目吧,好像夠不到邊,因為他沒什么組織什么綱領之類的東西,也沒有壟斷什么行業。你說他是黑道老大吧,有點牽強,他沒有走出自己的那條“道”,同時也沒看出他有杜月笙、黃金榮那樣的氣魄和勢力。準確定義,歡哥至多算是一個黑幫小頭目。但鎮上的人都說,歡哥是道上的“鎮長”,說話比鎮長管用多了。
彩虹門上的對聯是我表叔良平做的,上聯是“紅道黑道白道,道道互連”,下聯是“水路陸路公路,路路相通”,橫批是 “殊途同歸”。表叔良平三十多歲,戴一副眼鏡,人瘦瘦的,一看就是猴精相,他是歡哥手下的“四大金剛”之一,因為在“四大金剛”中他的年齡居首,大家都尊稱他叫“良叔”。
戲臺上唱著傳統花鼓戲《十三款》,嘉賓們各找位置坐了下來等著開席。沒有舉行任何儀式,但作為支賓先生的良叔還是用麥克風宣讀了歡哥寫來的致辭。應該說,歡哥的致辭信提升了我家請客的檔次,給我以及我的父母長了很多臉。致辭念完,掌聲雷動,鑼鼓齊鳴,鞭炮轟響,禮花綻放。
父母帶著我到各桌去敬酒。父親有些佝僂的腰板終于挺直,一副揚眉吐氣的模樣。母親不知笑為何物成天掛著一張苦瓜臉,今天也終于濾掉苦汁展露笑顏,比那鐵樹開花還要神奇。我生性有些羞澀,尤其在眾目睽睽之下,羞于見人難以開口,只能像跟屁蟲似地尾隨在我父母之后。當聽到賓客說“你們的兒子有出息了”的贊許以及“你們羅家終于翻身,再也不用低人一等”的恭維時,我的內心充滿自豪,臉上寫滿榮耀,在大伙的吆喝聲中,我不說一句話,仰脖抬頭,一口一杯地喝。每到一桌,敬人一杯,接受回敬一杯,一桌喝兩杯,待三十六桌敬完,我用“肚臍眼酒杯”喝下去七十二杯酒,少說也有一斤兒八兩。一會兒,肚子里翻江倒海洶涌澎湃起來,我感覺到自己有些支撐不住了。
我踉蹌地走進堂屋,自持不住,“哇”地吐了一地。一只小狗跑進來,忽拉忽拉地把我的嘔吐物照單全收。不一會兒,便躺在我的腳邊。我用腳踢踢小狗狗,它卻醉得狗事不省了。
頭有些疼,要開裂似的。按說,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熱鬧歡樂的酒席上不能缺少我這個“主角”,即使是堅持堅持再堅持,我也得硬著頭皮陪到客人散席。但是,我實在灌得太多,只能失禮了。我趔趔地扶著墻摸進房里,像扳木板一樣地把自己扳到床上。迷糊之中,恍惚之間,我像那插上翅膀的天使信馬由韁騰云駕霧地穿越開來。
小學六年,我不是品學兼優的“五好學生”,但也算是規矩本分的“紅花少年”。初中開始,我就開始變了,變得不愛學習,變得頑劣,變得叛逆,時不時地逃半天課和幾個調皮生到集市上游逛,隔三岔五地打一場群架,動輒就躲到網吧消磨半天。我們這個地方,古代是驛站,交通便捷,離縣城近,加上有貫穿幾縣的東順河,碼頭文化也頗有淵源。所以,商賈集聚,富豪扎堆,隨之而來的是劫富奪財的土匪、草寇應運而生。土改時,政府鎮壓土匪草寇達十人之多。1982年“嚴打”,一口氣槍斃了六個流氓團伙頭目,還有五個小頭目被判死緩,至于被判十年二十年刑的蝦兵小將不計其數,數都難得數過來。按說,殺也殺了,斃也斃了,判也判了,政府能用的法律武器都用上了,這里應該會變得“天下無賊”清泰平安。差矣!這里的幫派、團伙不僅沒有絕跡或減少,相反像割韭菜越割越多,好比離離原上草春風吹又生似的,去了一發又來一發。這些年存活下來的“漏網之魚”混到省城和縣城,當上黑幫頭目的不乏其人,他們將黑錢漂為白金,生意做得出奇地大。活生生的事例讓有些老百姓認識到:原來做這行走這道也能脫貧致富發財發家呀!幫派林立,黑惡盛行,遭殃受罪的是老百姓。為了尋求保護,也還有出人頭地的機會,許多老百姓紛紛送小孩加入到黑幫之中。以至于我們這個地方流傳這樣的民謠:“上學苦,讀書累,不如參加黑社會。”在這樣的氛圍和環境之中,我從本分學生逐步演變為“問題少年”,初中學業基本荒廢。
中考我只考了180分。其實,憑我肚子里的“貨”,應該考不出這等水平,但我會蒙,也會偷看鄰座的,會抄。父母看到這個成績,并沒有過多地責怪我。二老嘆息半夜,最后作出一個重要決定:送我到鎮里當通信員。早上,父母從雞籠里捉出兩只母雞,從積攢雞蛋的罐里揀出五十個土雞蛋,帶著我到鎮上去找我的堂舅。堂舅當時是鎮里管財經的副鎮長,正在辦公室里和人說事。父母到訪,堂舅起身問:你們有事么?
我不善言辭的父親把我往前一推,有些結結巴巴地說:這娃兒好吃懶做,調皮搗蛋,不求上進,干活身子不壯,當兵體格不行,考學成績不好,只能跟你一樣,到鎮上當——當——干部。父親說完,坐在屋里開會的幾個干部嘰嘰笑了,
堂舅臉色很難看,又不便發作,擺擺手推卻道:我現在忙,你們先回去,以后再說。
哪里還有什么以后呢?老實木訥的父親怎么也沒想到,他實話實說的幾句話,后來被社會上傳講,成為嘲諷鎮干部的精典笑話段子。
誰家父母都望子成龍,我的父母亦不例外。顯然我不是成龍成才成大事的料,但這不是我的錯呀。用我們這個地方的比喻,磚胚子不正,窯殼子不好,又欠缺火功,燒出的磚理所當然又泡又松還不規則,既受不得重壓,也經不起磕碰,只能混在眾多磚塊中,濫竽充數地占一地兒。我就是一典型的燒過了氣的磚。父母經過半夜密謀,準備送我到歡哥的班子上去。進班子需要人保薦,父親的舅老表胡良平就在歡哥手下,混得人模狗樣的,還不錯。我們羅家在村上是小姓,加上父母怯懦窩囊,所以在村上不僅沒有 “話語權”,而且還處處受人欺凌,地位比改革開放前的地富反壞右高不到哪兒去,只算沒有捆綁上臺插上標簽被批被斗。父母認為,既然孩子讀書讀不出個人樣,那就讓他到“班子”里去爭個一席之地。家里出個有狠的“錘把手”,也是一種不錯的選擇,至少可以重振家聲保證羅家不受欺辱。
父母這次吸取教訓,沒有貿然唐突地領著我去找我表叔良平,而是把他從鎮上請到家里,安排他坐上席,好酒好肉招待,好煙好茶侍候。臨了,父親指著坐在桌子下席的我,推薦道,你表侄兒今年十五六歲了,沒長讀書的腦袋,沒有種田的身骨,但有一個優點,就是人長得還算機靈。我和你表嫂思來想去,決定還是交給你,讓你帶著他到歡哥的班子里去干,興許還能干出點名堂。良叔看了我幾眼,搖頭道,這孩子好像還沒發育全呢。加入歡哥的班子,今后要有出息,必須具備三樣特質。首先,要有一副兇相。這孩子長著一張娃娃臉,細皮嫩肉的,長相不夠格。第二,要有一種血性,他這副樣子,無精打采怏怏垮垮的,血性不夠強。第三,要有強健的體格。他瘦瘦弱弱文文靜靜的,人家吹一口氣就可以把他吹出幾十米遠,體格不夠壯。聽到這里,母親苦著臉提醒道,孩子正在發育著咧,身子骨說長就長起來了。良叔喝口茶,解釋道,到歡哥班子里去干,也是要有天分的,不是人人都能進去混的。你們家太順眉清目秀瘦弱斯文,缺少霸氣和匪性,即便進去也混不出啥名堂來。還是讓他去讀書吧。
父母精心為我做的兩項選擇,一個被堵上了門,一個被封死了窗。父母最后只能無奈地打開“天窗”說亮話:我們送你上高中。雖然我痛恨念書,但我沒有選擇的余地,只能接受。我那分數不夠高中錄取線,父親通過人找人,最后交了三萬元的調節費,讓我成為縣城一所普通高中的“議價生”。
上學后,我沖著那三萬元錢,夾著尾巴老實了幾天。
那些數理題目深奧難解,讓我生厭。英語單詞繁雜難記,讓我煩躁。沉重的學業負擔,尤其是從早上六點到晚上十一點連軸轉的勞累,讓我受不了吃不消。唯一有一個征兆令我歡欣鼓舞:我開始發育了,身高從一米六猛地躥到一米七還多,體重也由不到一百增至一百一了。我不再是“鼻涕蟲”,也不是“少年身”,我成了堂堂正正的小男人:喉結鼓了,胡茬子長了,聲音也變粗了。最為重要的是,我開始有自己的思想和主見,很快和班上一小撮入學分數考得比我還低的男生女生攪到了一塊,并結成“同盟”。我們集體逃課后,到網吧上網,到KTV唱歌,到郊外游玩。班主任老師拿我們沒轍,除了打電話通知家長到學校給我們一番批評勸阻外,再沒有其他管教辦法。家長一走,我們舊病復發回歸原樣。
在“同盟”中,有一個叫黃倩倩的女孩喜歡上了我。她比我大一歲,父母在省城做小生意,把她交給姥姥照顧。她長得很白皙很漂亮,是看一眼就招人喜歡的那種。我生在農村,或多或少地有些自卑,而她是我心里的“白富美”,我豈敢有那種非分之想。但她很主動,經常拉我單獨行動,大方地給我買這買那,身子故意和我挨挨擦擦,親昵地拿手給我捋頭發扯衣角,有時還雙眼帶火地電我一下。我表面冷漠無動于衷,但內心滾燙快要發狂。我自慚形穢,故作冷漠地回絕:我配不上你。她嘿地一笑,說有啥配不配的,我喜歡你!你略帶憂郁的氣質,快要把我迷死了。
她的直率告白和漂亮可愛徹底征服了我。我無藥可救地愛上了她。下午,她就帶著我跑到她的家里,趁著她姥姥出去打麻將的當口,我們躲在她的閨房里,撫摸、接吻、嬉鬧。當我情到深處難以控制強行要她時,她拼命抵抗死活不從。看到我悶頭不語的樣子,她勸慰道:我也想,也許比你更想。但我的這朵生命中最最珍貴的蓮花,至少要等到你十八歲了才給你采擷。說完,瞅了我一眼,意味深長地強調道,十八歲成人了,你就會有擔當能負責任了。細細一想,她說得不無道理,我也就慢慢死了那份強制奪島的心思。
在我們愛得如膠似漆死去活來的時候,突然闖進來一個第三者。他叫馬天磊,是隔壁班上的,和她同歲,長得比我高,身體比我壯,而且家里是開工廠的,明擺著他屬于“高富帥”類型。馬天磊厚著臉皮向她表白,被她拒絕了,但馬天磊賊心不死,又接連向她表白幾次。烈女怕纏夫,她有些動心,并且瞞著我和馬天磊約會了兩次。
我是一個醋缸子,眼里容不下自己心愛的女人和其他男生廝混。我不能想像馬天磊的那雙臟手摸她冰清玉潔的身子和他那張臭嘴吻她香氣如蘭的嘴巴的情形,比刀剮火灼還要讓人心痛。我的自尊受到嚴重傷害,大聲斥責她為什么要水性楊花腳踏兩船?她反唇相譏還擊道:你還有臉責怪我?你要是強大一點,他敢糾纏我嗎?有本事你就滅了他!我氣吞山河豪氣沖天地發誓道:行,你通知他,我要收服他!
她安排我和馬天磊見面時間定在晚上九點,地點在學校后邊那片林子里。想到“情敵相見分外眼紅”,想到 “決斗場上方顯真愛”,我的膽兒迅速地膨脹到無限大。為了打有準備之仗,為了不重現普希金那樣的悲劇,我跑到街上五金店挑選了一把長約半尺的帶把水果刀別在腰間。表叔良平說我沒有血性,我連刀都敢佩戴,并且準備拿情敵“開刀”,怎么沒有血性呢?
我九點整準時到達操場邊的林子里,剛一站定,馬天磊從林子深處走過來,對著我的臉“啪”、“啪”就是兩記耳光,比大人打小孩的光屁股還要利落還要脆響。我捂著有些腫痛的臉,措手不及地質問道,你怎么能隨便打人?馬天磊理直氣壯道,老子從來都是搬著拳頭橫著走路,就是要打你這個從農村來的“小土包”。誰叫你狗膽包天,居然敢和老子爭搶女人。我毫不示弱地說,黃倩倩和我先認識的,是我的女人!馬天磊不由分說一拳直擊過來,我躲閃不及后退倒地,前胸像被捅出個窟窿似地疼痛不已。馬天磊暴跳如雷地說,你這個“小癟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個什么東西?告訴你,黃倩倩是老子的,蓋了“鋼印”。你再敢靠近她一步,老子就讓你消失!馬天磊一邊說一邊奔到我的身邊,在他那雙穿著皮鞋的腳即將踏上我的身體讓我永世不得翻身之時,我“嚯”地從腰間抽出水果刀,用力刺向他的小腿。我聽到了“啊—”的一聲慘叫。在他彎腰去捂傷口之時,我抽出水果刀,迅速爬起身,跑到觀戰的黃倩倩身邊。她驚慌地推了我一把,說,你殺人了,快跑!我顧不得那么多了,機警地跑出學校大門。
我殺人了!這個聲音一直在我腦際縈繞。我不知道是緊張還是興奮,抑或還有一種新奇。我茫然無措像一只無頭蒼蠅瞎撞亂飛,漫無目的地躥到東順河邊,才停下腳步。
我殺人了,學校是不能回的了,公安機關肯定會緝拿我,我得逃走!前路漫漫,往哪里逃?逃回家里吧?不啻于自投羅網。逃往外地吧?身無分文,又沒身份證,只要網上通緝就會露出原形。沒有別的路徑,我只能投靠良平表叔。
我失魂落魄如喪家之犬一樣地一路狂奔回到鎮上,敲開良平表叔家的門,隨他走進里屋。我單膝跪地,雙手托著那把水果刀,邀功討賞地表白道,叔,我用這把刀殺人了。良平表叔接過刀,看過刀尖上殘留的血漬,不相信地問,你敢殺人?我雞啄米似地使勁點頭,唯恐他不信,便原原本本地講述了事情經過。良平表叔把我扶起來,指正道,順兒,你沒有殺人,只是用水果刀刺傷了人。我說,我別無選擇,只能投奔您和歡哥了。良平表叔欣然道,一年多前,我小看你了。不錯!不錯!今天我代表歡哥正式接收你。這把刀就是你進入歡哥班子的“通行證”,刀尖上的那片血漬就是你給我們帶來的“見面禮”。
我緊張不定晃蕩不安的心終于安定下來。想到自己已經成為歡哥班子里的一員,我的心像爆米花一樣炸開了花。我終于不再受人欺負,終于可以為所欲為地做我自己了。
睡到第二天早上十點,良平表叔從外邊回來叫醒我,告訴我那個馬天磊沒有報警,腿上縫了幾針在醫院躺著,他已經找人打點好了。我的心里一陣暗喜,原來拿刀捅人也不過如此,花點小錢就能擺平了斷。我像卸下了枷鎖一樣地感到渾身輕松,誠懇地向良叔表達了感謝之意。接著良叔特別交代:這幾天你給我避避風頭,老實在家呆著,讀點法律書,多記點刑法知識,再看點破案的書。我撅起嘴,小聲咕嚕道,還要讀書記東西呀。良平表叔很嚴肅地教誨說,不僅要讀要記,還得認真地讀用心地記。我們的所作所為都是踩著法律的紅線,或者說在鉆法律的空子。知道什么違法什么不違法,對于今后你行為處事會有很大的幫助。我瞪大眼睛,似懂非懂地回答道,是的。
昏睡中的我發著夢囈:是的……是的……連續重復了多遍。
順子——順子。母親坐在床邊,輕輕地叫著我的名字,把我從沉睡中喚醒過來。我望望窗外已是夜色密布,恭喜道賀的人群已經散去。
我怎么睡了這么久?我爬起身,問道。父親走進來,有些不滿地責怪道,你不該喝那么多那樣猛。吃完晚飯,客人離開時找你打招呼,不見你人影,弄得我和你娘很沒面子。母親端來一碗糖水荷包蛋,遞到我的手上,餓了吧,快吃。我真的感到腹內空空,接過碗筷,仰頭喝光碗里的糖水,沒歇一口氣,一連吃掉了碗里的八個荷包蛋。
母親接過空碗和筷子,立在那兒,似乎有話想說,但欲言又止。父親朝母親使勁眨眼睛,母親沒理會。父親下定決心豁出去一樣,小心翼翼道,順子,咱們羅家歷來規矩本分,你跟著你良叔到歡哥手下做事,千萬不能做犯法禍害百姓的事,更不可殺人放火欠下血債。我埋頭沒有吱聲。母親接著補充道,我們允許你進歡哥的班子,只是希望你在那個環境里混混,借那個名聲和那股威風不讓我們羅家受到欺負。最多跟著他們干點小偷小摸雞鳴狗盜的事,切切不能動刀動槍走私販毒。做了傷天害理的事,共產黨是不會放過你的。我緘默無語沒有表態,因為我沒法表態。
二
我雖然正式成為歡哥班子里的人,但我還沒見到過歡哥。我很渴望見到他——我心目中的英雄,哪怕晃一眼都行。可是良叔就是不給機會讓我滿足一下我如饑似渴的好奇心。將近兩個月,良叔只讓我呆在住地。我們的住地也就是人們所說的老巢,算上請的那位大師傅,一共住著八個人。臨街面一幢三層樓房,供我們吃住。樓房后邊便是一小院,約七八十平米,水泥地面,供我們活動。走進小院,最為醒目的就是鋼管架上吊著的兩只沙袋,像兩個吊頸鬼,深夜起來小便時讓人看得心驚肉跳。良叔給我安排的活動是上午看書學習,下午練習功夫。名曰練習功夫,不過是不厭其煩地從各個側面或拳擊或腳踢沙袋,單調乏味得只想一頭撞沙袋死過去。晚上,更無聊,另外幾個都領命而去,只留下我一人值守,可憐我只能翻來覆去地換臺看電視。
那天吃過晚飯,我的幾個同伴放下碗后就出去行動了,又留下我獨守住地。我帶著怨氣問,良叔,您到底安不安排我的工作呀?良叔答道,安排你上午學習下午強身,這就是你目前的工作呀。我充滿期待地憧憬道,我希望和他們一樣,馬上投入到真刀真槍的實戰中去。良叔瞟了我一眼,苦口婆心道,順子,讓你上午半天學習,是希望你熟記法律知識,知道什么是違法什么不是違法?這樣你就可以在行動中能不違法處理的就盡量不違法。需要違法才能處理的,你就知道哪方面違了法而盡量地不留證據。至于讓你下午練習拳腳,是因為你雖然長了一副男人的皮囊,但肌肉松垮骨骼脆弱,根本經受不住劇烈磕碰和高強度對抗。如果要想在搏擊中贏得主動且立于不敗,必須具備鋼一樣的體格鐵一樣的意志山一樣的力量,你準備好了嗎?良叔的問話把我問得羞愧難當無言以對。良叔用心修煉鍛造我,是希望我成為行走江湖的“東方不敗”,而我卻懵懂無知不予配合,真是太令人失望了。良叔窺察出我內心的反省,鼓勵道,不要泄氣,加油!今后參加行動的機會多的是。
機會說來就來了。和良叔談話后的第三天,吃完晚飯,良叔召集我們圍成一團,小聲布置道,老大組織了一場“灌窯”,八點鐘開始,現在我們就出發。大家關上手機放在宿舍。我有點像聽天書似地摸不著頭腦,“老大”不用猜一定是歡哥。“灌窯”是什么?還有為啥要把手機擱在住地,等會分散開來怎么聯系?帶著一肚子新奇,我低聲問了小胖。小胖把嘴貼近我的耳窩,用一只手遮著,小聲告訴我,“灌窯”就是賭博。把手機關著擱住地,是警方的GPS定位系統太厲害,怕暴露。為了便于聯絡,等會到達現場后,良叔會發給我們每人一部新手機。
原來如此!
我們專用的交通工具,一輛小型五菱面包停在門口,小六子負責駕駛。良叔坐在副駕位置,我們其余六個人像堆人肉似地擠在后廂里。行駛約摸一刻鐘,五菱車在進入蘆生湖的路口停下來,良叔下了車,讓大家坐在車上待命。我們坐在車里閑得無聊,小非便提議由小胖講個笑話。小胖抹了一把充滿喜感的“幽默臉”,努力睜開怎么也難睜開的篾片眼,潤潤鴨公喉,繪聲繪色地講道:一對夫妻鬧離婚爭孩子,妻子首先說,孩子是從我肚子里出來的,應該歸我。丈夫聽后,駁斥道,胡說八道!那銀行的柜員機里出來的錢能歸柜員機嗎?妻子問,那歸誰?丈夫得意洋洋地說,歸插卡的人!
我們轟然而笑。
良叔接了一個電話,迅即回到車上,給每人發了一部新手機后,便給大家做了分工:小胖和黃黃負責收繳入場人員的手機。憨憨帶老八、小奇和小非當“釘子”,也就是放哨。小六子負責運送人員進場。我陪良叔照護場子。
分頭行動吧。良叔發話道。
一班人下車后四處散去。
我跟著良叔,隨幾個拎著紅色拉竿箱的老板坐上五菱車,小六子花了五六分鐘把我們拉進“場子”里。
所謂的“場子”,原是一個漁行老板在湖河密布的湖心壘起一塊干地而建造的兩層樓房,準備對外經營農家小吃的,未曾想到交通偏遠乘車不便,來消費的人寥寥無幾。漁行老板經營不下去,提出轉讓,被歡哥低價收購,成為了歡哥組織“灌窯”的主要場所之一。
“場子”外邊沒亮一盞燈,黑黢黢的,隱沒在漆黑一片的湖河中間。
推開厚重的木門走進大廳,富麗堂皇的大吊燈把大廳照得金壁輝煌。幾名老板在皮沙發上坐下,很快就有服務小姐為他們送上茶水。
約摸一刻鐘功夫,十二名老板到齊,良叔把他們引上二樓。二樓一分為三,左邊是按摩松骨室,右邊是喝茶休息室,中間為“灌窯”室。一張直徑約兩米的圓桌擺在屋子中央,聚光燈呈扇形射在圓桌上,亮如白晝。窗戶被黑色天鵝絨窗簾遮蔽。兩排箱形換氣扇刺破屋頂,吸風換氣,保持室內空氣的清新。圓桌周圍,擺放著十幾只顏色各異的吧臺轉椅。
一位老板從一百多顆骰子中挑揀出兩顆,其余的老板便輪流拿在手上掂掂,相繼又查看了碟子和搖筒,接著十二位老板推選出了一位“寶倌老爺”,也叫“莊主”。“莊主”也不客套,馬上訂下了許多規矩,十一位老板點頭稱是表示沒有意見。
良叔讓我專門負責抽 “喜頭”。所謂抽“喜頭”,就是一注贏萬元者,開場子的吃五百元的“紅”,由我把五百元丟進旁邊的一個圓形不銹鋼的缸子里,行話叫“打缸子”。
隨著賭注從兩千元漲至五千、一萬、兩萬,“打缸子”的錢越來越多,缸子一會兒就裝滿了。這個時候,我再把缸子里的錢倒進旁邊的一只柱形鐵皮桶內。
兩小時后,一個禿頭老板紅色拉竿箱里的四十萬輸完。良叔把他拽到一旁,勸他到隔壁休息室喝杯茶靜靜心。禿頭老板笑道,沒事。手一揮,叫道,來二十個。立刻坐在一旁“放碼”公司的小青年送上二十萬給他。他打了一張欠條,又返給小青年一萬“水錢”。禿頭老板拿著十九萬,換了一個地方坐下,觀察幾寶后,便五萬一注地下,連續贏了幾寶,面前的錢堆得像小山一樣。
離十二點還差兩分鐘,良叔提醒道,時間快到,抓緊押寶。話一落音,老板們便開始收拾桌子面上的錢。有幾個老板提議加時一小時。良叔笑道,來日方長,機會有的是。為保險起見,今天只能到此為止。老板們有些依依不舍地下到一樓,乘車而去。
趁兩位放碼的小青年清點“碼錢”之機,良叔從柱形鐵桶里抓出一大把錢順勢塞進我的褲包里,給我使了一個眼色。我若無其事地走到洗手間,把鼓鼓囊囊的褲包捂平。
“打缸子”攢了大半桶錢,良叔將蓋兒蓋上,并反扣好,又拿來透明膠反復綁了幾個回合后,交到放碼的兩個小青年手上。其中一個小青年交給良叔一個紙包說,犒勞犒勞弟兄們吧。良叔接過紙包,在手里掂掂,說,謝謝老大。
兩個小青年抬著戰利品被一輛 “悍馬”接走,一樓大廳里只剩我和良叔。好多疑惑像蜘蛛網綁住我的腦袋,讓我理不出頭緒不知道從何問起。良叔好像知道我的心思似的,說,“打缸子”弄了大半桶錢,為啥不理出個數來?告訴你,如果數出具體金額,今后說出來就成為無可狡辯的鐵證。還有,十二點時,有些老板提出加時一小時,你當時看我的眼神好像也希望我順應老板們的想法延時一個鐘頭,覺得“打缸子”又會增加一大筆錢。但是“灌窯”四個小時,輸的沒輸很深,贏的沒贏很多,反正都沒盡興沒過足癮。他們馬上會提議組織第二場第三場,就像一個沒吃飽的孩子,心里總惦記著那塊食物。這樣,歡哥的 “場子”就可以長盛不衰地開下去,“打缸子”和放碼的“水錢”就能細水長流源源不絕地涌進歡哥的口袋。我愈發感到好奇,忍不住地問,這一次的收入就是幾十萬,一年下來歡哥得賺多少錢?良叔說,為啥都要出頭當老大?還不是因為財源滾滾“錢”途無“量”。接著叮囑我,你今后少打聽這些,知道多了不好。
突然,警笛聲響,一位矮矮胖胖身著警服的警察大搖大擺邁著八字步推門而入,開門見山地斥責道,胡良平,你狗日的膽也真大,敢在我的管轄地帶聚眾賭博。只可惜我接到舉報晚來一步,要不然老子抓住現行送你去勞教。我被嚇得大驚失色,心竄得老高,快從喉嚨口蹦出來,命懸一線啦!要是他們早來一步,后果不堪設想。
良叔不慌不忙地安頓那位警察坐下,遞給他一支煙又用火機給他點燃,心平氣和道,汪所長,一幫朋友在一塊聚聚,樂哈樂哈。借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在你的地盤上聚眾賭博呀。良叔給我一個眼色,示意我離開。我拉開門走出去,但我留下一手沒合上門。從門縫隙里,我看到良叔從荷包里掏出一沓錢塞進那位汪所長的荷包里。汪所長推脫幾下,但被良叔按住了。
良叔殷勤備至地送汪所長上了車,警車耀武揚威而去。我很為不解地問,他們是來抓賭的嗎?良叔搖搖頭,低聲道,歡哥同汪所長是鐵哥們,他怎么會抓賭呢?他此時來,傳達兩層意思:第一,我接到舉報出警了,對社會對上面有個交代。第二,讓你知道他給了你保護,你吃了鹽醬得曉得咸淡,給他好處。聯想到良叔塞給汪所長的那沓錢,我明白了個八九分,汪所長是歡哥開“場子”的靠山。
坐上五菱面包車,在返回途中,良叔發給我們每人五百元錢的辛勞費。想到鐵桶里為歡哥賺了大把大把的鈔票,而落到自己手上的只有薄薄稀稀的五張,我的心里突然有了一種巨大的落差,但迅即我自找臺階地寬慰自己,畢竟你還賺了五百塊錢呢。
回到住地,關上房門,我掏出良叔塞到我褲包里的那堆錢,一張一張地撫平疊正,并用報紙包好,送到良叔的臥室,遞給他說,一萬零七百元。良叔打開報紙,抽出七百元遞到我手上,告誡道,歡哥賺大頭,我們逼一點沁水,賺一筆小利。你今后放精明些,手腳要麻利。像我們這種人,是沒有未來的螞蚱,得見縫插針能撈則撈,為自己留點后路。我恭順地回答道,謹聽良叔教誨。
我第一次擁有了一千二百元錢,夜晚睡得很香,感覺到自己被一張一張的票子包圍著。
良叔對我第一次行動頗感滿意,隔了幾天,他又分派給我一個任務,讓我帶著小胖和小非去處理鎮工業園區一起征地糾紛。我只來了兩個多月,參加行動次數極其有限,但良叔指定由我帶隊,我心里沒多大的譜。為了打有準備之仗,我便獨自一人提前去摸摸情況。其實事情很簡單,鎮里引進了幾個工業項目在園區落戶,需要征用鐵灣村的一千多畝地,村里同意了,大多數老百姓也簽了字表示認可,但以趙大勇為首的一小撮不僅不在協議書上簽字,而且還占領工地阻撓施工。雙方的拉鋸戰持續了將近半年。事情遲遲得不到解決,幾個投資老板向鎮里通牒:再不處理下來,撤資走人另找地方。鎮里沒辦法,便把這個“包袱”甩給了承建園區工程的建筑老板,限令他一個月之內搞定。建筑老板只能效仿其它地方做法,花錢雇請黑道干預。
趙大勇是“重點目標”,我便著手對他進行全面調查,得知他今年六十二歲,從鎮水管所退休,生有一子一女,均在外地工作。趙大勇也叫“趙大膽”,生性耿直,愛打抱不平,敢說敢當。他帶頭挑事的主要原因認為鎮里每畝地給農民的補償款太少,只有六百元,提出每畝至少補償到一千元。
晚上八點鐘,我帶著身著黑背心、黑中長褲、黑色跑鞋的小胖和小非直接闖進趙大勇家。趙家二老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趙大勇瞟了我們一眼,根本不當回事地說,白天來紅道,晚上改黑道。告訴你們,鎮里每畝不加到一千元,什么道都行不通!我找一板凳坐下,滿面帶笑地說,你們村每畝加到一千元,其它村都要加起來,鎮上得多花一百多萬,他們承擔不起呀。趙大勇憤憤然地說,承擔不起就別征地呀。招引工業項目就能產生稅收,稅收分成哪去了?吃喝有錢,送禮有錢,補償給老百姓就承擔不起啦,糊弄鬼咧。我說,鎮里如果能做早該做了,你們要理解鎮里的苦衷。趙大勇冷笑一聲,說,我們理解鎮里,誰來理解我們?一畝地補六百元,能做什么?什么都漲漲漲的,唯獨這地的補償不漲,讓我們老百姓怎么活?喝西北風呀。我對一畝地補六百元沒什么具體概念,但我知道一家就四五畝地,按這種推算,總共才補兩三千元,不談吃穿,恐怕趕情搭禮都不夠。我是農民的兒子,能夠理解個中艱辛,差點被軟化過去,但一想到我的使命,便對自己的這種兒女情長感到鄙視,連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了。我知道和他套近乎沒有用,他吃了扁擔橫了腸子,想說服他只是癡心妄想。我沉下臉,態度強硬地說,我們既然接下這樁活兒,出面給你做工作,就一定要對鎮里有所交代。你應該明白我說的意思吧。趙大勇鎮定自若,強硬回應說,我當然知道你們的招數,但在我這兒行不通。因為我軟硬不吃!小胖警告說,你一個吃皇糧的人,村里的事與你屁不相干,何必要伸出腦袋接磚頭?討不到好的。趙大勇大聲回擊說,討不討得到好,是我自己的事!我家住在村上,這件事我管定了!小非實在忍不下去,把桌子一拍,眼睛一瞪,挑釁地說,老趙頭,你是腦殼作癢,還是肋骨作脹,要不我們給你修理修理。趙大勇倏地站起來,走到屋子后邊的廚房,拿出一把菜刀,往桌上一磕,毫不示弱地說,老子這把老骨頭渾身作賤,就想讓你們修理修理。誰敢動手,老子就劈死誰!趙大勇把菜刀舉得高高的,既像是示威,更像是挑戰。小胖小非緊咬牙幫,握著拳頭,一副餓狼撲食的樣子。我拉住他倆,趙大勇的老伴也把趙大勇往房里推。雙方各松一口氣,各退讓了一步。揭幕戰就這樣不了了之。
走出趙家,三個人氣忿難平。我們何曾受過這種酸氣?這不僅是對我們三人的侮辱,更是對歡哥權威的冒犯。第一次帶隊出來行動,受到這般奇恥大辱,臉面賒光洋相出盡,我能忍下這口氣嗎?我還配做歡哥的手下么?
我這個人渾身都是毛病,但有一個優點很突出,那就是自以為是,認準的道兒走到黑,不折不扣的“一根筋”。憑我的直覺,我從趙大勇的眉眼之間看出他是一個有故事的人。我準備挖地三尺,像掘寶一樣地找出他的“故事”。
第二天早晨,在小胖小非還窩在床上酣睡之時,我一身便裝戴上墨鏡出發了。我來到鐵灣進鎮的路口,守株待兔一樣地蹲伏下來。
第一天我從早上七點守到晚上九點,十四個小時沒挪窩,卻一無所獲。第二天和前一天一樣,趙大勇根本就沒出門。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住地,在極度的沮喪之中,對自己的這一招數是否能出效果產生了懷疑。我兩眼一抹黑的,實在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能賭上這把,期待奇跡發生了。第三天,我如期來到路口,上午半天又是空守。吃過午飯,正是人乏身困的時候,我靠在墻角剛要瞇會兒,驀然發現趙大勇騎著自行車緩緩而來。等他騎行過去,我像一個訓練有素的特工,尾隨其后,跟蹤至鎮上一片居民小區,趙大勇下車,推著自行車走了一段,在一間兩層樓房前停下,前后左右瞅了幾眼,自行車前輪頂開虛掩的門,趙大勇閃身而入,迅即關上了門。我走到門前,看到門牌號碼為“興旺路19號”。
我遠遠地站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19號的大門。約摸兩個小時,趙大勇才探出頭來,兩頭瞧瞧,見沒有熟人,迅速推出自行車,跨上車匆匆而去。望著趙大勇遠去的背影,我有些陰毒地笑了。因為從他進出19號門的鬼祟舉動,我斷定他和這家有扯不斷的淵源。
我趕回住地,馬上叫來小胖小非,吩咐他倆從外圍摸清 “興旺路19號”住戶的情況。這兩個“活寶”從小在鎮上混,大部分鎮上人家被他倆小偷小摸過,不僅對鎮上人家的情況了如指掌,而且連哪家有狗哪家有貓也略有所知。
小胖小非領命而去。
晚上十點半,我正要睡覺,小胖小非踢開門闖進來,興沖沖地報告了 “興旺路19號”的情況:戶主唐達明,常年在廣東打工,唐妻徐麗麗,45歲,鎮水管所內退職工,現一人在家照護孩子讀書,平常打點零工。據知情人透露,唐達明是個不中用的男人,結婚幾年沒能把徐麗麗肚子搞大。后來,男人在徐麗麗的逼迫之下外出打工,兩年后便懷上了。外人都說這個孩子是徐麗麗和她單位的所長趙大勇的。
好!我興奮地跳起來,拿出煙來分發給小胖小非抽。兩位有些忘乎所以地哼著歌曲回房睡覺去了,我則坐在床上,精心策劃即將上演的“捉奸”鬧劇。
在我的安排下,小胖小非和我分三班值守,觀察趙大勇的動靜。還是在我的班上,還是那個時辰,趙大勇騎著自行車闖入我的視線。我拿出手機,通知小胖小非趕到“興旺路19號”門前集合。
趙大勇剛一進屋,我們三人就會合一塊了。我觀察了一下地形,從樓房正面進屋顯然不可能,我們便繞道來到19號的屋后,看到一道不到兩米高的墻院。小非躍躍欲試準備一展身手翻過去,被我攔住了。小胖小非有些不解,我解釋道,趙老鬼剛進去,正做“前期準備”,還未“入戲”。我們要捉奸在床獲取證據,必須得讓這對狗男女顛鸞倒鳳高潮迭起時進去。兩位聽完,很是佩服地點頭頷首。
等了半個小時,我發令行動開始。小非在我和小胖的送力之下,敏捷地爬上院墻,又輕如燕子一樣地跳進院內,打開后門。我們三個人躡手躡腳地踏著樓梯上到二樓,房門緊閉,里面有嬉鬧浪笑之聲一陣一陣傳出來。小胖用腳踹開房門,赤身裸體正趴在徐麗麗身上作前后運動的趙大勇轟然滾下。徐麗麗驚呼道,他心臟病犯了……
我們打120把趙大勇拉到醫院。趙大勇是死是活對我們而言已經沒什么關系,趙家出了這等丑事,不敢伸張不便追究,只能打斷手指往袖籠里拽。鐵村的那一小撮人因群龍無首而四分五裂,相繼在協議書上簽了字,工業園區的征地平穩推進,項目如期進入。在我歆享那種成功的同時,趙大勇呲牙裂齒暴睜雙目的恐怖畫面總會同步進入,讓我興致大敗愧疚頓生。但轉念一想,覺得自己沒啥不對,一切緣于趙大勇活該!誰叫他不聽勸阻領頭鬧事不潔身自好呢?誰叫他老牛啃嫩草霸占人家妻子十幾年呢?誰叫他沉緬美色得意忘形呢?這就是報應!
幾天后的下午,我單獨來到徐麗麗家,看到徐麗麗的兩只眼睛腫得像煮爛的櫻桃,整個人瘦得脫了形。我敲打道,你對你兒子的身世應該有個說法吧。我聽說趙大勇——沒等我說完,徐麗麗便像一攤爛泥趴在地上,繼而呈下跪狀,雙手抱住我的雙膝央求道,好大哥,千萬別張揚出去,我和孩子都沒法在鎮上呆了。說完,她嚶嚶哭了,很傷心。我一把抓住她的頭發,把她的頭拎起來,厲聲道,我們可以永遠替你保守秘密,但你得付封口費!徐麗麗幾乎匍匐在地,求饒道,我那死鬼丈夫外出打工,幾年未歸,也不寄錢回家。我只有打點零工賺點錢和兒子相依為命,我確實沒錢。看那可憐巴巴的樣子,我有些于心不忍,但心軟非男人,無毒不丈夫,碰到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我為什么不順手牽羊地敲一筆呢?我抬腳要走,故意嚇唬道,沒錢,那好說,明天街坊鄰居講起來的話,那會很惡毒很刺耳。她掙脫我的手,沖到柜子前,打開抽屜,拿出一摞錢,雙手呈到我的面前,可憐兮兮地說,這有兩千元錢,是前些天趙大哥給的,我都給你。我一把從她手中奪過錢,瀟灑自如地裝入荷包,說,錢是少了點,但你態度很好,我們會替你爛掉這個秘密。徐麗麗雙手合揖,口里不停地念叨“好人”、“好人”,一直念到我走出她的家門。
回到住地,良叔把我拉到他的寢室,欣然表揚道,這次行動做得很利索,很漂亮,沒有打打殺殺,沒有弄刀動武,沒有留下后遺癥。建筑老板十分滿意,歡哥非常高興。你讓作為師傅的我倍感榮光啊!接著,良叔讓我通知小胖小非,晚上一起到縣城的天廣大酒店喝酒,建筑老板請我們的客。
天廣大酒店我只是聽說過,曾經夢想成為座上賓在里面喝酒吃飯,哪曾料到這一天來得這么快?走進寬敞明亮華貴氣派的包間,我都不認識我自己到底是誰了。
酒搬來了兩箱,五糧液的。菜點了魚翅、龍蝦、鮑魚等等。建筑老板對點菜小姐說,只要是你們酒店有的,大菜狠菜統統上!老板敢眼睛不眨慷慨大方地點,我們當然就不眨眼睛胡飲海吞地吃。反正是別人的,不吃白不吃。
喝掉一箱六瓶酒,我們都略有醉意,良叔說到此為止,算是散席。臨走之時,老板又給我們每人塞上兩條珍品煙,六百元一條的。我拎著煙,心里在想,鐵灣工業園區鎮里補給村民每畝地每年六百元,而我手里擁有兩條煙,正是村民們兩畝地的全年回報。是呀,“找到靠山,有吃有穿”。現在的我,不僅能吃香的喝辣的穿貴的,還能夠得煙撈錢。這樣的生活,真得讓人快樂讓人幸福啊!
三
父母給我打了幾遍電話,讓我十月二十日務必回家一趟。雖然近段不是很忙,但手頭也有一些事情牽著,所以我并不想回家。但父母幾次三番地電話催促,打動了我的心。再說,我出來小半年,一直未見他們的面,心里還是怪惦記的。回家前一天,我去向良叔請假,良叔想也沒想就答應了,還準我三天假,讓我好好休息休息。
十月二十日早上,我懷揣一萬元錢,手提六條煙,和小胖小非打過招呼后,準備坐五菱面包車回家。良叔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說,小英雄凱旋故里怎么能坐五菱這種低檔車?我把大哥的坐騎借來了,你就風風光光地回家吧。
停在我面前的是一輛黑色锃亮豪華氣派的“卡迪拉克”,是歡哥的座騎之一。能夠坐上這等豪車,我感到自己不枉來人世走一遭。拉開厚重的車門,坐進舒適的椅窩,靠著溫軟的椅背,我的心里像揣著個“暖寶寶”,暖融融的。歡哥也好,良叔也好,給了我足夠的面子,讓我享受到一種衣錦還鄉榮歸故里的榮耀。
車停在我家禾場上,引來一陣圍觀。我下了車,被一幫鄉親簇擁著來到門前。抬頭一看,我家大門口煥然一新,興建了一棟門樓。兩根粗大的立柱上,橫放著一塊寫著字的匾額,用一紅綢布遮著。匾額上飾有花卉和蝙蝠、蝴蝶等圖案,立柱上雕龍畫鳳一派喜慶。父親走到我的身邊,興奮地告訴我,這是你隔壁的朱爹和村里的幾戶人家出錢為咱家建的,多漂亮多吉利呀!他們一定要請你回來,讓你剪彩揭牌。我一眼掃過站在父親母親周圍的那一班,都是我恨之入骨的人。我故意嚷嚷道,什么豬爹狗爹的,做這種花里胡梢的東西管屁用?被叫朱爹的人一點也不介意我的謾罵,頂著花白的頭,佝著微躬的腰,掛著滿臉的笑,走到我的面前,說,賢侄呀,我們這幾家都曾做過對不起你家的事情,造這個門樓,除了表達我們的悔過之意外,更重要的是祝福你在歡哥手下平安順利。那一班人也隨口逢迎道,是的,是的。
看一看門樓,瞅一眼隔壁朱家房屋的面墻,大致處在平行位置,或者說門樓較之朱家面墻還稍稍靠前一點。看來這個叫朱爹的家伙還真服了軟了。我們灣子里造房子,村里劃了一條基本控制線,拆房新建下墻角時,一般要在基本線內,但也有一些有狠的人家就要突破那么一點,按鄉下人的說法,叫“搶運頭”。朱家當年仗著他兒子在黑道上混,在拆舊房建樓房時逾越了基本線半尺距離。雖然是引起公憤的事情,但大家敢怒不敢言。只可惜他兒子涉黑被判了死緩,可能要在牢里呆一輩子,不然他能這么馴服地帶頭為我家修建門樓。當時,這件事對我家影響最大,朱家新房比我家那破矮平房超出一米距離,用農村的話說,把我家的風水占完了,財運擋走了。我父母窩囊無用,不敢找朱家理論,只能關在家里嘆息生氣。小學畢業那年,我家拆除平房興建樓房,下墻角的那天早上,叫朱爹的家伙逼著我家墻角必須沿村里定的那條基本線下,不得超出絲毫。我母親不滿地咕嚕了幾句,叫朱爹的老東西竟然扇了我母親兩記耳光。可憐我母親鼻子被打破,鮮血噴了滿臉。我揀起一塊磚頭,沖過去要找他拼命,被我父親攔住了。我的心里蓄滿了仇恨,咬牙切齒地在心里發狠道:長大了報仇!長大了報仇!
還有那一班人,有的是為田界之爭,把我父親按在水田里,揍得我父親鼻青臉腫滿身傷痕。有的是為放牛時我家的牛吃草撩到了他家莊稼,便跑到我家掀我家的神龕,家里被砸得稀湯潑水,列祖列宗的神靈也受到褻瀆……父親母親在村里的境遇比“五類分子”的階級敵人還要差,比牛鬼蛇神還要慘,占理的變為悖理,有理的變為無理,贏理的變為輸理,因為他們不讓你講理,是人可打,是人可罵,是人可辱。那一幕幕挨打被罵的畫面深深地烙在我幼小的記憶之中,累加一塊埋在心底,矗成了一座仇恨之山。當塵封已久的山峰露出其猙獰恐怖的面目時,銳利的棱角刺得我心口滴血。面對這種復仇的機會,我能輕易饒恕他們嗎?不能,堅決不能!盡管他們集資建造門樓意欲抹平我家面墻和隔壁左右人家的面墻距離,但怎么能抹掉我心中的仇恨?我義正辭嚴鏗鏘有力地命令道,我不需要這種無用的東西。我要你們下跪作揖,懺悔對我們羅家的欺凌和對我父母親的傷害!
場上一片愕然鴉雀無聲。父母親也許認為兒子的提議太過苛刻,準備到我身邊求情說理,被我厲聲喝住:不關你倆的事!我要為羅家找回尊嚴!父母親立馬打住低頭不語。
再看看那一班人,簡直就像縮頭烏龜一樣,眼里滿是畏懼和乞憐。在我凌厲而鋒利的目光的逼視之下,叫朱爹的狗東西“撲通”跪下,接著一班人也齊刷刷地跪下,預備起地雙手捧成拳狀,恭恭敬敬地給我父親母親作了三個長揖。
一陣大風吹過,掀翻了門樓匾牌上的紅綢布,露出紅底黃漆書寫的四個大字“羅家大順”,金光閃閃熠熠生輝。
我的心里像剜掉一顆沉重無比的毒瘤一樣,特別愜意無比輕松。有靠山的感覺真好!人可以頭高頸旺,伸腰挺背,氣指頤使,為所欲為。我旁若無人地像橫著行走的螃蟹一樣走進我的房間,把自己丟在床上。我準備美美地睡上一覺。
我是個愛做夢的人,只要沉睡過去,人就騰云駕霧飄飄欲仙起來。當我踏著白云來到一片山林,潺潺溪流穿林而過,花果飄香,景色怡人。正在我欣賞這仙境美景之時,突然看到黃倩倩白衣飄飄駕云而來,望著我嫣然一笑,伸手讓我抓住她。但我反應遲鈍,未能攥住她的手。眼看著她要從我視線里消失,我便腳踏浮云,乘風追去。追呀,追呀,就是追不到。翻過一座奇峭山峰后,她從我眼前頓然消失,我大聲呼喊起來:倩倩——倩倩——
母親拿著毛巾替我擦拭額頭的冷汗,心疼地說,工作太累了吧,看你一睡就是大半天。我捂住胸口,喘了口氣,平緩了一下心緒,說,娘,我不累。我過得很好。母親捏住我的手,嘆了口氣,帶著批評的口氣說,順啦,你今天早上做過了份。所謂“趕人不上百步,伸手不打笑臉人”,他們都拿錢為咱們羅家修建門樓,破了費用,低了下氣,能做的都做了,你怎么不依不饒呢?我有些氣鼓鼓地說,我只有那么做,才能消彌我內心積攢的那些仇恨。母親搖搖頭說,你找到歡哥這座靠山,為咱們羅家撐了門面長了威風。但風水輪流轉,厄運總有時。尤其是人在得志之時,切不可太過張揚太過猖狂,更不可趕盡殺絕。后路是自己留給自己的。母親平時寡言少語,但此刻卻能說出這么富有哲理的話,讓我心生敬佩。我乖順地點了點頭。
吃過晚飯,我走出家門,來到門前的小河邊。薄霧環繞,秋水泛藍,空氣中彌漫著秋收過后的濃郁氣息。那種婉約,那份恬靜,那股幽香把我帶進了遠離塵囂遠離喧鬧遠離是非的桃源世界,我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該死的手機鈴聲響起,我不想接,可鈴聲不知疲倦地唱個不止。我的忍受力實在拗不過手機鈴聲的堅持不懈,便打開翻蓋接聽。電話那頭傳來良叔略帶責備的聲音,你小子為啥不接電話?跟了我這么久,怎么一點敏感性都沒有。我隨口撒了一個小謊,說自己睡著了,手機放在兜里沒聽見。良叔沒過多與我計較,吩咐道,你趕緊來縣城“莊屋茶吧”,早上送你回家的車馬上會去接你,我在門口等你。我爽快地答應下來。
縣里的開發區已經建到我們村邊上。坐上“凱迪拉克”的車,穿過村里的一段小道,很快就駛上了開發區寬闊平坦的大馬路,疾行一會,拐了兩道彎,車就停在了“莊屋茶吧”門前。良叔像哥們一樣攬住我的肩膀,嘴貼進我的耳窩,小聲道,歡哥在三樓,準備見你。我不相信地驚問道,真的?良叔沉穩地點點頭。想到即將能夠見到歡哥,我從小到大崇拜的英雄,我的心里有如萬馬奔騰,胸口好似小鹿亂撞。
三樓“大紅袍”廳門口,有兩個壯漢把守。跟著良叔走進包間,我看到一身西裝革履的歡哥坐在沙發中央看電視。良叔說,老大,我把羅太順帶來了。歡哥拿眼睛從上到下掃視了我一眼,贊許道,良叔帶出來的人真是不一樣,一看是個精明相。良叔臉上像涂了油彩一樣滿面榮光,我的心里也像灌了蜜一樣甜蜜無比。我有些拘謹地在旁邊沙發上坐下,歡哥問我答,聊了一陣子天。我揣摩這是歡哥在閑扯胡聊中考察我。看到歡哥臉上一直沒斷過笑,我就知道自己的“面試”還令歡哥滿意。
轉入正題,良叔對我說,順子,我們今天下午接到一挺急的活兒,想讓你負責完成。十一月份,縣里換屆選舉擬對干部進行大調整。有人覬覦公安局政委的位置,但現任政委沒到退下的年齡并且在省廳有強硬靠山,所以要想撼動幾乎沒啥可能。我們想了很多計謀,綜合分析,惟有一招勝算最大。我忙問,哪一招?良叔輕言慢語地說,偷。我有些茫然不知所云。良叔說,偷出一個貪官,他就下臺了,下臺后位置不就空出來了。我有些膽怯地說,偷誰也不敢去偷公安局呀?何況還是政委家,那不是往槍口上撞啊。良叔說,的確挺危險。我們找人查看過,公安局的住宅小區內裝有先進的監控設施,每家都有報警器,且都裝有防盜網,八名從一線退下的老公安二十四小時輪流值守,不說偷,恐怕進門都難。正是因為難,所以才讓你領頭負責。我明知良叔后邊抬舉我的話是給屁我吃,但我得硬著頭皮接受下來。我剛入道不久,凡事只有無條件接受的份,豈有抗命違令的資格?何況,人就是在這種攻難克險中成長起來的。我要成為歡哥那樣的人,為什么不把這次行動當作超越自我證實自己的機會呢?我自信而勇敢地說,力爭完成任務。
歡哥聽到我的回答,叮囑道,這次行動屬絕密行動,不可造次,不能外傳!良叔接著布置道,我想讓小胖小非參與你的行動,由小非去做“鉗手”。我思臾片刻,搖頭建議道,小胖小非參與行動沒問題,只是小非不能當“鉗手”。我認為由小非秘密去丐幫物色一個“慣偷”,比小非親自出面要好。歡哥眼睛一亮,夸贊道,入道不久道痕挺深的。能夠想出借刀殺人借手偷贓的主意,看來你悟性不錯呀!良叔高興地附和道,我向你舉薦他來干這件事,應該成功在望不會有失。歡哥舉起茶杯,同我同良叔的茶杯相碰后,欣然道,等著你們成功的消息。
我和良叔走出包房。我低聲問良叔,誰有這么大的面子,敢派歡哥的活?良叔說,公安局的三號唄,十年前在我們鎮上做派出所長,當時做過歡哥的保護傘,眼看五十歲了,再不當上政委恐怕官就做到頭了。原來是這么回事!我倆來到大門口,沒見著五菱車。良叔罵道,狗日的小六子,眨不得眼睛放不得手,偷功摸夫地找按摩女去了。我馬上為小六子開脫說,跟著您,一天到晚就是行動行動再行動,枯燥乏味死了,好不容易來縣城一趟,嘗嘗暈腥未嘗不可。良叔很理解地說,都到了貓叫春狗打連的年紀,不出去玩玩還不正常咧。怎么樣,想不想消遣消遣?叔帶你到金地洗浴城去,俄羅斯女人那個白呀!看良叔邊說邊擦口水的樣子,我知道良叔心癢癢了。其實我的心更癢癢的,但我不能去,我的初次不能輕而易舉地給那些個遭千人摸萬人弄的小姐,我的心里只裝著黃倩倩,因為我和她有過約定。約定好比一劑靈丹妙藥,讓我抵御住了來自外界的亂七八糟的各種誘惑。我壓住呼呼上竄的欲望,說,良叔您去吧,我得趕回住地和小胖小非商議行動的事。良叔用手在我肩膀上推了一把,笑著離我而去。
我坐的士回到住地,把小胖小非召攏來,給他們布置任務。我沒有給他們講明來龍去脈,也沒透露所偷主人的官職,只是告訴他倆所偷主人住在公安局宿舍前排一單元三樓的東邊。小非嘻嘻笑道,偷了多年,偷了多家,唯獨沒偷過公安局的,太有挑戰性了。我斂住笑容,慎重提醒道,你以為公安局那么好偷呀?森嚴壁壘防范嚴密,恐怕門都難進咧。小胖插嘴說,你足智多謀詭計多端,不說區區一個縣公安局,就是美國五角大樓都不在你的話下。我被小胖的話逗樂了,心里蠻滋潤的。最后,我對前期摸排工作作了具體安排:我負責摸清所偷主人的家庭成員以及生活習性等情況,小胖負責熟悉周圍的地形和摸清變壓器安放位置,小非負責物色“鉗手”。
我們三人分頭行動,花一星期時間,圓滿完成了摸排任務。小胖對公安局家屬院周邊的地理情況掌握得爛熟于心,找到了最為僻靜,極易翻墻入院的“突破口”,還弄清楚了變壓器安放的位置,并通過供電公司的朋友,打聽到了最簡單的停電辦法。小非托人結識丐幫的弟兄,找到了縣城綽號“墻上飛”的“鉗手”。“墻上飛”只有一米五過一點,身瘦如猴身輕如燕。最主要的是他偷得多了,眼光極其敏銳感官特別靈敏,只要到那個家里瞧一眼,就知道那家藏錢匿物的地點,出手千次,無一失手。我呢,摸清楚了政委家以及政委司機家的基本情況,也弄到了司機家的電話號碼。我還了解到,政委兩口子關系處得不錯,一般晚飯后,只要政委不陪客吃飯,兩人會一起外出鍛煉一個小時。剎時,我腦海里突然冒出利用這一小時入室行動的想法,但立即被自己否定了。因為一個小時里,手忙腳亂,翻箱倒柜,不可能順利取到東西。何況晚上七點鐘左右的時候,是人來人往高峰時段,極易暴露。我思慮良久,覺得只能把行動定在政委外出開會不在家住的時候。我給良叔打通電話,讓他找歡哥問問那個副局長,弄清政委近段時間外出開會的具體時間。只有政委不在家,才是入室行動的最佳時機。
根據摸排的情況,我們三個人圍在一塊,制定出詳細周密的行動方案,可謂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東風”沒過幾天就來了。良叔給我回話,政委十一月十一日十二日在省城開會。我把行動時間定在十一月十一日晚十一時,代號“61”行動。
當晚十時,我用公用電話打通政委司機家的座機。因政委司機是當兵轉業的,我便謊稱有戰友從外地來,一定要見司機本人。電話那頭的女人說,司機不在家,陪領導到省里開會去了。得到確認后,我的心才踏實下來。
十一時,公安局家屬院突然斷電。剎那間,探頭瞎了,報警器啞了,院子里漆黑一片了。我和小非以及“墻上飛”頭戴“狗氈洞”帽,從那個僻靜處翻墻進院。“墻上飛”輕悄悄地奔上前排宿舍的六樓頂上,順著落水管輕巧地往下滑行到三樓,從洗手間狹小的窗戶里拱了進去。我和小非爬到三樓,主人家的防盜門被“墻上飛”打開,我們進得屋子,關好門。
三房兩廳的房子里面,唯有最里間那道門緊閉,顯然女主人就睡在里邊。“墻上飛”拿出萬能鑰匙,門迅即被打開。我們沖進房里,驚醒了女主人,她正要喊叫,被小非用手堵住了嘴巴。我從褲包里掏出透明膠和繩索交給小非和“墻上飛”,他們敏捷地把女主人的嘴巴封住,又把女主人綁在床背上。我拿手電光對著女主人的臉,和顏悅色道,阿姨,你只要規規矩矩地聽我們擺布,我們不會動你一指頭,更不會殺你。如果你——我沒說后邊的話,只是從腰間抽出匕首,在她眼前晃了晃。女主人驚恐萬分地望著我,一個勁地搖頭。我守著女主人,小非和“墻上飛”拿著電筒開始尋找東西。
只花了一刻鐘,“墻上飛”就給我拿來了八本存折和兩本省城的房產證,還有幾千元現金。
我讓小非給女主人松了綁,并撕掉她口上的封膠。我在她面前揚了揚存折和房產證,警告道,你不會傻不拉嘰地報警吧?一旦報警,你老公就會被當作貪官捉進號子。
我的話剛落音,來電了,政委家的報警器尖利而急促地響了起來。只怪我們毛手毛腳的,在捆綁女主人時,不小心碰到了床頭的報警器。我們三人面面相覷,嚇得魂都不在身上,下巴快掉地上了。
立即,聽到報警聲的門衛和沒有睡覺的人涌出來,嚷嚷著跑到樓下。咚咚咚咚,腳步聲自下而上紛至沓來。跑,無疑自投羅網,不跑,只能束手就擒。
我自認為能夠承擔所有兇險的 “大心臟”突突直跳,慌得不行,但此時我必須冷靜,不然,事情會變得更糟。我若無其事地對女主人說,我們被捉,至多判個一年兩年的,有多大點事呢?充其量就是“二進宮”、“三進宮”唄。繼而我口氣一轉,帶著威脅的口氣說,如果我們進去,扯出蘿卜帶出泥,必定要牽出你家的存折和房產證。你兩口子工薪階層,哪來這么多的存款和房產?你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你家老公就這樣完蛋吧。
我的話敲山震虎很有份量,讓女主人頗為糾結難作決斷。
“叮當”、“叮當”,門鈴響了,我們趕緊躲進洗手間,拴上門,我們得為自己留點后路,如果女主人供出我們,我們就從窗戶里鉆出去順下水管溜下去。
我們耳貼門縫,傾聽著外邊的動靜。
門打開了,女主人說,沒事,剛才關燈時不小心掃到了報警器,讓你們操心了。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那幫人沒進屋,站在門口說。
我迅速給小胖打通電話,讓他再次實施斷電。
我們原路返回,到了一僻靜地,我給了“墻上飛”八萬元“根子”錢,這是事先談好的價碼。直到他離開,我也沒看清他的模樣,只是從“狗氈洞”帽的兩個黑洞里,看到他有一雙賊眉鼠眼。當然,我也戴著“狗氈洞”,他也沒看清我的真實面目。
當晚,我趕回住地,給良叔報告了喜訊。八本存折,合計存款三百二十萬,兩張房產證上的地址都寫的是省城中心地帶的,每間一百三十多平米,購置金額超過三百萬。良叔拿著存折和房產證,感到沉甸甸的,他說,咱們連夜去給歡哥匯報吧。
歡哥在縣城五個住處中的一個住處接見了我和良叔。拿著存折本和房產證,歡哥喜笑顏開地說,明天只要匿名往縣紀委一寄,政委就會被“雙規”。狗日的東西就能如愿以償,坐上政委寶座。良叔說,你為他幫這么大的忙,夠對得起他了。歡哥拉下臉,不太高興地說,狗日的東西太小氣了,只給了我十萬費用,你說這政委的職位只值這個價碼嗎?哼!想起來都有點小瞧人。
一陣沉默過后,我小心謹慎地說,如果換一個思路,歡哥您不僅可以撈到一筆數目可觀的錢,還可以多結識一位“后臺”。歡哥眼光犀利地盯著我,問,此話怎講?我的眼前頓時浮現出政委家女主人乞憐的眼神,雖然女主人長得肉呼呼胖墩墩的,是我印象之中深惡痛絕的“貪夫人”形象,但想到她危急時刻放我們一馬的那份善良,我想我得報答報答人家。我沉住氣,試著建議說,政委家失竊,不會聲張不會報案,但政委會借助他的眼線打探情況。如果歡哥通過旁人放話給政委,政委必定會親自找您,您可以向政委索要一筆兩百萬的封口費。政委心里有鬼需要抓緊按下這樁事,不僅不會與您計較錢的事,還會把您作為救命恩人來對待。所以,您從中不僅可以賺到兩百萬,而且還結識一位強力靠山,更重要的是沒有傷害別人。這一舉幾得的好事,何樂而不為?至于那位出十萬讓您幫忙的副局長,您也很好交代,就說找人去偷了,但沒偷著有價值的東西,他也講不出什么道理的。
歡哥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欣喜若狂地說,妙哉妙哉!你小子的腦殼就是好用。我看看良叔有些冷落的樣子,忙說,我這都是良叔教的。歡哥說,名師出高徒嘛。我現在的地盤要擴充,準備在開發區開辟地盤,你家住在那兒,人熟地熟。我決定調你從良叔班子里出來,獨擋一面地給我負責一塊。我呆呆的、傻傻的、木木的,不相信眼前的現實。良叔在一旁點醒道,順子,你只用半年多時間,就坐到了和你良叔一樣的位置,趕快感謝歡哥的提攜和栽培之恩。我這才回過神來,腰彎成九十度,誠惶誠恐地說,我入道時間短,規矩懂得不多,不知做不做得好?歡哥大手一揮,果斷地說,我看中的人,一定沒錯。我手下的“四大金剛”,都是我一手一腳提攜起來的。今后你加入了,我的手下就是“五虎上將”。你得給我開辟一片新天地!我斬釘截鐵自信滿滿地回答道:是!
離開歡哥家時,歡哥扔給我一包錢,說是對“61”行動的獎賞。回到住地打開一看,只有十萬元,扣除給“墻上飛”的八萬元和購買工具的費用,我恨不得要倒貼本。雖然心有不滿,但想到自己已經成為歡哥的心腹,那點小不滿瞬間煙消云散而去。
四
為了支持我組建新的班子,良叔把小胖小非給了我,還為我招來兩名手下,這樣我的班子里算上我就有五個人,相當于半個班的建制。同時,良叔還帶著我在開發區轉悠,為我們挑選住地。分別之時,我送出良叔很遠很遠,良叔拉著我的手,很知心地囑托道,順子,你雖然單獨帶班子了,但你得記住:你是在替別人做事。凡事悠著點,別太猛。另外,命和毒這兩樣東西切切不可染指。良叔說完,拱進車里,小車一溜煙地走了。良叔予我,除了“扶上馬”外,還“送一程”,的確對得起我。只是他的臨別之言,讓我有些費解。好歹我們是歡哥的“五虎上將”,屬左膀右臂,應該算是君臣關系,怎么能說是在替“別人”做事呢?難道——怎么想也想不透。我告誡自己想不透就別想,踏踏實實地把事做好,不枉歡哥的伯樂之情和栽培之恩。
外出行動總得有個交通工具,我拿出一萬元積蓄,在二手車市場連嚇帶蒙地購置了一臺老款別克車。小非原來沒事的時候,搗騰過幾次五菱車,對車性有點基本了解。所以,我們不用花錢請師傅,小非臨危授命當起了司機。
開發區的建設主體是縣上的,而用地很多是占用我們鎮里的田。道上有條規矩叫“井水不范河水”,意思是各自在自己的地盤上覓食求財。按說,開發區發展到我們鎮上,只要是涉及到修路以及項目征地所有的基建工程都得由我們歡哥來做,也就是由我的班子來做。但是,一直霸占著開發區所有建設工程的東哥不答應。道上奉行“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子、蝦子吃泥巴”的信條,東哥人多勢大,當然不會拱手相讓。據說,東哥和歡哥坐在一塊談過這事,但鴻溝太寬沒有談攏,最后不歡而散。好的是兩個人面子顧著,沒有撕破臉皮。
有一件事擺在東哥和歡哥面前,已經無法回避了。開發區新近引進了一個投資五億的電子項目,所征用的四百多畝地全在我們鎮區內。這是一塊碩大無比的蛋糕,打墻院造廠房建配套的基建投資超一點兒八億,誰拿在手上誰就可賺到三千萬以上。按慣常,這塊蛋糕該東哥吃,因為項目是開發區引進的。但是按地盤,又該歡哥吃,項目畢竟落戶在歡哥的地盤之上。雙方互不相讓,好比斧頭把越斗越緊。沒有誰會輕言退讓,因為不僅僅是巨大的利益問題,更重要的是在江湖中的面子和地位問題。
相持不下怎么辦?按道上的規矩,雙方只能選擇“攤排”,也就是在項目落戶地“擺陣”。
幾天以后,中午,歡哥把我約到天廣大酒店一豪包,開了一瓶茅臺,喝了幾杯后,歡哥有些心虛氣短地說,明天就要“擺陣”,我把你們“五虎上將”的人馬全部聚集,也不過三四十人,滿打滿算可出十臺車。而東哥據我所知超一百人,將近二十臺車。我這不要丟人現眼當眾服輸么?我今后有何顏面在江湖上混呢?我替歡哥斟滿酒,自己也滿上,端起酒杯敬道,歡哥別發愁,我有辦法在“擺陣”中出奇制勝。只是您要給我一筆經費開支。聽到能出奇制勝,歡哥立馬干掉杯里的酒,問,得花多少錢?我喝掉酒,大口大氣地說,不多,五十萬。歡哥還是打了一個頓兒,但他突然想開了似的,豪氣沖天地說,只要你能在“擺陣”中勝出,不說五十萬,花五百萬我也愿掏!我緊追不舍地說,你現在得給我五十萬現金,我立馬行動。歡哥有些猶豫地說,你總得讓我知道你用什么計謀花這五十萬吧。我笑笑,把握十足地說,既然我向您要錢,就決不會讓它打水漂。您就別打聽了,提心吊膽的。等著我的勝利消息吧。歡哥灑脫地說,行,老子信你!下午給你劃錢。
有錢能使鬼推磨。拿到錢后,我找到征地所在村的支書,往他荷包里塞了一萬元后,指令他明早八點鐘組織兩百男勞力在村里集合,開赴電子項目工地。村支書咪了幾口魚刺,直打“攔頭板”,什么勞力難集中呀,什么怕發生集體械斗呀,等等。我把裝有九萬元現金的紙包往桌上一摔,成扎成扎的錢飚出紙袋,散落一桌。村支書的眼睛霎時像貓眼睛一樣發藍發亮起來,口里喃喃道,行,行,我來組織,我來組織。
接著,我帶上小胖和兩個新來的手下,坐上小非開的破別克車,來到縣客運出租車市場,花費二十萬,租用了四十臺出租的小型面包車,并且讓每臺車前面副駕上坐一個年輕男人。我吩咐小胖和兩個新來的手下帶著四十臺車到車飾店,全部更新換上暗色太陽膜,并且洗刷一新。我則趕到“金迪商廈”,找到商廈經理,把二十萬現金往經理辦公桌上一板,提出租用一百六十套衣模架。經理面色冷靜地算了一會兒賬,大概認為有賺的,立馬答應下來。離開時,我用命令的口氣說,今晚八點衣模架連同衣服全部到位!經理把錢塞進抽屜,眉開眼笑地說,沒問題,沒問題。
晚上九點,四十臺面包車的后座上都裝上了四個穿著衣服的衣模架,由安全帶固定著,從暗色太陽膜看進去,好比坐著真人一樣。我讓小胖和兩個新來的手下把他們集中在“怡家”酒店住宿,除防止走漏風聲外,更便于明早統一行動。
第二天上午八點鐘,東哥的二管帶著二十臺車浩浩蕩蕩地開進電子項目工地內,整整齊齊擺在路的左邊。二管叉著腰挺著肚站在那兒,一副君臨天下志在必得的樣子。
八點十分,歡哥手下“五虎上將”的十臺車和我租用的四十臺面包車魚貫而進,長龍一樣地擺放在路的右邊,緊接著村里的兩百勞力手持鐵鍬,打著“我們的土地我們作主”的橫幅,成形列隊地走進院內,在車的后邊擺成了方陣。
我走到東哥的二管面前,感覺到自己儼然像個財大氣粗的老板,故意奚落道,都說東哥在縣城人多勢大,怎么“擺陣”才有這么幾個人?東哥的二管犟嘴道,你別顯擺,誰輸誰贏還不定呢?鬼都知道你家歡哥是從農村上來的“土克西”,十幾個人七八條槍,突然涌出這么多的人,必定有詐。我心里有些發虛,但我卻表現得底氣十足,我放大音量高腔高調地說,你別鴨子死嘴殼子硬!如果你不怕現丑,我把五十輛車上的人馬放下來,讓你檢閱檢閱。我是故意在激將他,如果他真讓車上的人下來,我就要露餡,那個丑就丟大了。我虎視眈眈地盯著他,想從氣勢上逼得他透不過氣抬不起頭,主動繳械投降,但是,他毫不懼怯我的眼光,似乎在我眼窩深處捕捉到了難以掩飾的破綻。他順水推舟道,把人馬統統拉出來,我要眼見為實!
壞了,壞了。難道他察覺到了車內的“假象”?不可能呀!我強力鎮靜住自己的心緒,虛張聲勢地嚷嚷道,車上的人都下來,切切注意把“家伙”收好!喊過之后,我走近他,眼光犀利地盯視著他,厲聲威嚇道,雙方人馬都下來,劍拔弩張充滿火藥味,保不準擦槍走火,你那幾個人,抵擋得住嗎?他躲過我的眼光,轉過頭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喃喃自語: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我一鼓作氣窮追猛打道,你方總共才百人,而我方超過兩百人,誰的勢力大誰的人多,已經一目了然。另外,我們還有兩百老百姓作堅強后盾。你如果還想癩蛤蟆墊床腳,硬撐下去的話,我愿意奉陪!只是事態鬧大,傷了你方人馬,我可負不起責。我的話夾棍帶棒有理有節,讓東哥的二管變得搓腳頓手沒了主張。思慮片刻,他掏出手機,走到一旁,匯報請示去了。電話打完,東哥的二管走到我面前,有些垂頭喪氣地說,東哥答應去找歡哥談判。我冷笑一聲,不陰不陽地回擊道,你們東哥還有談判的資格?道上的規矩是“我的地盤我作主”,你們混跡道上多年,不會不懂這個規矩吧。我看了一眼二管,警告道,回去告訴你們東哥,這塊地盤是歡哥的,今后別在這兒插手踹腳!
東哥的二管狠狠地挖了我一眼,恨恨地說,算你狠!帶著那班人馬倉惶離開狼狽而去。我仿佛看到電影上被擊敗的匪軍丟盔棄甲拖槍而逃的畫面。我站在那兒,放聲大笑起來。
為慶祝我成功恢復“失地”,歡哥請“五虎上將”舉行了一場家筵。席間,歡哥提議曾經的“四大金剛”一起站起來為我敬酒,提出一個“課題”讓我解答:怎么做到在不大動干戈不沖沖殺殺不違法犯罪的情況下,把事辦成?歡哥是我的偶像,“四大金剛”是我的前輩,這種場合怎么容得下我夸夸其談釋疑解惑?我只能佯裝不知笑而不答。歡哥說,你別謙虛了,快快說來,不說的話,我們都不坐下了。望著歡哥和“四大金剛”齊刷刷地站在我的面前,流露出來的刨根問底一探究竟的表情,我知道不說幾句恐怕難以脫身,便輕描淡寫地說,其實我是從老大和四位長輩那兒學的。歸納一下,應試是三點:一是借助“名聲”以嚇為主。二是與時俱進對癥下藥。三是萬不得已不犯法律。歡哥“嘖嘖”幾聲,不吝贊美之辭地表揚道,這都是開創先河的經驗之談,總結得多好!你們得認真聽虛心學,讓自己的“小宇宙”爆發爆發。接著歡哥拉下臉,指示道,今后你們給我記住:做事別開口就殺動手就打的,多動動腦子多用用計謀,想方設法地退去咱們身上這身黑皮。否則,咱們將無路可走無處可逃!“四大金剛”唯唯諾諾齊聲道是。我知道出頭的椽子先爛,出風頭的人討不到好。果不其然,我被“四大金剛”灌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吐得一塌糊涂。是良叔把我攙扶到酒店開房陪了我一夜。
元旦就要到了。三十號晚上,我召集手下在住地加了一個餐,準備放他們三天假,讓他們回家去看一看。我正在寢室收拾東西,手機響了,是歡哥打來的,他讓我迅速趕到縣長途客運站,從一個叫樊斌的人手里取回一個包裹,然后送到“飛歌夜總會”,交給名叫寬子的人。歡哥特別強調,這個包裹很重要,本來是他親自接收的,因在省城他不能來接,便委托我來接收,讓我小心加小心,務必親手交到寬子手里。接著歡哥給我發過來樊斌和寬子的手機號碼。
我讓小非開車送我來到長途客運站,心里直犯嘀咕:什么包裹這么重要,非得讓我來取來送?沒等我想明白,樊斌的電話就打了進來,我們約好了見面地點。樊斌是個年輕人,他交給我一個快遞郵件,一句話沒說,匆匆而去。我上車后,馬上給寬子打電話,電話接通后,我讓寬子到“飛歌夜總會”門口等著取東西。寬子說,我是夜總會的調酒師,此時很忙,你給我送到三樓吧臺來。我有些不耐煩地說,東西是你的,應該是你下來取!寬子強硬回應說,我沒時間,你必須送上來!你怎么連這點規矩都不懂。寬子最后一句話里提到“規矩”兩個字,讓我茅塞頓開,我有些驚悚和懼怕了,因為我已經隱隱感覺到快遞郵件里是那個可怕的東西。這個貨我是絕對不能送上去的,一則我怕“飛歌夜總會”有公安設下的埋伏,最近關于這方面的專項行動一個接一個。二則我不想染指這個東西。良叔提示過我,我也深知觸碰這種東西就是走向一條不歸之路。我冷靜地想過后,讓小非把車開到離“飛歌夜總會”不遠的副食煙酒批發市場,找到一紅酒批發點,我花錢買了兩件紅酒,把快遞郵件用透明膠粘在一件紅酒箱的底部,讓小非穿上專送紅酒伙計的工作服,坐著老板駕駛的專門送酒的電動三輪車,拉著紅酒駛向“飛歌夜總會”。
我的心忐忑不安,整個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我便上車打開DVD聽搖滾,讓那種刺激緩解我的惶恐。
半個小時后,小非乘著老板的三輪車回來,向我報告紅酒和郵件已經交到寬子手里。我舒了一口長氣,但心里總像揣著塊石頭,硌支硌支地不舒服。我給歡哥發了一條短信:“東西按要求送達到位。”之后,我便關了手機。
回到家剛好十點鐘,父親母親一邊看電視,一邊聊閑話,瞧見我回來,又是問這又是問那的,我簡單地回答了幾句,洗也沒洗,倒在床上睡了過去。
睡到第二天將近晌午,我才醒來,發現短褲衩又濕漉漉的,下面的那個東西像新出的藕氈直挺挺的。我知道我又夢見黃倩倩了,時間越久,對她的思念越甚,也不知她身處何處現在干什么?打開手機,屏顯上立馬跳出黃倩倩的生活照,那么嫵媚,那么楚楚動人。我用嘴巴對著屏顯親了又親。
手機的短信提示音響起,我翻開收件箱,看到良叔發給我的短信:“中午來我家,叔侄聚聚喝杯酒”。我寫下“十二點到”幾個字,發了過去。為昨晚送貨的事,我正要去討教良叔。
我讓一位同學用摩托車把我送到鎮上。走進良叔家,看到表嬸又是蒸又是煮地弄了一桌子菜,我的食欲大開。良叔從屜柜里翻出一瓶“古井坊”,拿出兩只長形玻璃杯,正好把一瓶酒分完。良叔說,叔侄今個對掰了。我笑道,聽叔的。
從踏進良叔的屋里開始,我從良叔的言行舉止之中已經看出今日的午筵不是喝酒那么簡單,一定有重要事情要告訴我。在良叔開口說重要事情之前,我把昨晚替歡哥送貨的前前后后一五一十地向良叔作了匯報。良叔聽完,有些著急地說,當時你怎么不給我打個電話呢?我說情急之下人都暈了,哪里想到那么多?良叔說,這是歡哥下套讓你進,做籠子給你鉆。我有如墜進迷霧找不著北。良叔咪了一口酒,用筷子揀了顆花生米丟進嘴里,邊嚼邊說,歡哥現在很欣賞你想控制你,他要把你當作賺錢的“工具”,牢牢地抓住你。怎么著?你沒有殺死過人,也沒砍殘過人,更沒有搞走私販軍火,他只有把你引到販毒這條道上,讓你緊緊地綁在他的戰車上,使你不能自拔不能脫身。我感到渾身發冷毛骨悚然。我真是一個大傻B,當時已經悟到那個東西有問題,但還是接到手里。我急切地問,良叔,我犯這事嚴重嗎?良叔沉吟片刻說,說嚴重很嚴重,畢竟你成了販毒鏈條上的一鏈,接貨和送貨。說不嚴重也不太嚴重,因為你受人之托不知內情。再說,你是初犯,所以問題不會很大。良叔的話讓我的心緒稍稍有所平復。
兩人你敬我我敬你地喝了一陣悶酒。當酒剩不多時,良叔突然問我,上次你“擺陣”成功收復開發區那片“失地”,歡哥給了你多少獎勵?我咕嚕道,兩萬。良叔有些輕蔑地說,打牙祭塞牙縫咧。你知道他從中賺了多少嗎?那單基建合同他前幾天和電子項目的投資商簽了,一點兒八億。他從中至少要賺三千五百萬。良叔的一筆賬算得我有些心煩意亂起來,我不滿地鼓噪道,偷政委家,他只給了我十萬,害得我貼了幾千塊。良叔進一步爆料道,他讓我去找政委,開口索要兩百五十萬,政委想也沒想就答應下來。你知道嗎?歡哥偷政委家有更深的用意。公安局在南區建新辦公大樓,投資一個億,政委分管財經和基建。所以,歡哥隔了幾天就到政委那兒要拿這項基建工程,并承諾能夠想辦法把那兩百五十萬給弄回來。政委的疼腳捏在歡哥手上,加上歡哥還能把失去的錢給找回來,當然只有答應的份。你說歡哥簽下這筆合同,又可賺取兩千萬。想到歡哥賺錢的速度和堆頭,比揀破爛的老頭揀破爛的時間要短堆頭要大咧。我的心里像倒翻了五味瓶不是滋味。
良叔臉色難看悶悶不樂,獨自端起酒杯飲了一口。我看出良叔不高興,是希望我有所回應。我想了想說,歡哥一筆都是幾千萬幾千萬地撈,為什么對我們那么小氣那么摳門呢?良叔嘆了一口氣,糾正道,不是小氣摳門的問題,而是他根本不把我們當人看的問題。我跟了他十幾年,風里雨里,火里水里,舞刀弄槍,揮棒出劍,“灌窯”給他看場子,“霸市”給他守攤子,“擴充地盤”給他出點子,“強占工地”給他擋槍子兒,把他弄成了億萬富翁,省城買了五套房,縣城擁有八套房,另外還有兩個坐收租金的市場。而我,今年將近不惑,落得個什么?存款不到三十萬,縣城沒房,省城就甭提了。做人,要將人心比自心,自己吃肉,分塊骨頭下屬啃,自己喝湯,給點羹下屬嘗。不然,誰還那么死心塌地地給你賣命呢?我安慰道,良叔,誰叫咱們寄人籬下受制于人呢?要是咱們自己為王,情況就大不一樣了。
良叔的眼里閃爍出希望之光,他摘下眼鏡,呵了一口氣,用大拇指擦擦鏡片,說,順啦,叔找你來喝酒就是想和你商量這件事的。我想帶著你脫離歡哥,投奔東哥,在開發區那塊干!東哥那邊的政策很優惠,掛他的名,他只收百分之三十的掛名費。那樣的話,咱叔侄有賺的了。良叔臉上的那種陰郁和沉悶一掃而去,瞬間像涂上一塊暖色的油彩,給了我極大的感染,行啦,我聽您的。我又不無擔憂地問,咱們叛逃過去,歡哥會放過咱們嗎?良叔琢磨了一會兒說,曾經有一個心腹想脫離歡哥,被歡哥追殺得背井離鄉兩年,后來這個人回到縣城組織人馬,現在的勢力遠遠蓋過歡哥。憑我這十幾年對他作出的貢獻以及和他的交情,他應該會放我一馬。這件事議到為止千萬保密。春節期間,我找機會試探試探。
我舉起酒杯和良叔的酒杯相碰,“崩”地一聲快要濺出火花。干!倆人異口同聲,繼而一飲而盡。
春節前的一段時光,相對于平時要清閑許多。我的班子組織了幾場“灌窯”,再就是幫助歡哥在城區收了幾筆爛賬,沒有組織大的行動。
小年那天,我買了兩份煙酒,先去拜了良叔,接著趕往縣城拜了歡哥。歡哥很高興,隨手從包里掏出三萬元現金遞給我,讓我去給父母買點禮品給自己添點衣物。
懷揣三萬元錢出來,我的心里蕩漾著一種幸福感和滿足感。雖然只有區區三萬元,但我的父母勞作一年未必有這個收入。找到歡哥這座靠山大半年,我的生活發生了質的飛躍,吃喝穿都不在話下,我還有了自己的存款。作為一個不到十八歲的青年,我還有什么不知足呢?何況,春節過后,跟著良叔單飛出去,前方還有更加美好的生活向我招手致意咧。
帶著這般美麗的心情,揣著這份美好的憧憬,我來到商城,在進旋轉門的剎那,我的眼前一亮,黃倩倩竟然在我前面的門格里。我們為這種邂逅喜出望外激動不已。我說,咱們到隔壁“羅蘭咖啡”去敘敘舊吧。她一臉羞紅地答應下來。我真想湊上前去,啃一口她紅撲撲的蘋果一樣嬌美的臉。我們手牽著手來到“羅蘭咖啡”,找了一包房。
我問她,你還好吧?她撅起櫻桃小嘴,小聲道,好什么?你逃走后,我在學校也呆不下去了,只好到省城父母身邊,幫助他們守攤子。我有些愧疚地說,連累你讓你受苦了。她毫不在意地說,沒受啥苦?就是想你想得很苦的。說著,眼睛向我放了一次電,勾得我魂魄出竅。我反鎖上門,走過去抱住她,在她臉上狂吻。一邊吻,不安分的手從她的內衣里伸進去一邊摸,一絲不茍,步步為營,摸遍了她的全身。我難以自制地說,我要!她理智冷峻地說,我也想要!但我們得遵守約定。等到你十八歲那天吧,我會毫無保留地獻給你。說完,莞爾一笑。那一笑甜到了我的心里。
吃完飯,我從兜里掏出一萬元遞給她,你去買點衣服和化妝品吧。她愣了一下,驚問,哪來這么多錢?我得意地說,跟著歡哥賺的唄。她饒有興趣地問,跟著歡哥一定賺了不少錢吧?我點了點頭。她抱住我的胳膊,撒嬌道,我也要跟著歡哥去干。我搖頭否定道,你一個女流之輩,怎么能干這個?她反駁道,女流之輩怎么啦?女飛俠、女特工、女間諜多得是,比你們男人干得不會差。我堅持道,反正不行。她搖著我的胳膊嗲聲嗲氣地問,為什么不行嘛?我解釋道,這里面很復雜,一時說不清,春節以后再談吧。她很不高興地站起身,眼淚汪汪道,我都是你的人了,你卻什么都隱瞞我。你不讓我加入歡哥的班子,你得給我一個說法吧。算了,看來你對我一點感情也沒有。說完要走。我攔住她,抽張紙巾給她擦去淚水,勸慰道,你別耍小性子了,我告訴你。她破涕為笑,歪倒在我懷里。我有些遲疑,因為那個秘密是我和良叔不可外泄的絕密,要死人的,能告訴她嗎?正在我猶豫不決時,她那只柔軟的小手伸進我的內衣,在我胸前輕撫,我盛裝秘密的寶盒不攻自開。我小聲道,我和良叔準備脫離歡哥,掛靠東哥,自己單干。她并不驚訝,勸我,歡哥對你不薄,為什么一定要“叛逃”呢?我說,歡哥的確對我不薄,但我要賺錢。良叔提醒我,跟著歡哥賺不到錢。賺不到錢我今后怎么養活你,讓你過衣食無憂的生活?說完,我在她的臉上嘬了一口。她追問道,離開歡哥投靠東哥是良叔的主意吧?我不置可否沒有回答。
晚上,我陪她到“飛歌夜總會”瘋了大半夜,把她送回家時,已經是凌晨兩點了。
五
正月初二早上,父母督促我給良叔去拜年。我拎著別人孝敬我的禮品來到鎮上良叔家。良叔把我拉到書房,告訴我,已經和東哥接上了頭,東哥非常高興“收編”我倆,還愿意為我和你提供一切保護。我急不可耐地問,咱們什么時候過去?良叔說,我和歡哥約好了,明天下午去給他拜年,順帶說一說這件事。我欣喜地說,等著您的好消息。
回到家,我和同村的幾個同學玩牌,從初二下午一直連軸轉地玩到初三晚上十點。回到家,人疲憊不堪,剛要睡下,手機響了,是表嬸的。她在電話里哭著告訴我,良叔從縣城回來的路上出車禍了,正往縣人民醫院送,讓我迅速趕過去。我睡意頓消,讓父親騎著摩托車馱著我往縣醫院趕。在快上開發區的大馬路時,快速行駛的摩托車被一根電線絆住,父親和我摔在地上。剎時,兩個蒙面人直奔我來,在我左小腿上狠狠地砍了一刀,痛得我昏死過去。
我躺在省城醫院里,不敢回憶那恐怖的一刻。幸虧我父親送我到縣人民醫院及時,縣人民醫院沒有耽擱又用救護車把我送到省城醫院,醫生很快安排了手術,才保證我快要砍斷的腿能夠移接上,保住了腿不落殘疾。想到良叔的離奇車禍,想到我突然遭到砍殺,難道是一場有組織有預謀的連環行動?良叔初三那天在歡哥處喝完酒后,歡哥派車送他回鎮,良叔坐在副駕位置,行至半路,司機避讓一輛大巴車,便一頭將小車撞向路邊的一棵大樹,正好將坐在副駕位置上的良叔撞成“肉餅”,而司機只是受了一點輕傷。最為蹊蹺的是,怎么會有蒙面人守在路口,好像早就料到我一定要通過那里一樣,并且蒙面人沒有動我父親,只是砍斷我的小腿……
住院期間,父親一直陪護在我的身邊。父親只有四十多歲,長得太過于“著急”了。頭發花白,好似下雪天掉在頭上怎么也抖落不掉的雪花,臉上皺紋密布,棱角比搓衣板還要明顯,整個人變得更加沉默少語。母親既想照看我,又要顧家里,心驚兩頭慌,人變得像祥林嫂一樣,神神叨叨落魂掉腔似的。我知道父親母親心里啞急啞慪。他們把面子看得比生命還珍貴,把虛榮看得比身體還重要,但我的受傷讓他們的面子賒光虛榮掉盡。他們本以為寶貝兒子找到歡哥這座靠山后能夠順風順水一路風光下去,沒想到這種風光短暫得曇花一現,只維持了大半年時間。還有一點,他們從良叔的悲慘人生結局中,似乎已經預見到我的未來。所以,他們的心情很復雜,驚懼、疚愧、擔憂、迷惑等等。他們在我面前想說又不敢說,說深說淺都不好。他們不說,我也懶得搭理,反正每天躺在病床上,我能心無旁騖地對著白墻壁發呆,一呆可以幾個小時,思考我的人生。
在省城醫院住了兩個半月,主治大夫勸我轉回縣人民醫院。在轉院前的那天晚上,父親實在憋不住,向我道歉說,順子,我和你娘錯了,不該讓你尋找歡哥這座靠山,差點把命丟了。我看到父親眼眶紅了,心里頓時軟下來,滿不在乎地說,這不是你們的錯,是我命中要挨這一刀。誰叫我上學時刺別人一刀呢?這是報應!再說,不經風雨,何以見彩虹?不灑鮮血,怎能做英雄?父親看我絲毫沒有收手的意思,趕緊央求,你趁這次機會迅速退出吧。我和你娘商量好了,準備送你到鄰縣你叔伯舅舅那兒去繼續念高中。我搖搖頭,說,我沒有天分,不是讀書的料。再說,退學大半年,我的心玩野了,人變岔了,身體也坐不下來了。父親有些急了,責問道,你不回學校讀書,難道你還去找歡哥不成?這一問點到了我的死穴,一語中的我的抉擇。我作出這個抉擇,有過糾結,但我是個什么東西,我的心里比誰都明白。我有幾斤幾兩幾大能耐,我心里掂量得清清楚楚。用我們家鄉的話說,我是一個沒多大用的人,良不良,莠不莠,讀書讀不出名堂,干活干不出花樣,也就那么點出息。只有在道上混在班子里干,才能夠充分激發我體內僅存不多的那點潛能和“小聰明”,讓我享受到如魚得水般的快樂和游刃有余的快感。想到這里,我對父親說,只有繼續在道上混,我才有機會為良叔為我自己報仇雪恨。父親幾近憤怒幾近崩潰,但他沒有大發雷霆,而是語重心長地說,一刀還沒砍醒你呀。順啦,挨一刀買個教訓,別想著報什么仇雪什么恨了。歡哥人多勢眾,輝煌當頂,你去找他報仇,等于是螞蟻拱大樹——徒勞,雞蛋碰石頭——找碎呀。父親說得不無道理,的確,歡哥是一頭兇猛無比的大鱷,而我只能算是一只四處亂撞的蒼蠅,并且被折斷了翅膀,現在趴在充滿灰垢的窗玻璃上,前途暗淡且沒有出路。我想到去投靠東哥,但歡哥會放過我嗎?所以權衡再三,我還是決定依傍歡哥這座靠山,繼續走下去。反正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那筆賬還記在那兒呢。為了讓父親母親不再為我擔驚受怕,我對父親說,您和娘放心,我即將滿十八歲了,知道怎么處理好自己的事。父親沒再說什么,只是深深地嘆了一口長氣。
轉回縣人民醫院那天,正是我十八歲生日。考慮到我能拄拐行走生活可以基本自理,我便讓父親回家,家里春耕農忙等不得。父親千叮萬囑地啰嗦一通后,背上裝著衣物的編織袋回家去了。我一個人躺在普通病房的破鐵架床上,想著我的十八歲,應該是青春舞動活力綻放的啊!怎么會變得如此慘淡如此灰暗如此失敗透頂呢?
下午五點鐘,幾名醫護人員替我收拾好住院物件,用手推車把我推到設在新樓房里的康復理療住院部。我住進了窗明幾凈設施簇新的單間病房,病房里花團錦簇,床邊的桌上擺放著水果。
我知道我住進了特護病房,只有縣領導和有錢的大老板才能住進來,還得提前預約。正在我疑惑之時,黃倩倩出現在病房門口。她淺笑盈盈地飛到我的身邊,溫柔地說,知道你今天轉院回來,我下午在病房里布置了半天,準備為你過生日。我愈發疑惑,你怎么知道我要回來?她轉過頭,有些調皮地說,歡哥說的。她的回答讓我更加疑惑,你和歡哥是——她輕巧地回答道,歡哥是我舅舅。我離開學校后,就在他的公司做出納。所有的疑惑迎刃而解,一系列的揣測終成現實。我滿腔仇恨地問,春節前在“羅蘭酒吧”你為啥要演那出戲?她沉下頭說,我舅派我去的。我舅早已看出良叔已生二心,只是要得到確切消息。你應該知道做大哥最最忌恨什么?背叛投敵。我舅和東哥本身是死對頭,而良叔要帶著你投靠東哥,我舅能不出手嗎?我吼叫道,我們只有這種心,還沒做呢?值得良叔拿一條生命我拿一條腿來償還嗎?她被我的吼叫聲嚇著了,很是傷心地說,我舅對手下布置的只是撞傷良叔,挑你腳踝一根筋,讓你們接受一點教訓。誰知道“四大金剛”中的另外幾個和良叔早有芥蒂,對你在我舅面前少年得志出盡風頭很是不滿,所以在行動中他們都用過了火。我氣恨難捺,手指她的眼角說,你說得太輕飄了,一條鮮活的生命就這樣沒了,我的腿再砍深一點,就要腿腳分離終生殘廢了。她抓著我的右手,放在她雙手中撫摸著,低聲下氣地說,對不起呀,我讓舅狠狠地教訓過參加行動的那兩班人。另外,我叫舅拿出八十萬賠給了良叔家,拿出二十萬給你治腿。剛才我令小胖小非把存折給你家送過去了。我賭氣地說,我不要!她一往情深地望著我,柔情似水地說,親,為啥不要?你得攢錢娶我呢。我轉過頭去,沒有理她。
她用小刀削了一只蘋果,切成麻將塊狀,放在盤子里,插上牙簽,坐在床邊,拈起牙簽穿上蘋果喂到我口里,充滿自豪地說,你知道我舅多欣賞你嗎?他說你少年老成,說你善用腦子,說你膽大心細,說你精明能干,是干大事的料。他還向我透露,他準備隱退江湖到省城發展,縣城的業務和人馬交由你統領。你就放手干吧,我會護著你。她的一番溫言軟語正中我的下懷,但我不能表現得太猴急,畢竟歡哥和良叔和我的那筆孽債血債未干痛感猶在。
當天晚上,黃倩倩領著小胖小非為我舉行了十八歲生日派對。在鮮花、蛋糕、紅酒和女人的香吻中,我總算找回了一種青春絢爛的感覺。
晚上十一點鐘,小胖小非走了。黃倩倩留下來,吻了我一下,鄭重其事地說,今天是你十八歲,也應該是我兌現約定的日子,但你腿腳不便,美好的那一刻留待你出院之日吧。我抱著她纖細柔軟的腰,緊緊地往懷里靠了靠,心里感動得不行。
黃倩倩走后不久,我的病房里迎來了兩位不速之客。兩位進屋后,在病房里查看一通,一位從床頭柜邊發現了秘密,輕聲告訴我,有人在病房里安裝了針孔探頭和微型錄音機。他們扶我來到醫生辦公室,關上門,倆人掏出證件遞給我看。我一看是警官證,心里頓時有些害怕,眼睛都不敢朝他們看。其中一位便衣開口道,我們是縣公安局“打黑除惡”辦公室的工作人員,我們已經掌握了你的一些犯罪事實,替歡哥開賭場、敲詐勒索、販運毒品等。我很想不表現得那個熊樣,讓自己鎮靜淡定下來,但如何也鎮不住淡定不下來,雙手像得了帕金森綜合癥似地抖個不停,身子也像打擺子一樣顫栗不止。另一位便衣說,你雖然未滿十八歲,但你的犯罪足夠送你去勞教幾年。我有些絕望,整個身體快要支撐不住歪倒下去。我曾自詡是新型的“道上”人,嘗試著揭掉黑道留給人們印象的兇神惡煞青面獠牙的“臉譜”,撕去凡事拳頭開道比刀試槍的“標簽”,完成從上到下從外到內脫胎換骨般的“蛻變”,自認為做得高明做得隱秘人不知鬼不覺的,誰想到早已納入公安的監控范圍。看來那句俗話說得一點也不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正在我驚恐無望時,先前的那位便衣說,考慮到你是初犯,我們準備給你一條生路。我的眼前霎時露出一線生機,趕忙問,什么出路?另一位便衣接著說,希望你充當我們的“臥底”,借助歡哥信任你器重你這種優勢,順利打入內部,掌握核心機密,搜集犯罪證據。我沒有立即表態。我考慮到了,如果我答應下來,那就意味著背叛歡哥背叛黃倩倩,意味著我要失去那虛位以待的統領位置和已托芳心于我的黃倩倩。那是多么誘人的職位!多有魅力的女人!失去他們,我的生活還有什么色調還有什么精彩?這倒是其次,最最讓人擔憂的是,歡哥為人奸詐出手狠毒,要是他知道我背叛了他,我這條小命恐怕難保。越想越覺得后怕,我委婉推卻說,我能力有限,恐怕做不來。另一位便衣好像窺探到我的內心,很是嚴肅地說,只要你用心去做,憑你的精明肯定能做好,何況還有我們給你提供保護。只是你心存僥幸心有不甘,沉緬于過去難以自拔。告訴你,他們并不相信你,只是利用你。所以,希望你認清形勢,為我們提供足夠的證據將歡哥繩之以法。那位便衣同志站起來,走到我身邊,厲聲警告我,你如果執迷不悟繼續找歡哥做靠山,危害社會,禍害鄉鄰,只會死路一條!如果你找政府做靠山,和公安配合,戴罪立功重新做人,我們熱忱歡迎!孰輕孰重,你自己選擇吧。另一位便衣趁熱打鐵地激將說,良叔死得不明不白,你被砍得無緣無故,仇要報冤要伸,真相要揭開,你就沒有一點男人的血性嗎?
我已經十八歲了,骨子里流淌著濃濃的男人血性,仇恨的火焰在胸中熊熊燃燒,我還有什么猶豫呢?望著兩位民警飽含深情充滿期許的目光,我堅定而自信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