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瑜
(江蘇省委黨校,江蘇南京210013)
中國慈善事業進程中的矛盾分析
劉 瑜
(江蘇省委黨校,江蘇南京210013)
經濟的快速發展,社會結構的深刻變化,讓中國的慈善事業處于轉型的關鍵階段。轉型時期矛盾重重,慈善事業的轉型主要面臨三大主要矛盾:善心與物欲的矛盾、家族觀念與公共道德的矛盾、政府與民間的矛盾。矛盾是事物發展的根本動力,只有抓住主要矛盾和矛盾的主要方面,分別通過制度、文化、權力等手段,利用每組矛盾的兩方面的同一性,緩解他們之間的斗爭性,推動矛盾的解決,才能最終促進我國慈善事業的成功轉型。
中國;轉型;慈善事業;矛盾分析;
“1993年到1995年,由于受當時宏觀環境過熱氛圍的影響,社會團體發展出現了膨脹。在這一時期,全國每年大約新增社會團體3萬個,到1995年底,全國各類社會團體已達20萬個”。中國的NGO組織(非政府組織)從1995年“自然之友”注冊發端,慈善事業也是從這一年真正開始起步。十多年來,中國民間組織的發展有了一個非常大的飛躍,慈善事業也在各種力量的推動下達到一次又一次的高潮。
2008年,汶川發生特大地震引發全民捐贈風潮,北京奧運會涌現出各行各業各年齡段志愿者,新的《企業所得稅法》激發企業成為非公募基金會的主導,2008年被稱為公民社會的元年、志愿者的元年以及公益基金的元年。2010年,隨著西南大旱災、玉樹地震、舟曲泥石流等自然災害的發生,巴比的慈善中國行,陳光標的裸捐以及李連杰的壹基金出現問題,促使人們再次關注慈善,關注NGO,人們除了一如既往地投入熱情和愛心之外,還多了一些對善款使用情況的關注和對慈善組織的理性思考。2011年,郭美美事件和世界華商協會事件相繼爆發,引發了中國公益慈善界的一場激烈風暴,招致社會各界對公益慈善進行了一番聲討。
社會的轉型必然導致慈善事業的轉型,而我國慈善事業轉型長期落后的現實,讓我們不得不正視慈善事業進程中的各種矛盾。當前,中國慈善事業進程中面臨的最為主要的三大矛盾在于善心與物欲的矛盾、家族觀念與公共道德的矛盾、政府與民間的矛盾。
慈善一詞在很早就被提出,比如“仁慈善良,慈心善舉”。正是因為人性中的“善”,人們才會在看到他人遭受痛苦時,產生幫助他人的想法和行為,而這種主觀意識,就是我們通常所謂的“善心”,這也是慈善意識的核心內容。
有人認為,慈善意識就是個體在面對需要幫助的人或事時,所表現出來的社會思想、理論、情感、意志、知覺等各種觀念形態的總和,是反映人們對“類”的認識程度和認識水平,并最終借助于同情心表現出來。“同情是人性中的一個很強有力的原則”,“人性中任何性質在它的本身和它的結果兩方面都最為引人注目的,就是我們所有的同情別人的那種傾向”。從某種程度上講,這是人的社會性的一個表征。
同時,人要在社會中生活,需要解決衣食住行的問題,按照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在滿足了基本的生存條件后,人還有安全上的需求、情感和歸屬的需求、尊重的需求和自我實現的需求。需求帶來動機,動機影響行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需求,也就形成了形態各異的個人利益。在市場經濟發達、物質極大豐富、競爭尤為激烈的今天,人對物有著強烈的依賴,人性中的物欲成分空前膨脹,善心很容易就會被物欲所遮蔽。
隨著社會的進步與發展,慈善的概念也在不斷演進,廣義的慈善已從扶貧濟困、賑災捐助等領域擴展到關愛、環保等,與人類的可持續發展問題密切相關。現代慈善的豐富內涵,使得輸血式的扶貧已經不適應現狀,慈善事業更多需要的是造血式的幫扶。一個公益項目是否成功,不在于它的一次性效果是否顯著,關鍵在于它可否復制并推廣開來。這個過程注定漫長而又曲折,“在這些領域決定投資的回報周期也同在其他領域一樣,并不是什么‘善良’投資商愿意為社會和后代放棄利潤追求或是‘丑惡’投資商唯利是圖的問題,而是這一體制的本質使然。即便是那些著眼于長遠的行業,早晚也必須滿足投資人、股東和銀行的利益”。這種矛盾同樣存在于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下的中國。
在善心和物欲相互作用的過程中,慈善的真正價值被掩蓋。社會把慈善事業作為第三種分配方式,在政府、市場失靈的領域發揮補充作用,慈善組織充當起社會管理者的角色。人們將慈善捐助看做政府救濟的重要來源,并以此作為道德判斷標準,針對某些具體的個人作出有失公正的評價。企業則忙著利用公益慈善來塑造自身形象,提升企業力。在整個進程中,慈善的精髓——人與人之間、人與自然之間、人與社會之間相互關愛的精神,反倒成了“鏡中花”、“水中月”,淪為一種虛無。
慈善事業是“對社會資源的一種合理、有效的重新配置和開發。這種重新配置的動力來自兩個方面:慈善的心靈和利益的驅動。前者是人類善良本性的顯現或引發,后者是人們對個人利益的明智選擇。”純粹依靠善心而不考慮利益做慈善,難以在空間范圍內擴大影響,除非處處都有實力雄厚的“君子”與之遙相呼應;而單受物欲支配的慈善往往只追求短期效益,不容易持續。
善心是個人的本能意識,當這種個人意識上升為社會心理,就能夠更加有效地指導個人行為。慈善意識需要向慈善文化升華,“所謂慈善文化,是指社會對有關慈善知識以及慈善態度的一種意念模式和思想體系。”一個思想價值體系的內化,需要綜合運用長期規劃和短期辦法。綜合比較世界各地慈善事業發展歷史與現狀,用戰略的眼光制定慈善事業發展規劃,借助媒體的力量傳播慈善精神,帶動全民參與體驗慈善活動,上到老年人下到兒童,培養全社會的慈善意識,最終形成內化到每一個社會成員心中的慈善文化。
物欲是個人的理性選擇,將物欲和善心糅合起來做慈善事業,更容易受到大眾的追隨。依靠行政動員的慈善行為是政治化的慈善;鎂光燈下廣告牌上的慈善行為是沾著利益糖水的慈善;在極端情況下的慈善行為是被社會推著走的慈善。
由此可見,慈善行為雖是源自內心,卻也在很大程度上受社會環境的影響。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特殊利益,在僧多粥少的情況下,先得到粥的人在一般條件下,不會理會后面的人是否能得到或得到多少分量的粥,而在前面還尚未得到粥的人并不甘心,從而導致出現搶粥的趨勢,而此時前面的人也意識到只有跟人分享才不至于被搶。將利益揉進慈善,讓更多有能力的人在發善心的同時也能滿足一定程度的物欲,慈善事業就會得到更快更好地發展。
在處理善心和物欲之間的矛盾時,應重點解決二者的融合問題,而在這一過程中,制度的作用至關重要。善心的最終目的是善舉,善舉是需要成本的,募集善款需要成本,運送物資也需要成本,一旦這種成本超出人們的善心所能承受的范圍,善舉便不會發生。慈善事業需要平臺,專門的慈善事業法律規章和相關的扶持政策能從制度層面上,為公益慈善事業提供法律保障和制度支持;專業的慈善公益組織可以在實踐過程中,通過合作等方式解決個體的成本障礙問題;微博等新媒體則能夠利用自身暢通的渠道和廣泛的影響力,降低草根力量進入慈善事業的門檻。
中國古代社會是在沒有摧毀原始氏族組織的情況下直接進入奴隸制國家的,國家的組織形式與血緣氏族制是緊密結合在一起的。以孔子為代表的儒家思想是西漢以后中國古代社會的主流意識形態,在宗法血緣關系的基礎上形成,同時又為代表這種宗法血緣關系的政治制度服務,貫穿于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中國的傳統社會關系基本上是一種“差序格局”,從個人推出去,形成一個個由私人聯系所構成的網絡。這一社會關系的網絡是以親屬關系為基礎而形成的,如同往水中丟石頭形成的同心圓波紋,一圈圈推出去,愈推愈遠,也愈推愈薄。
“親疏有別”的人倫觀對中國慈善倫理產生了深刻的影響。人們固守著自己以血緣為核心向外延展的關系網,以其為后盾,為其謀利益,與其共進退。在一項社會調查中,八成以上的人表示愿意救助自己周圍遇到困難的同事、同鄉、同學、朋友,只有三成多的人表示愿意救助陌生人,近半數的被調查者表示自己對伸手向自己求援的陌生人會采取繞過去、不理睬的態度。正應了林語堂所言,中華民族只關心自己的家庭而不知有社會。這樣的格局有其存在的特殊土壤,即封閉的、人口不流動的、經濟上自給自足的、有一定排外性的鄉土社會。
隨著市場經濟的逐步完善,經濟全球化的劇烈沖擊,以及城市化腳步的不斷加快,傳統的社會關系網絡也隨之改變,變得更加錯綜復雜和變幻莫測。隨著貧富差距的加劇、生態環境的惡化,越來越多的人認識到“個人需求”與“公共利益”的同一性,個人主義漸漸掙脫集體主義的束縛向外生長,并在此基礎上開始形成“公共道德”。隨著國外發達的慈善事業力量的輸入和我國公民意識的普遍提高,人們將關注焦點轉移到非傳統議題之上,社會開始將公益慈善作為衡量個人乃至企業道德倫理的標準。中國人再也不是梁啟超筆下“缺乏公共心”、余秋雨嘴里“不在乎公共空間”的群體主義者,他們試圖在建立于個人私利之上的“家族觀念”和以公共利益為核心的“公共道德”之間尋找平衡點。
社會媒體將公共問題曝光并傳播,人們通過社會媒體參與社會問題的解決。媒體提供的是一個渠道和平臺,人們通過媒體了解社會,并形成自己的觀點,其中一些有價值的想法再通過媒體回饋給社會,就完成了一次“微公益”。
隨著社會挑戰不斷加劇,社會問題日漸滲透到人們的生活當中,61%的人相信在過去的幾年中,“我”的責任更加重大,69%的人每月使用網絡參與解決社會問題,71%的人每月使用移動通訊參與解決社會問題,47%的人認為解決影響個人和社會的問題是同等重要的,98%的人認為參加公益活動能解決社會問題。
在具體調和家族觀念與公共道德這一對矛盾的過程中,企業和社會被抱以重大期望。政府作為第一部門,單純依靠稅收來解決問題的方式日益凸顯出弊端。人們開始不再那么信任政府,同時非營利部門的力量非常落后,人們就寄希望于社會企業即熱衷于公益的企業的管理。在埃德曼主持的在全球展開的一項針對消費者如何看待公益的調查“良好愿景”中,占絕大多數的人認為,在價格和質量相同的前提下,社會愿景是消費者選擇商品的最重要因素。尤其是像在中國這樣的快速經濟增長體中,隨著中產階級的壯大和其購買力的增長,消費者在公益方面對公司和品牌有更高的期望,也更積極地投入和支持公益的公司及品牌,并與之產生互動。如果一個企業支持公益,80%的消費者會更愿意購買他們的產品或服務。
社會企業在未來發展過程中,會發揮越來越大的作用。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下,企業是“小家”,是社會這個“大家”的重要單位,社會企業通過商業運作的模式來解決社會問題,用家庭利益來為公共問題支付成本,是對“家族觀念”和“公共道德”的一種有效結合。狄茲指出,社會企業并非單純為財政目標而存在,而是一種多元混合的綜合體,他提出了著名的“社會企業光譜”概念,從主要動機、方法和目標以及主要利害關系人的角度,分析了社會企業與傳統的公益組織和私人企業之間的關系。在他的社會企業光譜中,社會企業是處于純慈善(公益組織)與純營利(私人企業)之間的連續體,此種概念也揭示出公益組織商業化或市場化是其轉變為社會企業的途徑。
做企業和做公益,有很多相同之處,比如都需要有很好的戰略方針、管理制度和優秀的人才,只有專業化,效率才能提高,用有效的資源建立最合理的組織,在最短的時間內達成目的。社會企業作為私人企業,會通過各種方式創造穩定和可持續的資金來源;作為公益組織,又會將社會目標作為自身的目標加以最大化地實現。所以,人們作為“家庭”的一分子,在很大程度上將希望寄托于社會企業的力量。
幾千年來,開倉賑災作為一種制度化行為,開創古代慈善事業的先例,奠定了政府在慈善事業中的至高無上的地位。扶貧濟困、保障民生是政府的職責所在,但政府主導慈善也是慈善行為政治化的一種表現。這不僅是對威脅統治階級利益的群體的一種精神制約,不僅是涉及人心向背的政治問題,更是政府合法性、權威性和公信力的表征。一直到改革開放之前的計劃經濟時代結束,人們已經習慣了只有政府沒有社會的社會。經過斷斷續續的改革,公民社會有所發展,但慈善事業仍舊被公權力所掌控。《2011中國慈善捐助報告》顯示:2010年中國58.3%的捐款都流入政府以及有政府背景的慈善會和紅會系統,只有1.3%進入慈善會之外的社團、民間非政府組織和福利院領域里,而在這個領域里,依然有不少是有政府背景的機構。另外,1 300多家公募基金會吸收的捐款絕大部分也是通過政府主管的行政系統來“執行”的。
2004年我國《基金會管理條例》頒布,經過近8年的發展,中國的公益基金會在不斷成長:2005年非公募基金會202家,2006年342家,2007年443家,2008年643家,2009年846家;2010年,中國富豪數已升至世界第二位,目前中國已經有近90萬個千萬富翁、6萬個億萬富翁,其中很大一部分都在不同程度上參與到慈善事業當中。民間慈善力量逐漸發展壯大,但跟發達國家相比,差距還很大。在貧富差距問題顯著的當今社會,必須充分發掘民間慈善的發展空間,推進更多專業性的慈善組織的建立。而現在最大的瓶頸是民間自發的慈善組織登記注冊困難,政府與民間的互補性優勢沒有得到充分發揮。民間組織要登記注冊,首先需要找到一個可以掛靠的業務部門,然后才能去民政部門注冊。雙重管理的政治體制使得各部門權力邊界不清,再加上自由裁量權的過度運用,使得整個過程困難重重。政府應當加快改革步伐,退出行政動員公開勸募的舞臺,將重心轉移到制定慈善事業發展規劃和相關法律法規、加強對慈善組織的監督管理等方面。
目前,我國涉及慈善事業以及公益捐贈的法律法規有《公益事業捐贈法》、《紅十字會法》、《社會團體登記管理條例》、《基金會登記管理條例》、《企業所得稅法》以及《個人所得稅條例實施細則》等六部。但中華人民共和國慈善事業法尚未正式出臺,這已經不能適應現階段的發展趨勢。
政府與民間是兩股相互依存的力量,在社會管理方面,更多的是一種互補關系,在很多領域都有合作的空間。但事實是,兩者之間缺乏互信,政府部門對民間組織缺乏足夠的認識與了解,不愿意下放更多的權力;民間組織對政府機構存在排斥心理,對政府部門的執政能力有諸多詬病,遇到問題后往往采取對抗的形式。政府和民間缺乏溝通交流的平臺,很多社會問題的聚焦是等到群眾集體表達利益、媒體紛紛關注之后,才進入溝通和討論的環節,無形中抬高了社會管理成本。
政府機構是主體,負責保障基本民生,而慈善組織是重要的補充力量。以長期效益為出發點,衡量政府和民間慈善組織的投入產出比,民間的自主運作以效率取勝。要實現社會整體效益最大化,應降低民間組織進入慈善事業的門檻。
因此,政府應該由之前的主導角色轉為監督角色,為慈善事業的發展創造最具效率和最為和諧穩定的社會氛圍。此外,民間組織自身也要利用社會資本形成自己的網絡,不僅在確需說“不”時能勇敢跟政府說“不”,更要跟政府對話、溝通、交流,配合政府一起來研究解決方案。
官辦機構同樣需要互相監督,并接受來自民間的監督。長期以來,中國紅十字會可以批準行業協會,一旦紅十字會批準成立了一個行業協會,便有責任對它進行監管,但實際情況往往不盡如人意。捐款的去向和用處也不明確,連捐款人也難以查詢到詳細信息。這種官僚化的作風和不透明的運作,最終使其面臨信任危機,在郭美美事件的刺激下,引發了全民的憤怒。2011年,國家審計署審出,紅總會本級及所屬單位預算執行中的問題金額219.71萬元,其他方面的問題金額720.33萬元。此類丑聞暴露出來的最重要的問題,就是一個透明的問題。信息不公開、不透明,就沒法監督。一部分別有用心之人借著這個“黑匣子”巧取私利,慢慢蠶食掉大眾對整個政府系統的信任。民間組織恰好在信息透明這方面表現出色,創造了很多先進的經驗,也獲得了人民的認同。政府應借鑒民間的優秀智慧,在做好自我監督的前提下,接受社會道德約束和民眾監督,重新爭取百姓的認同。
在轉型時期抓住機遇,應當處理好慈善事業發展進程中的幾大主要矛盾,讓中國公益事業獲得長足的發展,這對整個社會有著巨大的倫理意義和現實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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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913.7
A
2095-0829(2013)06-0008-05
2013-06-8
劉瑜,江蘇省委黨校科社教研部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