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在天亮之前（組詩）

冉 冉

只要一步

只要一步

就可以安睡

只要一步 就可以

掉進松軟的陷阱

睡眠不是馬 是雪亮而

寂靜的馬蹄

那一步 是你走過的

最沉 最慢 最

驚心的一步

如干柴邁向烈火 花朵

邁向果實

這身體舊了

這身體舊了 我仍然

愛它 我愛它漏洞百出的

睡眠 我愛它睜著眼

睜眼夢見的夜晚

是真正的夜晚 死亡不能比

最純粹的愛情

也不能比 仿佛醉透的嘴唇

牙齒給了星辰 舌頭

給了河水

這個舊身體

我愛它被惡語鍛打的耳朵

（尤其是那脆薄的耳垂）

愛它被淚水泡亮的瞳仁

愛它哽在喉嚨的嗚咽

愛它變成烏金的塊壘

它漏電漏光漏風

漏哀傷和喜樂的消息

哦 它越來越舊了

失眠不能做它的補丁

遺忘也不能

趕在天亮之前

趕在天亮之前

把創口縫好

把蛋殼背在身上

多么柔軟的針腳

在第一針與第二針之間

藏著剃度的發絲

在最后一針與

倒數第二針之間

藏著一片湖水 那靜和美

要等全身的漣漪散盡

才能看出

紐 扣

像風藏在密林

舞蹈藏在舞者身上

這紐扣的位置

讓人著迷

它躲在附近 離開了

睡衣 不再收攏

我夢游的身體

它是我的紐扣

我的開關 我的羅盤

和磁鐵

我溜下 一個又一個

滑梯 幾次蹲下

沒有摸到它的蹤跡

天黑下來

天黑下來

我愛你

像失去你一樣 愛你

愛你留下的空白

多么對稱 多么

虛無的鏡子

你終于抓住我了

用你的悲慟和屈辱

就像我用失眠

和絕望 抓住你

從前我們徹夜走在鐵軌上

滑翔的火車黑得透明

半壺水

半壺水升上頭顱

我煮著這個冬天最美的酒

最早的雪

最晚的花朵和果實

這個時辰值我半生的顛簸

褪盡了顏色和氣味

清澈的金透亮的銀

我自飲以致大醉

哦 一座霧城

里面晃著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