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養一頭寵物牛

● 金學種

去年冬天曾做過一個夢，夢見一匹馬站在客廳里；幾天前，夢中又遇到一頭牛。夢境的詳情忘了，依稀的印象是那牛在草地里吃草，是哪個草地卻又朦朧著。

夢中遇牛馬，有點怪，也正常，夢嘛本來就怪誕。但我夢中見牛，卻不無緣由——

我不養狗。原因多多。直接的，如天生不喜歡狗，雖然它對主人馴服忠誠，卻難免愚忠。我無法喜歡。我對狗還有點怕怕，它很多時候張開大嘴吐舌頭唁唁然的樣子，我受不了。我更擔心那家伙毛里皮外有甚么寄生小蟲，要跳到我身上來。

再是，我怕養個活物，處久了，有了感情，遇到生老病死，令人難過。既是寵物，便有靈性。我一位姐夫，生前養了只貓，他去世后停靈在家，那貓竟默默地“貓”在靈床下面，和主人廝守相伴，喪事后不久也無疾而終。十年前老家表哥送我一只幼鴿，養在陽臺上，甚是可愛，惜乎沒幾天就夭折，我們全家人難過的日子比它在我家的日子還多。人啊，已經夠為人間的生老病死喜怒哀樂而操心傷情了，何必再添堵那些可以避免的憂傷，如佛教中常說的那種“傷別離”。

饒如此，卻終于讓我有了想養動物的念想和沖動——

就是在幾天前的清晨，就是在左沖右突地穿行于晨練者和狗的混合隊伍時，我腦子里驀地跳出這么一個念頭：為什么一定要養寵物狗？何不養一頭牛!……

這想法雖突兀，卻其來有自。和歷來不喜歡狗一樣，我對牛的友情可謂久矣。我生于山鄉，長于地垅，童年時就曾放過牛，先是自家的，后是集體的。青年時則和牛一起勞作，耕地，耙田，將人生和牛生的艱辛互相品嘗。牛的品性更是令我感動：無私，勤勞，厚道，忍耐，永遠的任勞任怨和永遠的犧牲精神；即使相比于人們常說的狗的長處，對人的忠誠啦，通靈性啦，牛也一樣不少。相反的，它又不像狗那么張揚，有事沒事都瞪著脖子吠叫，牛在任何時候總是沉默，埋著頭，吃它想吃的草，干讓它干的活。

離故鄉多年，每次回老家，看到牛，我總會油然而生一種“親氣”。只是近年，牛越來越少，乃至不久前，聽說故鄉村里已然沒有牛了。

于是就有了那天晚上夢見的牛。次日清晨在東河邊跑步時，突然間我興奮地想：養一頭牛，養一頭寵物牛!

是很興奮。許是因了運動使腦細胞供氧充分，思維變得異常活躍：養一頭牛多好啊！不說這河邊，就是我家前面的院子里，青草也很茂葳，每年都得讓小區的保安推著割草機割上好幾茬。倘若養一頭牛，足夠它吃個飽飽的。的確，杭州城里無處不芳草，倘每天牽一頭牛在屋前的院子里，或東河邊，甚或稍遠的城隍山，玉皇山，龍井，南高峰，靈隱，老和山，九溪溝，既是喂牛，同時又鍛煉了身體。若是拿本書，或者甚至提一臺裝了無線網卡的手提電腦，讓牛在一邊悠悠地吃著露水草，我卻看看書，寫篇這樣的散文，或者甚至上上網，搜索或瀏覽一下新聞博文微博消息……那圖景，那感覺，又是如何？

至于牛的住處，也不是大問題。小牛犢時，可以在家里占一席之地；大了，在郊外租一間小陋屋以作牛棚，也未嘗不可。

興奮地思維著。又興奮地告訴拙荊。她卻笑我——是哈哈大笑地說：人家只有養寵物狗的，哪有人養寵物牛？

我說：人家只養寵物狗，我為什么不能養一頭寵物牛？

妻又潑我一頭冷水，說不現實，單是你如此喜歡去外地旅游，你走了，牛怎么辦？

這的確是難題。我每年總要出外旅游幾次，那牛怎么辦？這其實也是好多養寵物狗的人們的一大難事。我一位好友養了兩條狗，他出差時狗由妻子照料；夫妻倆一起去外地時，便托朋友喂養。去年他夫婦去北京女兒家過年，便開了車帶兩只狗一起晉京。上述辦法固然不錯，卻不適合于我。如果我外出，是不能奢望妻子會牽了一頭牛招搖過市當個牧牛婦的。若讓我帶了它一起去旅行，似也不現實，尤其是當牛犢變成壯牛時，除非租一輛卡車，否則是殊難成行的。

然而，那么，如果由此而讓我放棄任何外出，天天圍著一頭牛，我愿意嗎？

我承認我優柔寡斷。或者干脆說，猶豫之后，我承認我不愿，不愿受這樣的束縛，不肯作這樣的犧牲。

但我又有點不安，甚至自慚，好像對不起“即將”要養的牛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