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施曉宇
吉林省琿春市敬信鎮防川村現有村民43戶,總人口一百三十多人。所有村民都是朝鮮族,保留著原汁原味的朝鮮文化氣息和民族特色。
早在隋唐時期,防川村就是舉世聞名的“日本道海上絲綢之路”中轉站。唐代的經濟文化、民俗宗教經由防川傳到日本,促進了中日兩國經濟文化的交流與繁榮。又因為防川村位于中朝和朝俄界河圖們江的入海口,素有“東方第一村”的美譽,是我國唯一與朝鮮、俄羅斯三國的交界處,故而聲名遠播。下車伊始,我迫不及待地登上享有“東方第一哨”之稱的中國邊防駐軍瞭望塔,盡情眺望期待已久的“三國”立秋景色:在我的腳下,是蓊郁蒼翠的中國防川村熱土。在我的左手一側是俄羅斯的邊境小鎮哈桑鎮包德哥爾那亞村(也是重要的邊境鐵路小站),中間由中俄兩國分別拉起鐵絲網隔離開來,兩網相距約三米。在我的右手一側,隔圖們江相望的是朝鮮豆滿江里(即圖們江)管轄的邊境村落。至于俄、朝兩國則由圖們江上的一座鐵路大橋相接,它也是聯結俄、朝陸路貿易的唯一紐帶。而無論是俄朝大橋,還是俄羅斯的邊境小村包德哥爾那亞,及朝鮮豆滿江里的一溜邊境村落,中、朝、俄三國的景致盡收眼底,難怪人們形容防川村是“眼看三疆山川風貌,耳聽三國雞鳴狗吠”的絕佳之地。
歷史上,中國的運輸船隊本可從防川沿525公里長的圖們江再航行15公里,即順利進入日本海,再抵達沙俄參崴港的。這一條航線也是中國同俄羅斯、日本、朝鮮半島乃至東北亞國家和地區進行貿易的“海上絲綢之路”。而且,從防川沿圖們江出海到俄羅斯的波賽圖港僅16公里,距海參崴港不過180公里,到日本的新瀉港也就800公里。可見防川是中國到俄羅斯、朝鮮東海岸、日本西海岸以及北美、北歐的最近點。可是,究竟是從何時開始,原本屬于中國的通向日本海的出海口先被日本、后被俄羅斯據為己有的?這個傷感的話題說來話長,讓我們回到令人心痛的19世紀末葉。
我們知道,防川村歸吉林省琿春市敬信鎮管轄。“琿春”來自女真語(即后來的滿語),意思指的是“邊地”,而“防川”則是“邊地”之邊,故而號稱“東方第一村”。正是處在這樣一個特殊的地理位置,使防川村的村民在中國近代史的風云際會中,親歷了太多的繁榮與屈辱,承載了太多的變遷與憂傷。
1858年5月28日,沙俄借英法聯軍進攻天津,威逼腐敗無能的清政府在璦琿(今黑龍江省黑河市)簽定了不平等的《中俄璦琿條約》,該條約令中國失去了黑龍江以北、外興安嶺以南(即外東北)約60萬平方公里的領土,它是中國近代史上一次性割讓領土最多的條約。1860年11月14日,因中英第二次鴉片戰爭,中國再次戰敗,沙俄又趁火打劫,威逼腐敗無能的清政府在北京簽訂了不平等的《中俄北京條約》,該條約令中國失去了烏蘇里江以東(包括庫頁島)——即圖們江口到黑龍江口約40萬平方公里的領土。進而沿日本海喪失所有的漫長海岸線,截斷了中國領海的出海口,使吉林成為一個離海洋最近卻沒有半寸海域的內陸省。這是歷史的悲哀,也是防川人的悲哀,更是中國人的悲哀。
即便如此,貪婪的沙俄也沒有放棄做小動作,在大片割據中國的領土后,又偷雞摸狗地蠶食屬于中國的小塊領土。這事讓清廷一個正直的、值得稱贊的官員發現并制止了,他就是清朝督辦邊務大臣、督察院左副都御使吳大澄。吳大澄,江蘇吳縣人,著名古文字學家和金石學家。生于1835年,逝于1902年,享年67歲。
1886年,吳大澄奉清廷之命,不遠萬里來到防川,重勘琿春東部邊界。他通過現場勘察,發現根據1860年《中俄北京條約》規定,清廷割讓烏蘇里江以東大片領土后,這里的邊境線應在距圖們江入海口15公里的地方。但在1861年豎立界碑時,沙俄卻派士兵擅自將界碑立在了距圖們江口23公里的沙草峰上(今洋館坪大堤處)。于是吳大澄向沙俄東海濱巡視巴拉諾夫據理力爭,心虛的巴拉諾夫才同意將界牌南移8公里,也就是移至中俄界碑現在所處的位置——就在我站立的瞭望塔下。因為吳大澄在120多年前的據理力爭,為自己的祖國爭回了黑頂子(今敬信鎮)和中國在圖們江俄朝國界段的出海航行權,這就是清朝“土字碑”的來歷。
“土字碑”高1.44米,寬0.5米,厚0.22米,為花崗巖石質。“土字碑”在我方一側碑面上,豎向刻有“土字碑”三個大字,左側豎刻有“光緒十二年四月立”八個小字,在俄方一側刻有一個俄文的“T”字。1993年,中俄重新劃定中俄東段邊界,在距“土字碑”135.6米、離俄朝貿易大橋511.9米處,增設了423界碑。需要強調的是,我所處瞭望塔下豎立的這塊“土字碑”,它既是中國與俄羅斯兩國的國界界標之一,也是中俄邊境線的起點。為了紀念吳大澄的豐功偉績,在今天防川公路一側的山坡上,聳立有高大的吳大澄石雕塑像,每一個過往的行人都會自覺向這位民族功臣行注目禮。正是這位民族功臣吳大澄為中國贏得了圖們江的出海權,琿春境內每年有一千多艘帆船,通過圖們江航線出日本海,與朝鮮清津港和在俄國的海參崴港進行貿易往來。據《滿洲年鑒》記載:一直到1927年,圖們江上航運的中國籍帆船仍有1432艘,年貨運量達24206噸。
既然吳大澄為中國贏得了在圖們江口俄朝國界段的出海航行權,何以后來又給取消了呢?這又得從中國現代史上一個恥辱的戰事——“張鼓峰戰役”(亦稱“張鼓峰事件”)說起。張鼓峰,又名刀山,位于防川村東北1.5公里的中俄邊界線——圖們江上溯20公里的東岸。張鼓峰雖然海拔不過152米,卻是中、俄、朝三國接壤地區的重要制高點,在山頂的分水嶺,現為中俄邊界。1938年6月底,蘇軍突然占領張鼓峰,在山上構筑工事,布置鐵絲網,這讓已經無恥侵占中國東三省的小日本不干了。日軍認為,蘇軍占據張鼓峰等于擁有了可以控制朝鮮和中國東北的戰略要地。1938年7月30日,日軍第19師團發起了“張鼓峰戰役”,一舉奪回張鼓峰。8月6日,蘇軍出動兩個師大舉反攻,日軍傷亡超過1400人。為了不影響侵占中國大城市武漢的戰役,8月11日,日軍將奪回的張鼓峰交還蘇軍,然后撤退。至此,該戰役歷時13天,日、蘇雙方共傷亡5940人,最后以日、蘇在莫斯科締結《張鼓峰停戰協定》宣告結束。
事件發生后,戰敗的日軍惱羞成怒,封鎖了中國的圖們江航道,從此,中國被迫中斷了日本海的出海航運。一場日蘇之間在中國領土挑起的非正義戰事,犧牲的卻是中國的利益和主權,世界上還有比這更不平等、更無恥的事情嗎?
倒是因為這場非正義的戰事,前蘇聯歌曲《喀秋莎》得以問世且廣為傳唱,很快成為世界名曲,這一點,卻是多數人不知道的。在“張鼓峰戰役”期間,斯大林曾派出龐大的記者團隊,深入到張鼓峰前線拍攝了大量的紀錄影片與新聞照片,寫出了許多戰地報道以鼓舞蘇軍士氣。當時,正值我國琿春地區一年中最美好的夏季,漫山遍野盛開梨花和野玫瑰花,清澈的圖們江水如綢緞似地蜿蜒在一碧如洗的東北原野,從日本海吹來輕紗一般的薄霧籠罩在士兵的眼前。前蘇聯著名詩人伊薩科夫斯基就此激發了創作靈感,寫出膾炙人口的詩歌《喀秋莎》:
“正當梨花開遍了天涯,
河上飄著柔曼的輕紗,
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
歌聲好像明媚的春光……”
前蘇聯著名作曲家勃蘭切爾看到這首詩后,非常喜歡,便把它譜成歌曲,隨后在蘇聯衛國戰爭中伴隨隆隆炮聲流傳開來。一首世界名歌卻源自于一場發生在中國領土上的非正義戰事,人世間的事情有時就是這樣不可思議、歪打正著。
1945年8月15日,日本戰敗投降后,照理圖們江出海權應當歸還中國。令人痛心的是,世上常常沒有公道可言。既成的事實是,前蘇聯據有圖們江入海口的北岸,朝鮮據有圖們江入海口的南岸。兩國各據一邊,如同一把生硬無情的鐵鉗,繼續截斷中國防川與日本海近在咫尺的聯系,使吉林省成為前面說過的離海最近卻沒有半寸海域的內陸省。李鵬前總理在視察防川時為此感嘆賦詩:
“圖們江水向東流,
土字碑前路斷頭,
登上哨所望滄海,
舊事不堪再回首。”
20世紀80年代初,自我國改革開放以來,中蘇兩國關系逐漸好轉,重開邊界談判,前蘇聯承認了我國經圖們江的出海權,朝鮮也表示同意。1992年3月,《中蘇東段邊界協定》正式生效,我國經圖們江出海權在遲到半個多世紀后總算得到恢復。可惜由于半個多世紀的斷航,圖們江出海口一段泥沙淤積,中國大型船只暫時無法航行出海,防川、琿春乃至吉林恢復出海貿易的繁榮還需假以時日。
我從高高的防川邊防瞭望塔下來,站在這塊曾經飽受摧殘的土地上,抬頭望見瞭望塔的塔身上寫有剛勁有力的八個大字:“祖國利益高于一切”,不禁對防川村從此遠離落后挨打的屈辱,日益走向繁榮富強充滿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