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開周
1942 年,我的曾祖父李學忠,一個在豫東平原上活了大半輩子的小地主,經歷了一場最大的災荒:漫天遍野的蝗蟲啃光了他的莊稼,從縣北逃過來的饑民搶光了他藏在大木柜里的小麥,然后他又聽說村子北面十五里遠的一個集鎮出了“老抬”,打著抗日游擊隊的旗號到處綁票。他害怕了。
那時候他有五個兒子,最大的25歲,已經成家生子;最小的才3 歲,因為缺乏營養,還沒有學會站立。他讓二兒子和三兒子出去逃荒,讓剩下的親人跟著他去河東親戚家長住,一是為了借糧度日,二是因為河東駐扎著一支部隊,治安相對較好,家人在那里可以避免被“老抬”綁走。
他的二兒子和三兒子一路乞討去了“南鄉”,也就是豫南的駐馬店,老三在那里被一只野狗咬傷,得了破傷風死掉了;老二繼續南行,最后抵達湖北襄樊并安家落戶,新中國后成了襄樊農場的職工。現在老二已經去世,但他活著時曾經回鄉探親,我只見過他一面,喊他“二爺”,也就是二祖父的意思。
我的祖父李春生是老大,在大災荒中活了下來,一直活到1999 年我讀大學。我的四祖父和五祖父,也就是我曾祖父最小的兩個兒子,同時餓死在1943年的春天。
我祖父回憶說:“老五那年四歲,吃不動榆皮,餓得站不穩,讓他扶著一堵矮墻學走路,他一口一口去啃墻上的老土,把墻皮啃掉了一大塊……”
大災荒持續了兩三年,幾千萬河南人受災,找不到食物的災民四處逃荒,一小部分人像我二祖父和三祖父一樣向南走,步行前往魚米之鄉尋找活命的機會;大部分人順著隴海鐵路一路向西,逃到洛陽和西安,或者西出咸陽逃到寶雞,或者從咸陽下火車,搭運煤車前往銅川。
為什么不往東北和京津方向逃呢?倒不是因為那里是淪陷區,不愿做亡國奴(中國的農民從來都沒有產生過官方強加給的這種政治覺悟),而是因為交通不便。
再者說,即使逃到關東或者北京,也找不到安身之處——當時東北是偽滿洲國,戶口管制極其嚴格,入關定居的外地人必須辦“寄留簿”,也就是暫住證;而北京正在鬧房荒,在小鬼子的刺刀威逼下,四野鄉民紛紛遷入北京城,大批的日本僑民也搬到北京定居,原本房價低廉的北京一夜之間房價飛漲,一房難求,很多人必須打著日軍或者日本寄留團的旗號才能從其他房客手里強行租到一兩間破房子。
如果不租房,試圖露宿街頭或者在城郊空地上搭兩間簡易窩棚,那是不可能的,因為偽政府很愛面子,絕對不允許北京街頭出現這種“有礙觀瞻”的現象。
東北不能去,北京也不能去,于是大部分河南災民就在寶雞和銅川兩個小城市落腳。這兩個地方離計劃中的陪都西安都不遠,有美國飛機攔著,敵機不敢飛過去扔炸彈,而生活成本卻比早已人滿為患的西安低得多,并且還有很多掙飯吃的渠道:挖煤、縫衣服、賣小吃、擺小攤、拉人力車……
吃的問題解決了,住的問題也要解決。災民來到寶雞和銅川的時候都沒有背著房子,在鐵路兩邊以及郊區河灘地搭起簡易的席棚,形成了一眼望不到邊的河南式貧民窟,時稱“河南棚子”。
席棚易燃,1943 年一場大火,整整燒了兩天零一夜,把寶雞河灘地的“河南棚子”燒了個干凈,很多災民在睡夢中慘死在大火中。痛定思痛,大家開始通過租房和挖窯洞來改變居住方式。
到了抗戰勝利前夕,逃到陜西的河南災民已經基本扎下根來,很多人靠著省吃儉用掙下了置辦住房的錢,就開始自建瓦房或者購買瓦房,給開發商和包工頭帶來了滾滾財源。
現在寶雞市渭濱區政協文史辦有位武先生,他的父親當年從河南逃荒過去,曾經組建一支工程隊,專門給需要住房的河南同鄉建造起脊的瓦房,掙了不少錢。
需要說明的是,逃荒的不光是窮苦百姓,擁有上千畝地的地主和鄭州城里開著綢緞莊的富商也在川流不息地逃往陜西。這些富人不一定缺糧食,但他們跟我的曾祖父一樣缺安全,與其在老家被“老抬”綁票,不如收拾細軟搬到安生的地方頤養天年,于是這些人走出河南,去西安、咸陽和寶雞買房定居,客觀上也推高了當地的房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