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利華
林奔走過來,心照不宣地沖白雨笑笑。仿佛一道光射進黑屋子,白雨突然都明白了,她早就聽說林奔跟方總不和,上一次去美國,就是因為一樁訂單,跟方總鬧了矛盾憤而辭職。
白雨永遠記得第一次見到林奔的情景。當時她跟林芳在臥室聊天,步入客廳時,一個戴著眼鏡相貌儒雅俊秀的男人沖林芳揮了揮手,手里還拿著一塊芝士炸薯餅,姐,你什么時候也玩起廚藝來了?手藝還真不賴。林芳指了指身后的白雨,我玩什么廚藝?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輩子最怕進廚房了,這都是白雨做的,人家送下來給我嘗嘗。
熱愛生活的女人才是最可愛的女人。林奔把眼睛轉向白雨,微微點了點頭,認真地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
這一眼,像一束光,一束溫暖刺目的光,金燦無比。
現在也是光,深圳夏季的陽光。千根萬根銀針刺得白雨忍不住瞇縫著眼,她拉下辦公桌左邊的細竹條窗簾,一陣急切的電話鈴響把她從回憶里拽回來。
是茗佳獵頭公司的小劉,喜洋洋地在電話那頭報告一個好消息,白小姐嗎?你們要的人我們終于找到了,這回,包你和林總都滿意。
初荷走進辦公室時,仿佛一陣習習的清風順著她的白紗裙溜了進來,她邁著小碎步,踩著清風,裙子一揚一飄,清秀瘦弱白皙得像《聊齋》里狐貍化作的女子。你好,我是初荷,是這兒需要招聘總經理秘書嗎?她的聲音也弱不禁風,細得像風里的歌聲。
其實初荷并不算漂亮,起碼在前來應聘的十幾個女孩中,她的外貌還排不進前五,茗佳獵頭的小劉卻一口咬定她和林奔都會一眼就喜歡上初荷。白雨懷著試一試的心態把她帶到林奔辦公室,林奔禮貌地泡上茶,問了幾句,初荷就遞過來幾本雜志,翻開其中一頁,點了點,這是我寫的詩,十六歲起我就喜歡寫詩,大學里還參加過詩社。林奔微笑著點點頭,接過來仔細看著,嘴角的弧度變彎了些,又忍不住更深地點了點頭,不一會兒,他抬起頭,彎起兩根指頭在桌面敲著,挺好的,我看這樣,你回去準備準備吧,下周一,就到白小姐那兒做入職報到。
早在兩個月前,方總和副總林奔的秘書因為一個過失,被林奔毫不留情地辭了,尋找新秘書的工作,自然落在了剛到公司沒多久的人力專員白雨的身上。深圳女孩多,漂亮又有學歷的年輕女孩也不比牛毛少,她們像相親一樣,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輾轉于各種人才市場。林奔一再強調,漂亮當然是前提,但不能光漂亮和有工作經驗,方總常常在辦公室里看詩集,你就給我們找個也喜歡詩歌的來吧。
晚上是公司月末聚餐,也是白雨試用期滿正式轉正的日子。方頭大耳的方總拍了拍她的背,白雨,你的面子可真大啊,林總親自把你要到公司來不算,還要給你開慶祝會。
林奔嘿嘿地望著白雨笑,臉上浮著與他的儒雅不相符的心照不宣。公司里的人都說,林奔和白雨關系不正常,至少不會是普通朋友那么簡單,可只有白雨知道,他們的關系從那一眼后,就不正常了。
那一眼是絕好的醍醐,冷不防地自她頭頂傾盆而下,她不單是頭腦清醒了過來,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清醒了過來,明白了一種叫愛情的東西。
只是使君有婦,羅敷有夫。他們,依然各自生活,風平浪靜,其間,有雨雪霏霏的凄涼,也有楊柳依依的風光。凄涼的,是白雨,自那次與林奔初見后不久,她和丈夫冷戰了半年的婚姻終于用一張大紅的離婚證畫上了醒目的句號;風光的,自然是林奔,他辭職去了美國,聽樓下的林芳說,是去某大學做訪問學者,順便還帶了他嬌小可人的妻,林芳邊說邊嘆了一口氣,奔奔也該去外國轉一轉了,他工作太忙了,連休息日都沒有,陪家人吃個飯都奢侈得很,我還勸他干脆留在美國算了,做大學老師多好,搞搞學問看看書,比在公司做那個窩氣的副總強多了。
林芳在說這些話時顯然沒注意到白雨的神情,白雨怔怔地望著她的嘴唇,它們像兩片發動機,嗒嗒嗒,嗒嗒嗒地發出頻率相同大小相仿的聲音,她努力想要聽清她后面說的什么,耳朵卻不爭氣地嗡嗡嗡一片,只能強忍著淚水與頭昏,扶著門框不讓自己癱倒。林奔走了,也許再不回來了,他們倆不過在林芳家一起打了幾次麻將,他或許還沒記住她的模樣。想到這兒,白雨趕緊沖進廁所,黃豆大的淚滴打在手臂上,生疼。
廁所墻上大方鏡子里,印著一張黯黃瘦削的臉,左邊鼻翼下的法令紋不笑也挺明顯,幸好一雙顧盼有神的眼睛挽救了這一切,使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三十五歲稍微年輕一點點,也不過是比芝麻粒還小的一點點。瘋了,真是瘋了。白雨使勁揉了一把臉自言自語,人家三十五歲相夫教子,炒股開店,她的三十五歲,邂逅了一場愛情。
飯已經吃得差不多了,有人開了舞燈,放了卡拉OK,包間里立即有了氣氛。
白雨握著一瓶啤酒,跟一位男同事聊天。男同事說白雨你這個女人很奇怪,公司里別的女孩都有個女孩樣,你沒有,瞧你穿的這身衣服,地攤貨似的,哪個男人會看上你。白雨大大咧咧地給了他一巴掌,人家是做投資,我這把年紀還做什么投資。男同事又恍然大悟地看她一眼,湊過去小聲說,那當然,你還投資什么,你和林總都確定關系了吧。白雨呸了他一口,站起來混進人群跟著扭動,讓他們去亂說吧,她白雨才不會在乎呢。
昏暗的燈光里,林奔和幾個人坐在靠墻的一桌,有說有笑。林奔站起來,端起一杯紅酒,跟幾個人逐一碰了杯,然后坐下,輕輕搖晃著手里的高腳玻璃杯,俯下頭吸了一口氣,一定是在聞酒香,這一招,是他在美國做訪問學者時學來的。林奔說,紅酒聞著其實比喝進嘴里感覺好多了,他喝多了紅酒還容易醉,一醉就容易控制不住。白雨問他美國好不好,林奔說好,白雨又問他既然好,怎么只待了半年就回來了,他沉默了一會兒,深圳也好,有時覺得美國也挺像深圳的,所以,還是回來吧。白雨有些失望,他沒提那些她發給他的郵件,一個字也沒提,也許,她自我安慰,隔著一片無邊無際的海,它們字字句句碎進了氣流里,他沒收到吧,又或許,是林芳給她的電子郵箱地址不對。
這一次回來,是轉了一個圈,應上海總部的請求,又回到了原來的公司原來的職位,惟有一樣不同,林奔帶來了白雨。他在電話里溫柔地說,小雨,別一個人悶著啦,到我這兒來吧,跟我一起干,有我飯吃就有你飯吃。平時嘴快牙利的白雨竟然一時說不出話來,眼淚又泉水般咕咚咕咚地冒出來了,他一定都知道了,她離了婚。
林總,來一個嘛,來一個嘛。有人大聲提議。
白雨還沒反應過來,后背被人猛地推了一把,忍不住打了個趔趄。
林總,親一個嘛,人家白雨都主動上來了。人群開始起哄。
什么親一個,你們搞什么。白雨有些生氣,他們還真把他倆當情人關系了。幾百人的公司里,確實有幾對情人關系的同事,公然喊老公老婆的也有,可白雨不是那種人,她絕對不是。
但是她動彈不得,已經被人包圍起來,她想叫,兩只手下意識地推搡,右臉上意外被人吻了一下,她愣了一下,右臉上又被人吻了一下,這回更重了,她扭過頭,跟林奔四目相對。
燈光已經全部打成暗光,褐黃得像琥珀色的酒液,他們在酒里,看不清對方的表情,但白雨還是感覺到林奔在笑,那種時常掛在臉上,心照不宣的笑,她拍了拍他的肩,像往常倆人聊天聊到興頭處,林奔,坐回去休息會兒吧,你有點喝多了。說完她仰著脖子狠狠地喝了一口啤酒,擠到旁邊,繼續與人扭臀送肩地對跳恰恰。
初荷是個極其安靜的女孩,這種安靜,跟辦公室的環境有些格格不入,方總果然對初荷也很滿意,第一天晚上,就帶著她去跟客戶吃飯,還鄭重其事地介紹給別人,這是他的新秘書初小姐,中文系畢業的才女。
一到下午,辦公室里便彌漫著一股近乎凝固的沉悶與煩躁,讓人無比壓抑,往往這時,林奔會借著休息的機會找白雨聊幾句,大部分時候,是林奔說,白雨聽,他的話不多,跟白雨在一起卻變成了話癆,江水般滔滔不絕。
許多時候,白雨不明白自己為何如此迷戀林奔,他其實并不是她心目中完美的形象,甚至相去甚遠,他不挺拔,也算不上才華橫溢,甚至不太陽剛。她是中了某種蠱,那么,放蠱的人是誰呢?白雨不去想,沒什么好想的,愛情這東西最說不清楚,何況還是當局者本人。
今天下午,林奔依然找她聊天,先問她租屋里的空調買上了沒,天這么熱,要是沒錢,他可以先墊上,接著又聊了些工作上的事,末了,他望望窗外說,近來天氣這么好,也可以搞搞旅游活動,讓公司的人出去放松放松嘛。白雨正要走,他冷不防地又抬起頭,支吾著壓低了聲音,小雨,上次晚上那事,真的發生過嗎?
白雨也怔了怔,隨即卻莞爾一笑,林奔,你一定忘了,你那天喝醉了。林奔還要說什么,她頭也不回地出了辦公室。回到座位上,照了照妝鏡,才發現眼圈紅紅的。
她還能怎樣呢?聽說林奔的妻子近來懷了孕,他們一直想要個孩子,那個小鳥依人般的女人,有一張極漂亮的臉,聲音嬌嗲,是林奔一個朋友公司的文員。林奔曾經說過她有許多想法都很奇怪,他無法理解,她也時常聽不懂他的笑話。但他們依然在一起平靜地生活了四年。
晚上白雨例外地沒有加班,在夜幕中走出了辦公大樓,匯入了人流與車流。
深圳的夜迷亂而繁華。提著公文包坤包的男人女人面無表情地等待公交車,面對面卻視而不見地擠地鐵。食館百貨大樓燈火通明,夜夜笙歌、朝秦樓暮楚館,不過如此。白雨從公交車上艱難地擠下來,穿過小馬路,打量著對面的幾家快餐店,一個長得綠豆芽似的小女孩丟開一對情侶橫過來攔住她,纏著要她買一朵玫瑰花。白雨撲哧笑出了聲,小女孩一定是餓昏了,她需要什么玫瑰花,她現在最需要的,是一碗香辣的牛肉米粉。小女孩的花不好賣,沒有人光顧,再怎樣也不該向她推銷啊。但白雨卻意外地買了一朵,小女孩說了聲謝謝飛也似地跑開了,玫瑰花在夜色里,黑糊糊一團,看不出模樣也辨不出顏色,淡淡的香味卻固執地直往人鼻孔里鉆,有倔強和不甘。
回出租屋路上,白雨又去了趟麥德龍,明天是周末,早在前兩天,她就已經計劃好了,利用周末的時間做一個提拉米蘇蛋糕,她已經有一年沒做過這種點心了,以前跟前夫在一起時,她做過兩次,前夫不愛吃甜點,她哄了他幾次,他敷衍地咬一口,好吃。他說,臉上卻木木的。鮮奶油、馬斯卡彭、郎姆酒、巧克力粉……白雨念叨著,一一從貨架上拿下。她想起她的前夫,那個看似老實得像一塊老木頭的男人。他比她小兩歲,喜歡看各式各樣的財經節目,還喜歡悄悄塞給她一件情趣內衣。她把他當小弟弟,記不起來她怎么與這個小弟弟上了床,事后才發現,他還是第一次,清晨第一縷陽光灑進來,像倫勃郎的油畫那樣明亮厚重,一塊一塊堆積在她和他身上。她竟然哭了,哭得差點昏厥過去,頭一回動了結婚的念頭。
但是白雨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正是這個老實人背叛了她,五年后,他出了軌,剛剛搬進他們一起供上的新房第二年,他就出軌了,趁她出差,明目張膽地將女朋友接到家里同居,他們睡的床,一定是他和她睡過的那張,家里惟有一張像樣的床。白雨從此就只在沙發上睡覺,一看見主臥里那張標準雙人床,就要犯惡心。
周末的晚上,她總是睡得遲,電視里在播一部偵探片,單身女人被人莫名謀殺,兩個男人抬出來,單架上,一塊巨大的白布遮蓋著她,露出兩只光光的腳。白雨本能地往后一退,打了個冷顫。
她閉了閉眼睛,努力回想林奔的模樣,又打開冰箱清點晚上購買的材料,手指餅、雞蛋、咖啡粉,一切也都好,如果愿意,她現在就可以動手做一塊香甜的提拉米蘇,作為明天一大早的早餐,太陽新鮮又溫暖,照著她的小木桌也照著漂亮的提拉米蘇,提拉米蘇太大太膩,最好能一家人分食。
她的小屋,此刻與世隔絕,惟有玫瑰的清香是觸手可及的。
方總嗜好詩歌這一點,是初荷來了以后,白雨才認識到的。不單嗜好,白雨還看過他寫的詩,初荷忙完手頭的工作,幫方總整理辦公室時翻出來一個筆記本,拿來給白雨看,嘻嘻念道,《渡》,我與佛一起坐在渡口上,回憶三月的江南。
什么嘛。初荷皺著眉,佛怎么會回憶三月的江南呢,那可是草長鶯飛的人間呢,胡扯。
她又來借彩色打印機用,說要幫方總打印詩歌專輯。有時他們也關進辦公室大半天才出來,白雨想,除了談工作,方總大概還跟初荷研究詩歌吧,公司里,從來沒有一個人跟方總談過詩歌,難怪方總氣色越來越好,看不出,平時嚴肅、做事干練利索的他還有這個嗜好。
陽光燦爛的周末,公司去了一個附近的小城市做短途旅游。備選的地點有幾個,最后由林奔做了決定,去一個有連綿荔枝園的地方,聽說宋朝的蘇東坡以前也在這兒住過一段時間,還寫下了被人背爛了的詩句: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做嶺南人。
正是荔枝成熟時節,他們一人向果農交了五十塊錢,沖進荔枝林。成串的累累紅果實,吊得樹枝都垂折了,方總跟初荷守著一棵樹,方總拉樹枝,初荷踮起腳摘最大最紅的。白雨看著他們,無端想起楊貴妃和唐玄宗,這個小城的荔枝,聽說許多年前已被列為朝廷的貢品。然而它的鮮美又異常短暫脆弱,離了枝在人間只短短兩天,便香消玉殞,憔悴干癟了。
吃過晚飯,林奔建議去游泳,白雨換了泳衣,游了一會兒,躺在沙灘上看星星,等林奔上來也休息了一會兒,他們就在月光下信步。
我已經去關外看過了,有個廠房位置價錢都不錯。林奔說。
什么時候出來單干?白雨側過頭看著他,這樣的話,他已經說了不下十次了。
你愿意跟著我嗎?林奔沒有直接回答。
當然,你到哪兒我就跟到哪兒。白雨堅定地點點頭。
傻小雨。林奔不好意思地笑笑。
白雨心頭一驚。她驚奇的是自己剛才脫口而出的話,她跟著他做什么呢?只為天天能看見他嗎?二十歲時她沒有這樣愛過一個人,三十歲時也沒有這樣愛過一個人,現在,經歷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事,她反而這樣一根筋地愛上了一個人。
林蔭道里很安靜,林奔邊走邊說著自己辦公司的打算與計劃,他是個辦事周全的人,包括將來財務如何管理,也想到了。
白雨漸漸落在了后面,隔了幾步,她看著他,他的背影挺直勻稱,月光像一個多情的文藝女青年,把他的背影渲染成一個好看的剪影,像她多次想像過的背影,但又不像。
不知不覺,他們竟已經走到賓館,看看夜色已晚,不如休息。林奔住房在一樓,他邊掏門卡邊笑著問白雨,你不進來坐坐嗎?
進去干嘛?白雨抹下他的手,責問似地說。
干嘛?林奔裝愣地摸摸后腦勺,聊天,我們聊一個通宵。
無聊。白雨拍了拍他的臉,轉身離去。
林奔還在后面叫她,她沒有回頭,他還是把她當小妹,她加快了腳步,鼻子猛地一酸。
站在門口的林奔搖了搖頭,準備關門的一瞬間,一個白影飄了過去,前面是方總的房間,那個白影有些像初荷。他的臉上又掛上那種心照不宣的笑。
進入八月份,天越發熱了,辦公室里數百臺電腦同時發出嗡嗡的聲音,空氣中彌漫著悶悶的熱氣,電話鈴聲、說話聲、傳真、文件、客戶……開著低溫度的空調,也讓人心煩意躁。
有人悄悄告訴白雨,上次吃飯看見林總的老婆,肚子大得快要走不動了,林總扶著她,像扶著一件價值連城的古瓷。接著又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白雨,白雨被看得不自在,甩了甩頭,瞪我干嘛,關我什么事,你說的這些統統都與我無關。
確實,她的生活還是一如既往,上班、回租屋、睡覺,周末有時去紅樹林公園看鳥,有時去超市采購幾包吃的,回來按書上的步驟做點心、做一道復雜的菜,也給林奔留一點,去公司時帶給他。她心平氣和,像紅燦燦開在山里的映山紅。
林奔去了上海總部出差,要一個星期,臨走時,把家里的鑰匙給了一套白雨,讓她沒事去家里陪陪妻子小蓓,她一個人害怕。
倆人還害怕。白雨咕嚕了一句,她指的是小蓓肚里的孩子。沒想到小蓓也這么說,她在電話里告訴白雨,林奔根本沒必要擔心,家里請了一個白天過來做家務的鐘點工,吃飯的事根本不用發愁,晚上有她和寶寶,睡得比什么時候都香。
這天白雨因為陪客戶吃飯很晚才回到家。喝了點酒,頭有些昏沉沉的,正打算睡覺,小蓓打來電話,說她不知怎么突然便了點血,一個人害怕極了。
你別急,會不會是搞錯了。白雨安慰她,她又累又頭暈,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就只想躺著。
不會搞錯,下午還沒事,你快來吧,小雨姐。聽得出小蓓快要哭了。
白雨只好強忍著頭暈疲倦站起來,打了的士,直奔林奔家。
剛出電梯,小蓓已經收拾好站在門口了,哭著要馬上上醫院,剛才又便血了,調理了一年好不容易懷上孕,萬一寶寶有個三長兩短,林奔和她都受不了打擊。
盡管已是夜里九點多,醫院里看病的人依然排著長龍,白雨幫小蓓掛了號,醫生開出幾張檢查單,說要化驗,白雨又是付款,又是拿器具,還要幫著小蓓交標本等結果,一邊坐著的小蓓不好意思起來,小雨姐,你先歇歇吧。白雨白了她一眼,有什么好歇的,一口氣做完了事。
原來不過一場虛驚,小蓓得了尿路感染,藥無法吃,卻要打吊針,護士推過來大大小小四五個裝滿藥水的玻璃瓶。小蓓一看就嚇住了,問她要打幾個小時。
大約五個小時吧,你有身孕,還不能滴快了。護士抬起下巴望了一眼墻上的鐘說。
小蓓啊了一聲,白雨的頭暈轉成了頭痛。她后悔晚上喝了那么多酒,現在腦袋里像長出一只手,一下一下地用力揪著她的大腦神經,每揪一下,她都要痛得禁不住渾身打個哆嗦。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白雨現在才明白,古人們守著更漏是什么滋味。
小雨姐,要不你先回去吧,我一個人也沒事。小蓓囁嚅著說了一句,今晚的事,她實在有些抱歉。
我回去了,你換藥水上廁所怎么辦。白雨又白了她一眼,她不喜歡這個小鳥依人的小女人,從第一眼就不喜歡,那只手又在大腦里揪了一把,她痛苦地皺著眉頭。
小蓓不再說什么,轉過頭裝做看電視,白雨也不理她,她跟她每次見面,都沒什么話說。
天氣一天天轉涼時,初荷和方總的事終于敗露。
這天公司里一如往常地忙碌沉悶。一個穿得很體面的女人不管不顧地闖了進來,大聲嚷嚷著要找初荷。前臺小張眼尖,認出是方總夫人王姐,偷偷溜進方總辦公室,給初荷方總報信。
等王姐沖進方總辦公室,初荷已經閃出了辦公室,方總一個人坐在老板椅上,抬頭一臉迷惑地看著她。
有事嗎?這么急匆匆的。方總站起來,準備倒茶。
你做的好事,那個叫初荷的呢,躲起來就逃得掉了?王姐踢了一腳紅木辦公桌,氣勢洶洶地吼道。
找她做什么,她是我的秘書。方總把茶遞給王姐,卻被王姐一把打飛,茶水濺了一地一桌,也濺濕了桌上一疊寫了字的紙張。
海子詩選。王姐尖叫起來,像被烙鐵燙了一下。海子詩選,這一定是你寫給那個姓初的情書。她一把操起來紙張,陰陽怪氣地念起來,惹得圍在門口的人一陣哄笑。
看看你們做的好事,你們做的好事。王姐瘋了似地撕扯著紙張,撕完紙張,她從包里掏出一沓相片,“啪”地扔在桌上,有幾張順著桌面滑出去,方總的腫泡眼立即直了,竟然是他和初荷在辦公室勾頭互視微笑,還有一張是荔枝林里的,他擁著初荷,幾顆鮮紅的荔枝擋住了倆人相對的臉。
方總什么也沒說,咚一聲,重重坐在寬大的老板椅上,椅子吱地尖叫一聲,無力地顛了幾下。
林奔走過來,心照不宣地沖白雨笑笑。仿佛一道光射進黑屋子,白雨突然都明白了,她早就聽說林奔跟方總不和,上一次去美國,就是因為一樁訂單,跟方總鬧了矛盾憤而辭職。
她很快也走出了辦公室,一分鐘也呆不下去了,這個沉悶壓抑的地方,可是,能往哪兒去呢,樓上樓下,依然是辦公室,出了大樓,前后左右,依然是辦公室,這城市里處處皆是辦公室,她不過是一只蠕動在辦公室里的小生物。
無處可去。白雨來到洗手間,想要洗把臉,卻意外發現,初荷也在這里,正縮在角落,靠著黑色大理石墻面小聲啜泣,單薄的肩膀一聳一聳,像暴風雨下搖晃的荷蕾。
是你害了初荷,白雨對著鏡子中的自己說,是你把她找來的。你也是不純潔的。
年底時,林奔攜家去了上海,公司在總部給他安排了一個更高待遇更好的職位,小蓓生了個大胖兒子,高興得像個孩子。
方總到底與初荷在一起了,他們像一對再普通不過的夫妻,存錢買房,上街買菜購物,追著大吐黑氣的公交車狂跑。還是方總堅持離婚的,當初他是公司的業務經理,懷著四個月身孕的集團總裁侄女王姐看上了他,于是,才認識半個月就直接升為總經理,現在,自然該還的還,他們離了婚,方總又成了凈戶出身。
也挺好的。白雨輕輕吐一口氣,嘭地鎖上門,她今天要搬家,林奔和小蓓把以前住的房子空了出來,林奔說她是他的小妹,小蓓說她幫了自己和小胖大忙,都熱情地要讓她搬過去,本來林奔讓她也跟著去上海,在那邊,有比這邊要好的工作,但她固執地留了下來,也依然做她的人力專員。
房子還是老樣子,四室兩廳,白雨嗅到了淡淡的煙味,是她熟悉的中華煙,林奔喜歡的牌子,這房子里,充塞著林奔的氣息與體味,像一層厚厚的殼,把她包裹在其中,其實,這城市里也到處是林奔的氣息,他走過的路,吃過的餐館,望過的樓房,那么,這座城市也是一座巨大的房子,把她包裹在其內,充塞滿了那種鈍痛里摻一絲蜜的感覺。
立冬的前一天,白雨開始在別人的介紹下與人相親。內心里她還是愛著林奔的,那一次她差點就要恨他了,事后冷靜下來仔細想想,她為什么要恨他呢,愛與恨,其實都是她一個人的選擇。還要愛多少年,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正如她不知道這樣的生活還要繼續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