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茵芬
土豆不只是用來吃的。
我把父親給我的一袋土豆擱放在一個墻角落里。當我往它們身上看的時間長了之后,會覺得像我的父親坐在那里,體形敦實,沉默無言。到后來,總會留下吃不完的那幾顆土豆,它們像冬日里的一個個老人,在時間中打盹,等待春天的來臨。
我的視線延伸進這幾顆土豆的內里,那細細的芽兒探頭探腦地向外張望,一縷陽光照射過來,它們的眼睛瞇成一道線。這讓我想起了我父親的眼睛。父親在小時候因罹患天花,造成左眼幾乎失明,原本的雙眼皮萎縮耷拉,整只左眼變成一條可怕的細縫。父親幾十年來竭力讓這道縫閃著光亮,他一直認為,這只眼并不妨礙他的生活和工作,一樣能看見世上所有事物,包括每一顆土豆的微小變化。比如他總會瞇起左眼觀察土豆細細的芽,并小心地將土豆一個個平放在干凈的地上,使細芽向上。
就這樣,我分不清是土豆的眼還是父親的那只眼,讓我尋回歲月深處的一些片斷。多年前的一個春日,太陽很暖,照得人們的臉膛流光溢彩,大家心里盤算著該在自留田里下種哪些瓜果蔬菜。我父親額頭的兩道皺紋舒展開來,頭發理得光滑黑亮。他來到柴屋后墻,蹲下身,滿目溫情,那只左眼發出柔軟的光線,落在躺滿一地的土豆上面,看到豆芽長得很快,有一根手指那么高,他便吩咐母親和我把土豆搬到籃子里,并特別關照不能碰壞一根土豆芽,然后一個人去地里翻土施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