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 絳
奶奶九十四歲了,年紀很大,然而耳不聾眼不花,頭腦依舊靈光,記憶力還特別好。每逢回家,奶奶總拉住我的手,一邊叫我陪她聊天說話,一邊自己滔滔不絕地講述我小時候的故事。奶奶常說,等她老去的那一天,耳朵上那一對金耳環就留給我,看到它,我就會想起小時候跟她生活的歲月。
我聽著傷心。說不要。別想用這個東西賄賂我。奶奶聽著就笑了。說傻丫頭。跟你娘一樣,死心眼。奶奶不厭其煩地講著當年她跟我母親不共戴天的事情,時不時地問我,她們兩個到底誰過分?我握住她的手,只說我理解的人是她。奶奶于是就笑了。繼續說傻丫頭,哪有不跟自己娘親的閨女?真是不孝順。
我把奶奶的話告訴母親。母親嗤之以鼻。說得很動聽。可是當年做的事——母親說著,淚眼模糊。一定又勾起她傷心欲絕的陳年舊事了。我趕緊閉嘴。換了話題,說,奶奶那對金耳環是誰給買的?母親搖了搖頭,竟然說不知道。買耳環的人既不是父親,也不是她的兩個女兒。難道是爺爺?也不可能。爺爺早就去世了。推來想去,沒人知道那對金耳環的來歷。
奶奶已經走不動了。前幾年身體硬朗的時候,最大的愛好就是到田園里轉悠。她種了滿地蔬菜。還有韭菜茄子花生花菜之類的。經常摘了送人。幾個鄰居小媳婦特別愛跟奶奶聊天,每次都不白來。奶奶的金耳環怕是托人幫忙賣菜的結果吧?我把這個猜想告訴母親,又被她嗤之以鼻。連連擺手說不可能。前幾年不像現在,蔬菜便宜得很。而且別人幫忙賣菜,錢給得老不老實要另說。再說,她也沒進過城,怎么懂得買金耳環?
奶奶床頭有一個小柜子,從來不許任何人碰。有一次我很好奇,問她這里面是什么。奶奶顯得非常緊張,慌忙用手捂住了。我猜想那里面一定是無比貴重的東西,價值等同于那對金耳環。后來奶奶病重,搬家的時候那個小柜子無人注意,落在了老家。奶奶后來身體恢復,央我無論如何要把那個柜子找到,拿給她。我立即答應。她才稍微放心地點點頭。好像心里的一塊大石頭終于落了地。
那只小柜子當然不會丟,不過還放在老家罷了。我輕易就找到了它。瞞著奶奶,偷偷打開看了。出乎意料,里面除了一本書,什么都沒有。我愣了半天,怎么都想不明白。奶奶并不識字,自然不會看書。
我把小柜子重新放到她床頭。她像撿到寶似地喜極而泣。我終于按捺不住內心的好奇,追問她這里面究竟有什么?為何如此珍惜?也許是我幫了奶奶的大忙,她哭了好久才平靜下來。終于慢吞吞地講,這里面有一本書。說著沉浸在溫馨的往昔中,自顧自地笑。后來我才知道,這本書是爺爺生前最愛的一本。讀過幾年私塾的爺爺經常給奶奶講解里面的故事。她就是這樣被吸引了過來。那時候爺爺是小地主,成分不好,沒人愿意嫁過來。
奶奶說,爺爺曾經最大的心愿就是自食其力賺了大錢給她買點首飾。而她最大的夢想就是戴上它們,讓爺爺瞧個夠。可惜,她說著,忍不住又哭了。
我跟著難過。想不到他們老兩口吵了一輩子嘴,其實愛都放在心里封存著。我對奶奶說,你的金耳環我不要。等你將來老了,戴給爺爺看。后一句我沒說出口。奶奶卻自己先說了,她說,人死如燈滅,什么都沒了,死了還戴走,浪費。雖然嘴硬,但看得出來,她沒能實現那個愿望是多么的沮喪。她又說,小時候對不起母親跟我,其實女人才該最理解女人。何苦互相為難呢?
我問奶奶,那對金耳環怎么買來的。奶奶詭秘地笑了笑,顯得特別自豪地對我說,你一定猜不到吧?有一天我到市場去賣菜,不知怎么就跑到了市里,然后胡亂進了一個很大的地方,里面人來人往,吵吵鬧鬧的,我正想走,一轉身竟然看到了這個。當時立即就買下了。那天迷了路,挨到天黑也摸不著東南西北。后來呢?后來怎么回家的呢?我好奇地問奶奶。后來呀,暈過去了,住院了,你爹也就到了。
奶奶說著忍不住欣慰地笑,問,你說巧不巧?當天我身上就揣著錢,就揣著你爺爺賣菜留給我的所有錢!我現在想,老頭子那天一定跟著我,一定是。
周末的時候,我去商場買了一對金耳環。趁奶奶午睡正酣的時候給她戴上了。她那對很小的耳環被我收進了包里。看著奶奶熟睡的樣子,我默默地流下了眼淚。奶奶,愿你的歲月安好。
前天是奶奶九十四歲大壽的日子。父親在臺灣游玩,母親成了家里最忙碌的一個。給我們兄弟姐妹幾人打來電話,千叮囑萬叮嚀,無論怎樣必須趕過來。我恰好在家里,聽到她兇巴巴地對我們幾個晚輩講完這些,又給兩個姑姑打。態度明顯和善了很多,但是內容一樣。
我知道母親跟奶奶是宿命仇敵。說這個一點也不為過。奶奶為人開朗,思維活躍,常常教育我做人不要使壞心眼,但也要精明一些,這樣才不會吃虧受氣。而母親就性格木訥,思想保守,從來沒跟我談過心。從小跟著奶奶長大,每逢她們倆互相攻擊對方,我總是站在奶奶這邊。有些年,母親看我就像看階級仇敵,分外紅眼。大家很多年不說話,見面都覺得尷尬。
“都那么大的人了,也許不知哪天就老去了,現在吃喝拉撒都在床上,走了不更好?還過什么大壽?”我故意在母親面前說。
“你可別這么說!叫你父親聽見,保準一頓揍!”母親連忙說。
奶奶過大壽那天,父親到底沒趕回來。等回來的時候,奶奶已經再次住院了。
父親回來時候,眼圈紅紅,大概沒少在心里責備自己。我對他很是失望,挖苦說:“你天天孝順掛在嘴上,就沒見有半點行動!奶奶要是這次真老了,你連最后一面都見不上!”說完氣哼哼地就跑走了。
奶奶在病床上備受折磨嗷嗷叫的情景實在令我慘不忍睹。想著不禁淚眼模糊。我跑到醫院走廊處,正想好好清靜一下,忽然看見了母親。她正提著一袋東西,氣喘吁吁地往這邊走來。我接過她手中的袋子,沉甸甸的,裝滿了水果罐頭牛奶之類的東西。心情不怎么好,順便連她一起譏諷,我慢吞吞地說:“拎這么點東西就喘成這樣?”說完偷偷白了她一眼。
母親似乎并沒聽出我的挖苦來,平靜地說:“電梯人太多,我爬樓上來的。”
我一聽,驚了一下。奶奶住十二樓,手里拎著這么重的東西,爬山一樣高的樓層,需要多大的勇氣?不過我還是沒好氣,說:“等等不行了?爬樓不更慢?真是有福不會享!”
母親也許被我嗆怒了,恢復了以往沒好氣的神色對我說:“我喜歡!你管那么多?你行你怎么不照顧你奶奶?”
說著氣哼哼地走了,留給我一個很絕然的背影。
進了屋,兩個姑姑還有哥嫂都在里面。奶奶已經坐起來了。看樣子神智恢復了,有說有笑。大家圍坐在奶奶身邊,握住她那雙像老樹皮一樣長滿繭子的手,語重心長地講些充滿溫馨的話。我看見母親獨獨遠坐在一邊兒,仿佛是個外人。
奶奶的病反復無常,每次都住進重癥監護室。聽說消費昂貴,一天就將近一萬。等奶奶睡著了,父親跟幾個姑姑一起討論奶奶的病情。二姑說老年人能活多大就讓她活多大,這是子女應盡的義務。大姑表示反對,說,你沒看見每次進來都痛苦成那樣兒?受罪不說,花錢就跟淌水似的,除了咱弟,誰能消費得起?咱弟這些年拖家帶口的,容易嗎?父親連忙擺手,委婉地批評了大姑,堅決站在了二姑這一邊。幾個人接著商量著奶奶吃飯的問題。二姑說她家雖住得遠,但無論多忙多累,她一定會多抽時間來看望奶奶。說奶奶愛吃甜食,她以后多買點糕點之類的過來。大姑仍舊沒好氣,硬硬地說有時間她會過來,沒時間就不過來了。
父親的朋友個個成就不凡,日子過得逍遙自在。沒過兩天又吵著要去新加坡旅游。問父親要不要一起同去?父親二話不說就點頭同意了。那時候奶奶的病情穩定,已無甚大礙。
我每天工作,時不時回家一趟看看已經出院的奶奶。每次回去,奶奶總少不了抱怨自己,說年歲大了沒用了,不如早點死了好。我聽著心酸,眼淚差點流下來。就趕緊說有事,趁機出去。出了門,就看見母親正氣急敗壞般地站在門口,好像是偷聽。她看見我,扭頭就走,一邊自顧自地罵:“天天說那些話給誰聽?每天比誰吃得都多!”
我聽著不舒服,就沖她嚷:“吃得多怎么了?犯罪嗎?”
母親說:“胳膊肘往外拐!”
然后就看見母親頭也不回地往廚房跑去了。不多一會兒,香噴噴的飯菜就又端到了奶奶屋里。
又過了一段時間,奶奶好得差不多了。我回去的次數也漸漸少了。有一天回家,母親不在家,鎖了門。我去鄰居處打聽,才知道奶奶又住院了。一大早母親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給父親打了長途,又接著打了120。
鄰居拍著我的肩膀說,丫頭,別傻。你母親這些年真不容易,多體諒一下她吧。你也許不知道,你奶奶住院期間,你幾個姑姑沒拿過一分錢,全是你父親掏的。幾年前你爺爺住院時候也是這個樣子。你爺爺臨去的時候緊緊握住了你母親的雙手,老淚橫流,說這些年委屈她了。你奶奶動彈不了,屎尿都在床上,全是你母親弄。你姑姑誰也不肯接她過去住。還有,你母親生下你那年,你奶奶做主,要你父母離婚。她想抱孫子呢。我們都問她干嘛還要對老太太這么好,你母親只說,份內的事,一定要做好,這樣對得住自己的良心。
我聽著聽著覺得腿腳發軟,渾身沒了力氣。連忙借口跑開了。母親,這么多年,為什么你從未對我提起過這些事?是不信任我?還是——我想,人生有太多份內之事,但不是每個人都可以任勞任怨完美無缺地做到。
正想著,聽見手機響了,母親在那頭焦急萬分又兇巴巴地說:“趕緊到醫院來一趟,你奶奶又住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