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姑神佑護的族群

● 王 暉

一

中國古代民間供奉的多樣神祇中，有一尊叫“廁神”。

傳說“廁神”是位女性，名紫姑；系唐代人，姓何，名媚，字麗卿，自幼聰明好學，言辭流利，長大后嫁給一位伶人為妻。唐武則天垂拱年間，壽陽刺史李景捏造罪名，將何媚之夫關入囹圄，強納她為妾。年輕漂亮的何媚遭到李景原配妻子嫉妒，于元宵節夜間，被殺死在茅廁。何媚冤魂不散，常在廁內啼哭。天帝聞知，同情其遭遇，封為廁神。世人遂按何媚模樣，做成紙人或木人，供于廁中，每逢正月十五晚上迎祀。據說紫姑神頗有靈氣，對其占卜諸事，能知禍福。袁枚借筆記小說《子不語》更言，紫姑神對讀書人較為關愛，能助添文思，保佑他們登科入仕。

確實，文人與廁所也真是別有淵源。《歐陽文忠公文集·歸田景》記載：

錢思公雖生長富貴，而少所嗜好。在西洛時嘗語僚屬，言平生惟好讀書，坐則讀經史，臥則讀小說，上廁則閱小辭。蓋未嘗頃刻釋卷也。

謝希深亦言：宋公垂同在史院，每走廁必挾書以往，諷誦之聲瑯然，聞于遠近，亦篤學如此。余因謂希深曰：余平生所作文章，多在三上，乃馬上、枕上、廁上也。蓋惟此尤可以屬思爾。

在這里，北宋文壇領袖歐陽修不僅告訴后人，當時有錢思公、宋公垂兩位文人如廁時嗜喜讀書，還直言自己文思泉涌地之一，便是廁上，原因是此處尤可聚精會神地構思文章——這也從一個側面證明了紫姑神對讀書人——最起碼是歐陽修——確存佑護效能。

二

“反右”、“文革”時期，大陸知識分子與廁所結緣之廣且深，堪稱史所罕見。

平素認為“美在生命”，聲稱“我只想造希臘小廟”，“這廟供奉的是‘人性’”之沈從文，其時，只能整日在歷史博物館清掃女廁，對一個60多歲的老翁，似乎沒有人擔心他會有什么不軌之舉。講究生活情趣的謝冰心，每日大清早就從北京西郊民族學院住所趕到中國文聯大樓清掃女廁。冬天冒著嚴寒，夏天頂著酷暑，做事認真仔細的她，總是將廁所清掃得很干凈，就連最好的清潔工也自嘆不如。把和平靜穆尊作寫作極境去追求的朱光潛，博雅清高的錢鍾書、楊絳夫婦，希冀以文學掃除人們心靈中垃圾的巴金，曾一往情深為少男少女歌唱的何其芳，深邃孤傲的顧準，饒富歷史洞察力的黎澍……在他們的人生履歷表里，此段時間都被增添了清掃廁所的經歷。如果說作家聶紺弩下放北大荒后，所寫反映勞動情況的《清廁同柳堂》詩：“君自舀來仆自挑，燕昭臺畔雨瀟瀟。高低深淺兩雙手，香臭稠稀一把瓢。白雪陽春同掩鼻，蒼蠅盛夏共彎腰。澄清天下吾曹事，污穢成坑肯便饒。”還是語露豪言，腹存怨氣的話。文藝評論家鐘惦斐在天津靜海團泊洼“五·七”干校精心制作掏糞配套工具，于履歷表特長欄內填寫“掏廁所”，則純屬“黃連樹下吹笛子——苦中作樂”了。他們再不能像前輩文人歐陽修那般借如廁之機悠閑讀書，精構文章，而是被遣入廁所勞動改造，“用汗水沖洗骯臟的心靈”。

陀斯妥耶夫斯基的《死屋手記》，記述了沙皇時代強制苦役犯勞動的大量真切見聞，文中如此慨嘆：“有多少青春被白白埋葬在這堵獄墻之下了，有多少偉大的力量被白白地毀滅在這里了啊！他們也許是我國人民中最有才華的人。然而，他們那強大的力量卻白白被毀滅掉了，被瘋狂地、非法地、無可挽回地毀滅掉了。這是誰的過錯呢？究竟是誰之罪呢？”可在當時一些人眼里，能讓知識分子打掃廁所，已是莫大恩惠。《中大歷史系貫徹知識分子政策問題的一些材料整理》（1961年第2期）就說：中山大學在1960年上半年的“教學搜索”中，歷史系采用了“大搜查，打麻雀，一網打盡”的方法，公開批判說老教師的講義“連大糞都不如”，“放在廁所也發臭”——只會創造“連大糞都不如”的東西的牛鬼蛇神，能去清除大糞，不是恩賜、高就嗎？

那是知識分子呼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歲月，只有廁所可作他們的庇身之地，惟有紫姑神能夠佑護這可憐的族群。

三

西方不知是否亦有與紫姑神司職相近的神靈，但西人如廁嗜喜閱讀，卻并不輸于國人。新世紀初，享譽世界的浴室設備制造商美國標準公司對全美800個家庭調查后，發現美國人平均每天花在衛生間里的時間是35分鐘，42%的美國人會在里面讀報紙、書籍和商品目錄。至于西人廁內擬文的興致如何，手頭正好有一本陳之藩教授的《劍河倒影》，里面錄了這樣一則逸事，從中可略見一斑：

“劍橋的三一學院，今年蓋了一個廁所，一位校監料到一定有廁所文學家出現，他干脆把廁所的墻弄成黑板，并且把現成粉筆放在那里備用。廁所文學于是大批出籠。不過，很容易擦，每天擦一下就是了。”

疏導到底比堵截高明，劍橋校監這套辦法，既富學術風度，也具經世致用之效。想來真是慚愧，“堵”不如“疏”，原是圣賢大禹的理念，可惜不肖子孫們偏偏忘了，讓這項本順理成章應由國內院校來完成的發明，白白讓給“約翰牛”去實現了，真是生生氣煞國人。好在失之東隅，得之桑榆，亡羊補牢，猶未晚也，既然現在西方已有了好做法，那不妨取“拿來主義”姿態，依葫蘆畫瓢也在國內學院的廁所克隆一下。豈僅囿于學院，其實，步子完全還可更大一些，在社會上的公廁內都設置黑板墻，擺放現成粉筆，讓有興致擬文者皆可縱情宣泄。

君不見隨著世間文化大熱，近年國內門戶網站舉辦各種文化征文大賽的熱情與日俱增。我真的忍不住要斗膽進言，有心且有能力者實在不妨擇一網站，聯辦一個面向社會的“廁所文學大獎賽”，紛至沓來的征文撰作者想必不只限于國人，還兼及外邦，結果也肯定異彩紛呈。切莫認為用網絡這種信息傳播新手段來推介“廁所文學”，會玷污了網絡。其實，這提議原是淵源有自，市井不早有聲言：“網絡是一個公共廁所。”選擇它作載體，名正言順，正物盡其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