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 認（組詩）

■李滿強

清明帖

癸巳年清明，我客居異鄉

清茶一盞，信手翻書

但更多的人正在路上

手攥盜版的冥幣

兌水的燒酒和

打折的鄉愁——

我看到無數的先賢

滿懷歡喜地迎著他們走來

有幾個我似乎認識，他們是

先秦諸子，盛唐的李杜

后面的幾個

好像是明清的張岱和民國的

某某

再后來，就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影子

現在的問題是，他們中間隔著

一座沒有神靈的廟宇

一個沒有雨水和杏花的春天

隔著商業的老虎

貨幣的血盆大口——

一陣風刮過

你看那些先賢們

驚慌失措，亂作一團

擔心那些遠道而來的子孫

會認風作父，李代桃僵

過宋莊

四歲的柴秀嘉木

有著這個年齡罕見的單純和快樂

他在不停地踢動一顆石子，當石子

瞬間畫起一道弧線

他就豎起拇指，小嘴尖厲地呼嘯著

臉上泛起幸福的紅暈

在宋莊四月的寒風里

他的父親走在后面，和我們

輕聲談起遙遠的康巴藏區

仿佛是怕驚動了雪山上修行的生靈

這孤獨的騎手，已經蒼老

眼睛里有著雪山寧靜的孤傲

“人馳寶馬門前過

我趕羚羊鄉間行”

小北街逼仄的巷子兩邊

藝術的花朵們，還沒有完全綻放

尚在冬眠的大師，夢見了號叫

等待飛翔的枝條，夢想著雨水

當我和春芽在808路公交車站

握手告別，當柴秀嘉木

泛著紅暈的小臉蛋

迅速退隱在人群的后面

我看到車窗外，云層里突然炸開的光

剎那間照亮了這個有些荒涼的春天

在溫塘

多么奢侈！

我們穿著中年過剩的脂肪

戴著被娛樂

消耗殆盡的面孔

在這個早春的夜晚

來到一個名叫溫塘的小鎮

火焰在剎那間燃起！

有人開始圍著火焰，跳舞，呼嘯

這短暫的夢境

多么真實

讓我不得不擔心

灰燼就會在下一刻到來——

有人在歌聲里夢游

有人一言不發

懷抱枯枝的眼神

更多的人在啜飲啤酒

有著置身物外的矜持

“想想吧！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可以揮霍

還有多少告別

可以重來……”

你看那悲傷的煽情者

已然淚眼婆娑

你看他在暮色將要合上的瞬間

已然脫下那沉重的肉身

在火光里逃遁

丁蜀鎮的下午

我確信我是在朝一個夢境走去

五月的丁蜀鎮，油菜結籽

小麥抽穗

新鮮的光線

正在涂亮一些古老的事物

街口上，兩個慈眉善眼的老太太

輕聲交談。眼睛里有著時光漂洗之后的

寧靜

逼仄的老房子里，年輕的安徽小伙

低頭，專注于手中的泥條

片刻之間，它會變成一條茶蟲

還是一瓢帶有體溫的甘露——

而我只是一個遠道而來的俗人

在這不曾老去的老街

我不敢大聲說話

只能躡手躡腳地穿行

只能小心翼翼地張望

在某個老屋門口，我還得側身

唯恐驚醒了睡夢之中的制壺大師——

在丁蜀鎮，我看到：

一粒沙土長出了羽翅

老龍窯上的黑瓦

呈現著文明的質地

秘境——給小潔

我是來得遲了一些

江南的花事已接近尾聲

我錯過了廣玉蘭，紅杜鵑

以及油菜花內心洶涌的大海

但我仍然要說，我是幸福的

當我在暮春的姑蘇古城

低頭行走。當我在抬頭的剎那

和一盞星辰般的橘花對視

當她那淡淡的幽香

頃刻間將我淹沒

我不敢說，我是早年離散的另一朵

我也不想說，我是那路過的風——

作為一個地道的北方人

我想說，在蘇州

我曾呼吸過太湖濕潤的氣息

也曾有幸窺見過

一朵橘花內心盛大的秘密

黃昏 同里

游人的腳步遠去。腳印

永遠留在了斑駁的青石板上

黃昏的光線在迅速收攏，變暗

那些小橋，流水

高大的香樟樹

有了隱約之美

臨河的小桌上

并不善飲的詩人蘇野，頻頻舉杯

寫小說的葛芳，斜靠在竹椅上

眉目之間有著憂郁的氣息

李記阿婆茶的小光頭老板，聲音喑啞

低聲吟唱著吳地民謠

如果我的敘述就停頓在這里

如果這個場景，現在定格

我是不是就可以回到明清

回到一杯明前的碧螺春里

散淡的田園，波瀾不驚的好時光——

而事實是，河面的風正在大起來

挾裹著徹骨的涼氣

當我們不得不喝完最后一杯啤酒

當我們不得不起身，在橋頭揮手

我忽然對橋下匆匆的流水

充滿了忐忑的敵意

辨認

從一粒沙子里，你要辨認出

風的形狀

從那些白頭的蘆葦上

你要辨認出時間的流向

在黑水故國，我用去一個下午的時間

辨認梭梭木，芨芨草，五星楊

辨認出一對子母磚上

先民殘存的指印和體溫

在祁連雪峰下，我依次辨認出

駝隊，絲綢，葡萄美酒

和一匹汗血寶馬的嘶鳴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

十二月的天空下

心懷天下的人，遠在河西

仔細辨認著鷹隼的蹤跡

老龍窯前

“這是活著的歷史

六百年了，它內心的火焰

從未熄滅……”

六十多歲的本地向導徐建亞

像一個剛剛開口說話的孩子

話語之間，充盈著

松枝燃燒的味道和溫度

但我將保持緘默！

順著老龍窯匍匐的身軀

我悄悄攀緣，在鱗眼洞邊

我也不敢大口呼吸

只是小心地伸長了耳朵——

我聽到泥與焰說：

如果愛

就請用你的燃燒

賜予我對抗時間的硬度和

光的翅膀

捏造

那個燈前枯坐的僧人

用入定的眼神

捏造了一次肉體的飛行

那個紙上索命的人

用詞語的毒藥

捏造了一場內心的沉淪

那個手握泥巴的人，你看

在烏鴉們聒噪的時候

獨居江南一隅，成功捏造了——

一壺安靜

更遠的地方

白云捏造著虛無的愛情

風聲捏造著時代的朽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