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重陽(外一篇)

□任志鴻

重陽節，我的母親并不記得的節日。早晨，我給她老人家打電話，電話里的母親明顯地耳背，她一直在電話里答非所問，弄得我在這端哭笑不得。后來，我索性什么也不問，只聽母親兀自講著家里的事。

母親告訴我，我那位因車禍致殘的叔伯哥還住在母親家。叔伯哥發生車禍出院后，曾被他的親兄弟接回去住過一段時間，能自由行走后，大部分時間都是住在母親家，由年邁的父母照顧著。我的伯父伯母都已過世，大哥離婚后的這場車禍讓他瞬間變得一無所有，無家可歸。這讓我的父母異常牽掛，母親更是義無反顧，要把大哥接過來。作為兒女的我們，一方面同情大哥的不幸遭遇，一方面也很顧慮父母的身體，他們二老均已七旬的年紀，已經到了身邊有人照顧的時候，怎么有精力再去照顧一個行動不便的病人！我們極力阻撓，可是父母意念已決，偷偷地給大哥送去車費，讓他坐班車來到縣城，卻向我們強調說不是接來的。

我懂得母親的心思。母親善良的心地在我們家族里有目共睹，也贏得了最高聲望。母親嫁入我們家，就與祖父伯父共同生活在一個大家庭里。伯父家一個女兒五個兒子的婚嫁都有母親的參與，每個小家庭添丁進口時都有母親在場，每個孩子的生日母親都記得清清楚楚。伯父在世的時候，他身上穿的棉衣都是母親親手縫制，特別是伯母去世后，伯父一日三餐有兩頓都是母親所做……那年冬天，八十三歲的伯父在冰天雪地中辭世，父親和母親沉浸在失去手足的悲痛中，一個月后，我的叔伯哥發生了車禍，母親又把母愛無私地奉獻給侄子身上，似乎是在告慰天堂的伯父伯母，讓他們安息。

我的母親在為別人的孩子忙碌著，操勞著，奉獻著，也幸福著。母親生育了三男二女，都是國家工作人員，這是母親一生的財富和驕傲。母親衣食無憂，出入體面，她年輕時的苦難都換成晚年的安詳。母親常跟我們說要把下一代教育好，要讓子女成才。比如我家和伯父家，因為不同的教育理念而導致兩個家庭出現完全迥異的結果。伯父家的子女全部務農，多少年都沒有走出困境，家境堪憂。而我的母親，卻悠哉地過著縣城里的上等生活。我的那幾個叔伯哥因為家境的事，又紛紛面對為子娶妻的難題，由此鬧出的風波還往往要到母親這里求得解決。我們感到無奈，他們無休止的鬧劇像是一個怪圈，反復地輪回，常常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還好，母親和父親并不把他們的難題轉嫁到自己的孩子身上，他們能做的，就是給叔伯哥們當好精神導師。

即便這樣，我們也為母親心疼，為母親鳴不平。他們為什么不考慮父母的年邁呢？我們五個親兄弟姐妹從來都是和和氣氣，有問題找老大，哥五個結成統一聯盟，有些事是要合起伙來隱瞞母親的。比如，三哥的那場大病，我們就解釋得很合理，在父母面前，我們永遠報喜不報憂。前些日子，三哥舊病復發，我們也沒有表現出很慌張的樣子，只是從容面對罷了，從來不在母親面前虛張聲勢地引起她的懷疑。我慈愛的母親，從來也不表現出對我們的擔憂，她用無聲的教育和大愛早在三十年甚至四十年前就已安排好我們的一生。

于是，母親便把她的愛更多地傾灑給需要愛的人，生活在被需要的環境里，她覺得有意義和價值。比起一個重陽節來說，愛比節日更重要。

父親的心愿

母親患了輕微的腦梗，父親陪著母親在病房里輸液。已經第六天了，我已從最初的驚慌失措變得逐漸從容，而且父親的陪護工作精心細致，得到了母親的口頭嘉獎，我的生活內容除了多出一項醫院以外，其他還是按部就班。

這一天臨近傍晚的時候，母親的病房里送來一位急救病人。幾位家屬抬著昏迷不醒的男子放在母親對面的病床上，醫生護士進進出出，據說他得了中風，半面身體突然失去知覺。等把病人安頓好了，他的親屬大多是鄉下人，和寂寞無聊的母親就拉起了家常。

病人來自蔡家堡村，49歲，妻子心智不全，尚無兒女。中午幫村民拆房飲了酒，酒后去地里頂著烈日干活，突然暈厥倒地。親人們對他長吁短嘆，惋惜他壯年不濟，得了重病，擔心這個頂梁柱還能不能撐起一個家。

本來是一些平常嗑兒，父親在聽到男人恰好49歲的時候，臉色明顯一沉，然后在傾聽病人家屬講述的過程中，父親的眼里就莫名地多了一絲憂郁，而且更加沉默。

那天晚飯過后，父親向我問了大哥的電話。然后掏出手機，神情嚴肅地按下每一個號碼鍵，把手機舉在耳邊：“喂，是志春嗎？跟你說件事，今天有個49歲的男子突然酒后中風，送到醫院搶救呢。他和你同歲，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你，你一定要注意!不要再過量飲酒，盡量少喝或不喝!我很擔心哪!”我坐在父親身邊，聽到父親對大哥的囑咐心里一震，雖然聽不到大哥是怎么承諾父親的，但我想大哥此時此刻的心應該是倍感溫暖和懺悔的。

看到父親放下電話后一臉的輕松，我對父親說：“我哥已經不像從前那么喝酒了。”父親正色道：“他的身體也不怎么樣，凈毛病，還不知道珍惜，一遇到喝酒場合盛情難卻就逞能!我能不擔心嗎？一聽到那個人也49歲，我心都咯噔一下!你三哥腦子里長了瘤子就讓我夠難受了，可是沒辦法，如果你大哥因為喝酒再……”父親把下半截的話咽了回去，我知道那欲言又止里包含著怎樣難以言說的牽掛與擔憂!

父親!年過七十的父親!您的兒子雖然年近半百，白發過半，可是他多么幸福啊，有您的叮嚀，他定會好好愛惜自己，盡好兒子和父親的責任。常常覺得自己自立了，無需父母的關懷和撫慰，哪里知道，在父母的羽翼下，我們永遠是長不大的嬌娃娃!

那天是六月十四日，第二天就是父親節。

當節日來臨的時候，我什么也沒有送給父親。因為我突然知道了父親的心愿，知道了什么才是父親最想要的禮物。在父親和母親的眼里心底，他的五個兒女就是父親節最好的禮物。我們延續著父親的血脈和生命，父親的心愿就是讓每一個孩子好好地活著，無論尊卑貴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