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家明/文

永不磨滅(1927年)

人類的曙光(1926年)

倚桅桿的人(1929年)
19世紀和20世紀上半葉的美國,是一個總在創造奇跡的國家。洛克威爾·肯特(Rockwell·Kent,1882—1971)就是一個例子。他是油畫家、版畫家、航海家、探險家和作家。為了藝術體驗,他年輕時曾離開紐約,住到小漁村里;中年以后更是帶著兒子,去阿拉斯加沿海復活節海灣的利西小島上,自筑木屋住了好幾個月。“冬夜有如刀鋒般鋒利寒冷”,他們父子是周圍唯一的生物。在那里,他畫了許多“人類未曾觸動過的峰巒、大海和山谷”。47歲那年,他與兩位朋友駕小舟去格陵蘭島,歷經千難萬險,穿過暗礁、冰塊和濃霧,卻在靠近格陵蘭海岸時遭遇風暴,小舟翻沉,朋友遇難,他掙扎游上岸,連爬帶走數日,才遇到愛斯基摩人得救……他一生喜歡歷險,這些歷險使他寫出轟動一時的旅行記,也影響了他一生的繪畫創作。有趣的是,他的大量文學作品(游記、小說、自傳)現在已不再為人注意,而他為這些作品所畫的插圖卻流傳不衰。蓋棺論定,為他贏得世界聲譽的,正是他的版畫和鋼筆畫。
肯特是在45歲才認識到自己的版畫使命的。那年他創作了《永不磨滅》(1927年):一艘擱淺在礁石間的船,船體裸露,桅桿折斷,但船頭女神雕像卻完整無缺,光輝而安詳,似乎在期待著什么。黑色的背景里,是海的微波,繁星閃爍。簡潔規整的線條,有種裝飾的美。這是神來之筆,似乎沒有主題,又似有無窮寓意。那種莫名其妙的宇宙感,成為肯特作品最令人著迷的東西。
此后幾年,他靈感爆發,創作了一系列精彩的版畫、鋼筆畫,有單幅作品,也有插圖。單幅作品如《倚桅桿的人》《守夜》《星光》《回港》《懸崖邊的少女》《一路順風》《晨曦在望》《格陵蘭的泳者》等。這些作品均以人為主要描寫對象,背景大都與海有關。但他筆下的人,并不是具體的社會人,連性別也不明顯,而是人類的化身:健壯、深沉,肢體無論舒展或扭曲都很優美。多是裸體,穿衣者也完全能襯出身體起伏。他筆下的背景,也不是具體的自然景色,而是人性化的,富裝飾性,無論海、樹、山,還是船和天空,都氣象廣大,沉靜神秘。這些作品所表達的主題,仍是不確切的,很充實,但又無從把握……肯特一生總在強調自己是“現實主義畫家”,其實他的代表作品是“象征主義”的,很有現代感。
1927年,藍登書屋獨立出版了第一本書:伏爾泰(1694—1778)的《老實人》。肯特為這本書畫了76幅鋼筆插圖,而且裝飾了扉頁、封底和每一章的題頭。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文學書,圖文并茂,印裝豪華氣派,定價極高,但很暢銷。藍登書屋的老板塞爾夫認為,這是肯特插圖的功勞。由于這本書的成功,三年后,塞爾夫更是請肯特為美國小說家梅爾維爾(1819—1891)的《白鯨》畫了300幅插圖。書因此厚了很多,足有三大卷,裝在漂亮的鋁盒子里,售價比《老實人》貴七倍!這是天價,然而仍舊暢銷。塞爾夫興奮過頭,初版書封面上,只印著:“白鯨,洛克威爾·肯特繪制”,而無作家的名字,成了美國出版史上流傳甚久的一樁笑談。
《老實人》的插圖全用精細的鋼筆線條白描,造型夸張優雅,充溢著青春和浪漫氣息,甚至美得發甜。乍一看,肯特的這些畫與他的版畫大不相同(版畫是以黑和力為主調的),但琢磨一下就明白了:是不同的繪制工具的原因,其實骨子里的裝飾性、象征性與他的版畫毫無二致。

晨曦(1930年)

啟航(1931年)

《老實人》插圖:從前威斯發里地方是一個充滿詩意的地方。

《老實人》插圖:在地震中受傷的老實人得到一位老婆子的治療。

《老實人》插圖:居內貢小姐看到老實人被鞭打。

《老實人》插圖:老實人當了遠征軍的上尉,有了馬。
從每年全國征兵報名、應征入伍的情況看,入伍人員存在男多女少的現象。常州五所高職院校的退役復學高職生中,男生占93.2%,女生僅占6.8%。這些退役復學高職生年齡普遍較大,一般比同年級或同班級的學生大2-3歲。而與他們同齡的高職生,要么已經在畢業班就讀,要么已經畢業走上了工作崗位。入伍參軍、退役求學,對退役復學高職生來說,是寶貴的人生經歷。一方面,年齡偏大的退役復學高職生,由于有豐富的生活經驗和軍營閱歷,在關心和引導同學等方面,能夠起到示范作用,可以潛移默化地影響同學。另一方面,年齡偏大、獨特的軍營生活習慣、所在班級同學已經穩固的人際關系,也成為他們融入同學群體、重新適應大學生活的阻力[1]。

《老實人》插圖:后來有條開往波爾多的法國船……

《老實人》第二章題花
《老實人》不是一部寫實的作品,而是一部“天方夜譚”,類似《一千零一夜》和《十日談》,天馬行空,信口編排,借一位年輕人被迫流浪歐洲大陸的離奇可怖的經歷,諷刺批評“一切都由上帝安排好了”的維護王權的觀點,把18世紀中葉社會的殘酷、卑鄙、骯臟、丑陋漫畫式地凸顯出來。伏爾泰自己稱其為“哲理小說”。顯然,這種故事風格和其中的“探險因素”,正合肯特口味,所以從畫中可以看出他下筆時的興味盎然。據說,以《老實人》作為藍登書屋獨立署名出版的第一本書,正是肯特的建議。
也許肯特只把《老實人》當作一篇傳奇,而并不關心其政治內涵,所以,據文學批評家看來,他的插圖與小說內容并不諧調——一切都被美化了,被裝飾了,看不到人物個性,也沒有歷史感。但是否正因為此,這些插圖才有了獨立存在的藝術意義?還有一點:讀者并不計較這些插圖的致命弱點,這從他們爭相購買就可看出。批評家和讀者有時就是這么不同!
《白鯨》是梅爾維爾于1851年發表的一部海洋題材小說。作家一生窮困潦倒,曾兩次出海做水手。第二次是在一艘捕鯨船上,一次航行就足足有十五個月。小說寫出后不被重視,連他鄭重獻給的大作家霍桑也不喜歡。失望的作家中年以后,只有在找不到

《白鯨》插圖之一(1930年)

《白鯨》插圖之二(1930年)

《白鯨》插圖之三(1930年)合適工作時才被迫寫作。47歲時他終于設法得到海關檢查員的職務,在默默無聞中度過余生。但在1930年肯特為《白鯨》畫插圖時,它已是公認的文學經典。
與肯特早年版畫的象征性不同,《白鯨》中的埃哈伯船長的形象是有個

《海的故事》插圖之一(1946年)

《海的故事》插圖之二(1946年)

鯨魚和船(1929年)

《浮士德》插圖(1941年)性的:自負、堅忍,是個亡命徒。撇嘴垂眼,總是聳著肩;雙手不是背在身后,就是插在兜里;雖然裝著一條假肢,卻站立如釘。那些船上的工具,帆繩、錨和桅燈,不同情調的海,表現得多么不容置疑啊!至于鯨與人、船的搏斗,則雖慘烈恐怖,卻又一筆不茍。這也許是鋅版版畫的特點:無法含糊其辭。
在《白鯨》插圖中,肯特似乎減弱了自己作品中特有的抒情成分,卻強化了他以往就喜歡的硬漢精神。據說梅爾維爾有同性戀傾向,他特別善于描寫男性之美。這一點也是肯特作品的特點。埃哈伯船長和船員在與自然和白鯨的對決中,雖然付出了生命,但他們永不放棄、永不服輸的精神卻值得尊敬。肯特同時也贊美了那被神話的白鯨:優美的身形和巨大的力,在海的烘托下被表現得淋漓盡致。這是畫家對《白鯨》的理解:超出人鯨恩怨,無視作者初衷,看到的只有美。
肯特一生作了數不清的插圖,木刻、石版、鋅版、鋼筆都有。他的《莎士比亞戲劇集》、《十日談》插圖已被奉為經典。但我更喜歡他64歲為詩集《海的故事》和73歲為《肯特自傳》所作的鋅版插圖。前者注重風景,以繁復的線條和嚴整的構圖,訴說他六十年來對海的理解;后者以人為主,表達一個七十歲老者的浪漫情懷,充滿青春氣息。這兩組插圖的表現方法又回到他早期象征主義,沒有具體內容,實可作為單幅作品看待。
80歲時,肯特作了一組石版畫,內容是女人和兒童,溫馨、溫情。看著這些作品,我似乎看到一個滿臉皺紋的老人,他歷經千難萬險,一生都不安分,現在平靜下來了。

《肯特自傳》插圖(1955年)

海倫娜(196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