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暉
我像江中一條回游的魚, 二十多年后又重回這片水域。
我像一波漣漪的水紋, 懷舊的情緒動蕩又消失,擴散又聚集。
我像一位垂釣者, 坐在江心看那滿江的唐詩宋詞,不知還能釣上幾句。
我像一位拾荒者,雖然兩手空空,但還依稀記得遺失在江中的記憶。
不需要航標, 我能找到心中最隱秘的通道,通向年輕時美好的時光。
重游三峽, 還是那樣的路線可已不是那樣的心情,還是那條江水,可已不是往昔的模樣,水面更寬了,水域更深了,水流更急了,山不再那么陡峭了,峽谷也不那么險峻了,游船更大了,船艙更舒適了。 對, 這是一次最舒適最放松的三峽游。
我穿一條寶藍色的連衣裙, 在船上走來走去, 比起那時穿的一條水藍色的連衣裙顯得沉穩猶豫,是的,和潮水一樣的顏色容易讓人聯想那浩蕩的過去。 江風吹著發絲,一縷一縷地刮在臉上,癢癢的, 我用手梳理一下, 可頭發就是不聽話,總是遮住我的視線,但它遮不住我內心對往事的回憶。 是呀那時多年輕,裙子上的蝴蝶結迎風欲飛的樣子, 還記得那是一條珠麗紋料的裙子, 是在重慶上船前買的。 胸前兩個飄帶是蝴蝶結式的,大大的生動的活潑的蝴蝶結, 人一走它就隨身而動,在胸前飛來飛去的,就像心跳似的。 我手里還提著一個籃子上船,一個挺好看的籃子,并帶著一個蓋子,里面裝著滿滿的一個個金黃的橙子,又圓又甜,是至今想起都口有余香的那種香甜。 那時什么也不懂, 傻傻地站在船頭不肯進船艙休息, 生怕錯過了三峽兩岸的好風光, 每過一個峽時都仰望那壁立萬仞的巖峭, 那種險峻的感覺在李白的 《蜀道難》詩里才能找到。 甚至看到望夫石時還對那個傳說有點小小的感動。 那時對一切都充滿好奇,充滿遐想,對一切抱著美好的憧憬,隨著狂野不羈的河水,展開對未知的前方和未知的將來去探尋去揭幕的準備和行動。
此時盡管有人在船舷上激情高亢豪邁地大聲叫喊:滾滾長江都是水,可我心里想著的還是“東逝水”這樣的三個字,歲月如水流, 從第一次來到第二次來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年, 就像從此岸到彼岸這么短暫,還覺得什么都沒來得及,就已經華發早生了, 大把的好年華就嘩嘩地逝去了。再也回不到從前,再也回不到原點,因為長江不肯向西流。
躺在游船的房間里就能領略到長江兩岸的風光,三峽大壩一修,長江的上游水位提升了一百多米, 河面寬闊得更像湖面了, 這可能就是所謂的高峽出平湖吧。船行得平穩緩慢,讓人覺得既悠閑又有點浪費時間, 可這么享受的時光就是用來浪費的,就是用來揮霍的,有人大呼小叫地約人打牌,有人激情澎湃地唱《長江之歌》:你從遠古走來,巨浪蕩滌著塵埃,你向未來奔去,濤聲回蕩在天外,你用純潔的清流,灌溉花的國度,你用磅礴的力量,推動新的時代,我們贊美長江,你是無窮的源泉,我們依戀長江,你有母親的情懷。歌聲把人帶入一個情境,雖然唱得不咋的,可聽得出那滿腔的真誠。
每個房間都有門可以直接走到船舷上,船舷上備有白色的椅子,多數游人不愿去船頂上的大舺板上去看風景, 就靜靜地坐在自己的房間那塊地方就像坐在自家的涼臺上,喝著茶,看著景,聊著天,想著心事。因我剛從九寨回來,黃山歸來不看山,九寨回來不看水,九寨的水碧綠湛藍清澈見底, 就像孔雀的羽毛一樣干凈唯美,作為水能美到如此地步,干凈到如此地步,何水可比?所以我基本上是躺在床上的。
但是長江的日出可看, 那是日出江花紅勝火的時候, 船向著東方向著太陽靠近,就像向理想靠近,向希望靠近,向美好的未來靠近,向著蓬勃和紅火靠近,讓人振奮,精神抖擻,因為它給大地萬物以正能量。
船再平穩也不如腳踏實地來得踏實, 終于可以去陸地上的一個小寨子上走走了,來了才知道這地方叫石寶寨,沒有游人的時候這地方真安靜, 清幽,空靈,而且是個有沉年故事的地方,是個有歷史厚重感的地方, 還是個有眾多文物的地方,石寶寨塔樓曾被人民幣采用,它始建于明朝萬歷年間,全系木質結構,造型奇異,被稱為世界奇異八大建筑之一。登上塔樓看長江, 就像登上蓬萊閣看大海,大有氣吞山河的氣象。 我在石寶寨買了幾枚清代的大錢, 無論真偽, 只留紀念。 返回的路上,想起不知哪位詩人的詩句:送君別有八月秋,颯颯蘆花復益愁,云帆望遠不相見,日暮長江空自流。
長江的落日也好看,那真是“一道殘陽鋪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 。 那燦若煙霞的紅暈在西天逐漸消散, 黛青的群山也漸漸隱去了色彩,視野中的兩岸村莊、田野、城市,層巒疊嶂的對峙的峭壁懸崖都隱身在了蒼茫的宇宙之中, 就像喧囂的一天拉上了帷幕。 天黑了,我要睡了,我要枕著江水的吟唱入眠, 做一個與水有關的夢,與愛有關的夢,我在長江的懷里,我要做它的女人。
從重慶到宜昌其實并沒多遠, 不到二百公里,但坐船需要三宿兩天的時間,雖然人生大部分時間是用來消磨的,可有這樣一群朋友在一起消磨,對著漁火,沐著江風,說著笑話,再喝點小酒,豈不更有情趣,更開心快樂? 但同時也讓人覺得有點懶懶的頹靡的。 舒適到什么心都不用費到時吃到時睡,可著勁地玩,有那么多的人陪著一起歡度時光, 還真找到了幸福感。 人難得放慢腳步,放下外面的紛繁,靜靜地享受自己的時光。我說以后老了,就這么過多好,還真得到了一致的“贊”。
天下起了雨, 我們又要下船去神農溪了,這回是下了大船上小船,那小船有個好聽的名字叫“豌豆角”,是一種古老的小扁舟, 舟上可坐的椅子已被雨水打濕,一些人買了雨衣,而導游卻在推銷著她的光碟,五十元一盤未免有些貴,因為聽了她的現場唱。 冒著雨,在溪上,有人唱歌,有人劃船,整個氣氛都是濕漉漉的浪漫,看到溪邊的兩岸,是茂密的叢林和連綿不絕的大山, 并有猴子一群一群的在樹上跳躍, 比起在峨眉山看到的那些被游人喂得又肥又大的超級猴靈巧機敏多了。 這些不被人打擾的猴子才是有著自己的天性的。神農溪發源于“華中第一峰”神農架的莽莽青山之中,溪水清冽明凈,兩岸山峰奇峻。其實我心里一直期盼著能看到野人, 神農架一直有野人出沒的傳說,在這樣一個陰雨綿綿的日子,綠野山嶺都被白霧覆蓋, 特有一種神秘莫測的境界, 我想這應該是野人出來的時候, 但野人沒出來只有我們這些所謂的文明人在煙雨霧濛的天氣里大呼小叫地驚擾了這里的安寧。 我們從神農溪出來時,回頭一看,霧鎖溪流,我們像從電影的畫面里穿越到現實。
長江是每個人心中的母親河,它沖破千巖萬壑,壯觀天地間,它用肥碩的身軀養育著兩岸的杏花、竹子、魚米、稻麥,更養育著我們的精神思想,大道東傳,它是中華大地上的一條動脈,一條巨龍,更是我們的精神圖騰。 在長江上度過的這兩天三宿, 我更懂得了它的心,因為我們的心跳是在一個頻率上契合,它更像我的圣母,開啟一個愚鈍女人的心智,也更像我的男人,無法操縱它也無法離棄它,只能隨著它,無論去哪里,無論去多久,我都是最忠實的追隨者,我隨大江東去……